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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8、魔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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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衍闻声一震,险些没站稳,雪白的手指用力抠紧窗框。
目光胶在那层薄薄的窗纸上,仿佛要将这脆弱的遮蔽烧穿。
贺兰臻见那人影似乎晃了一下,心头浮起一丝诡异感,后背汗毛一竖,猛地自被窝坐起。
定睛一看,那模糊的影子已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握起床头剑悄悄凑过去,猛地开窗——
环顾一番,没发现可疑之处,砰地一下关上窗。
他后背贴墙,眉心蹙起。
从白日起,一股别扭感便始终笼罩在心头挥之不去,黑暗中仿佛有一双幽暗的眼睛在紧紧窥伺他。
贺兰臻怀疑中州仍有潜伏的刺客,心下不安,连忙穿好衣服出房门。
云朗出去这么久,为何还不回来?
他缓缓穿梭于楼中,寻找谢云朗的足迹,却不知纷乱的人群中,亦有一道影子紧紧跟随他的足迹。
谢衍见贺兰臻沿着楼道下去,正要跟上,却被突然冒出的老鸨拦住。
“哎呦孟先生!你怎么这么迟才来?表演马上开始了,乐师里就差你这个弹琴的了!”
原来老鸨见他背着琴,误把他当成了琴师。
谢衍正欲拒绝,见贺兰臻正好被里面的人邀在一处雕花栏杆旁的雅座坐下,便索性接下了这个琴师的活,随老鸨上了云台,正好观察贺兰臻。
面貌清俊的小厮提着铜壶亲自为贺兰臻斟满奶茶,贺兰臻见状道:“怎么别人杯里都是酒,我的却是奶茶?”
小厮伶俐一笑:“大人说您半夜睡醒可能会出来觅食,吩咐我们不许给您沾酒,怕伤身,也别给你喝清茶,怕你睡不着。”
贺兰臻缓缓摇动着牛乳漂浮的茶花,撇嘴道:“哼!他倒是想得周到,可是人跑哪儿去了?”
“恕奴才不知,大人说他有要事亟待解决,保证天亮前会回来陪您。”
“陪我?”
说得跟金屋藏娇似地!贺兰臻一阵肉麻,皱起鼻子道:“他爱干啥干啥!”
目光环顾四周,满座几乎无一虚席。
宾客们抱着妓子调笑嬉戏,酒盏碰撞出清脆的声响,觥筹交错间,欢声笑语不绝于耳。
空气中弥漫着美酒,佳肴,以及脂粉混合而成的复杂香气,浓烈腻人。
贺兰臻不舒服地吸了吸鼻子。
随即便见杂役们抬出一顶鎏金香炉。
但见那炉盖雕成瑞兽形状,正自口中袅袅吐出淡白色的烟雾,一股清冽的幽香丝丝缕缕地钻入鼻腔,压住了那股浓烈的杂香。
贺兰臻顿时神情一舒,目光扫过大厅正中央那座巨大的莲花台。
小厮连忙介绍道:“楼里即将上演一场精彩的飞天霓裳舞!”
贺兰臻眉梢一挑:“你们楼里花样倒是多!你家大人常来光顾吗?”
小厮目光直勾勾地盯着舞台道:“奴才也是第一次见这位大人,这楼也不是我家主子的,只是他跟藏香阁老板关系匪浅,故而时常光顾罢了。”
“听说今晚这场演出是老板特意邀的舞乐班过来助兴,结果主子和祁大人都不在!”
贺兰臻一掀眼皮,嘲道:“那真是辜负老板盛情了!”
随着一道珠玉流水般的琴音泄出,满座宾客都安静了下来,目光不自觉地聚集在四楼栏杆前那座云台。
只见那云台三面皆笼罩在一层纱幔中,正对着众人的那面由一层细密的珠帘挡着。
贺兰臻极目望去,只能隐约窥见一道清隽修长的影子端坐于亭中,白的脸,墨的发,天青色的褂子,雪白的中衣下摆堆云一般逶迤在地。
看身形显然是个男人。
色令智昏的嫖/客们见是男人,顿时没了兴趣,悻悻然收回目光。
正准备继续方才的温存软语。
洞箫声便紧接琴声响起,琵琶声铮琮切入,乐声渐密,笛声、箜篌也悄然加入其。
随即数道七彩绸缎自穹顶飘然垂落,伴随着阵阵清越的环佩叮咚之声。众人下意识地仰头望去,顿时发出一片惊叹。
只见十数名身披透明轻纱、臂挽长绸的“飞天”仙子,自高空翩然降临,身姿轻盈得不可思议,随着乐声的起伏在空中翩跹起舞。
方才还急于寻欢的嫖/客们早已看得痴了,忘了怀中的温香软玉,张着嘴,目光紧紧追随着空中那一道道翩若惊鸿的身影,神魂仿佛都被勾去了九霄云外。
贺兰臻亦被这精妙绝伦的舞蹈吸引。
不过比起舞姿,更令他在意的是这群舞姬看似柔弱,实则个个腰腹有力,气息绵长,分明身怀不弱的轻功根基。
甚至这群乐师看着也不太一般……
贺兰臻捧着温热的茶盏蹙眉思忖,不料下一刻就被一根长绸缠住腰肢。
随着一道清脆的碎瓷声,奶茶陡然泼撒一地。
贺兰臻被一股劲力拉到半空,下意识一掌朝对方飞出。
头戴牡丹的主舞连忙拉着垂缎荡开,同时又有两条绸缎分别伸过来缠住贺兰臻的两条胳膊。
牡丹花浮在半空,掩面蹙眉道:“公子这么凶做甚?奴家只是想邀你跳舞罢了~”
众宾客一听,顿时羡慕嫉妒恨,一身形肥硕的锦衣男子大声叱道:“哪来的毛小子!当真不解风情,美人儿!我上来跟你跳!”
“你这么胖!奴家可托不起你”
“哈哈哈哈哈——”楼中登时爆发出一阵快活的笑声。
胖男子脖子脸涨成猪肝色,鼻孔喷气,忽然将身边的妓子按在桌上一逞兽谷欠。
贺兰臻连忙将眼睛移开,在半空中挣扎道:“在下不会跳舞,姑娘还是另寻他人吧”
又一个衣襟大敞的登徒子丢开怀中美人,狂浪道:“美人放下那个孬种!小爷带你“上天”哈哈哈!”
“不好!你太丑了!”牡丹花娇哼一声,飞到被五花大绑的贺兰臻身边,雪白柔荑缓缓滑过贺兰臻的脸庞:“我只想带这位小郎君上~天~”
她吐气如兰,一双美目柔情似水地凝视着贺兰臻,缓缓送上朱唇,贺兰臻却像被摄了魂似地,完全不晓得躲开。
那徐徐流淌的琴音倏然一振,琴声直刺脑膜,贺兰臻眸光一聚,瞬间侧头躲开。
香吻落在了左脸颊,贺兰臻嗅到女子深上的幽香,耳尖发烫。
那琴声陡然锐利,再次敲醒他。
贺兰臻撇开头,暗道不好,这群人会幻术!
趁着清醒的余韵内息一提,震开胳膊上的绸缎,再旋身抽开腰上的红绸。
然而身子还未落地,又一条紫绫朝他小腿缠来,贺兰臻忙拔出腰间软剑,撕拉一声割断紫绫。
紫绸姑娘嗔道:“公子不跳就是,何必动粗撕奴家的衣裳!”
贺兰臻横眉冷对,懒得与这群女妖精争辩,清喝一声,足踩横飞而来的蓝色绫罗,提剑将五颜六色的绸缎斩得七零八落。
众女顿时七嘴八舌地“讨伐”起他来,她们声若银铃,口气温软,满含娇嗔之意。
吐出来的全是不堪入耳的荤/话!
贺兰臻嘴角抽搐,脸色铁青地看着她们一边朝自己狠攻,一边冲自己娇口今。
耳边充斥着旖旎而缠绵的乐声,伴随着众女舞动时佩环清击发出的脆响,共同谱成一支诡异魔幻的妖曲。
贺兰臻心头莫名有些发空,眼前之景仿佛隔了一层薄纱,变得光怪陆离起来……
“铮——”
琴音如狂风骤雨,毫无韵律地倒了出来,贺兰臻如同被兜头浇了桶冷水,骤然回神。
目光无意间扫向走遭,险些看瞎了眼睛!
难怪他与众妖女酣战半天却无人阻拦!
原来全在忙着"鼓掌!
满座南吕肆意赳缠在一起,他们个个面宏耳叱,眼神弥离,脸上挂着银浪之色,牲畜一般纵晴交狗。
入目一片揉浪翻飞,银叫声不绝于耳!
贺兰臻眉头紧皱,苦苦忍受着魔音的侵扰,一剑斩断缠来的青绫,厉声叱道:“银词燕曲!”
红牡丹小腿勾在栏杆,轻咦一声:“祸神香为何唯独对你没影响?”
贺兰臻闻言一惊,原来那香炉也有问题!看来是有毒了,故而对自己没影响。
这么说——
贺兰臻连忙抬头望向四楼的云台,珠帘后的身体兀自巍然不动,不同于最初的杳杳神音,眼下他指间翻飞,琴弦振颤间,刺耳扰神,难听之极!
那个琴师一直在暗中助我,他也清醒着?
谢衍薄唇紧抿,唇色艳如涂朱,然而脸色却苍白如纸,眸中黑云翻涌,显得极为阴沉诡异。
本以为又是追杀贺兰臻的刺客,不料竟是冲自己来的。
好一出音杀之术!
内力越深,中毒越深,越易受魔音侵扰,被自己的内力反噬。
他只能靠反弹乐曲扰乱对方的乐声,一旦停止琴音,那魔音便会泄洪般侵入自己的神智。
然而.......
众女互相对视一眼,红牡丹猩红的舌尖舔了舔鲜艳的口脂,一声令下:“先捉小的!”
话音方落,贺兰臻只见众女臂缠绸带,在半空快速舞动,摆出一个鸟笼似的阵法,将贺兰臻死死封住。
五颜六色的裙摆与披帛在眼前疾舞,呈现出一个个不规则的圆弧。
佩环声叮当作响,贺兰臻如同陷入一个高速旋转的万花筒里,头晕目眩,心率飙升,险些吐出来。
众女如同盘丝洞的彩色蜘蛛精在他耳畔嘻嘻怪笑,贺兰臻心乱如麻,握着剑却不知刺向哪一个。
一剑下去频频落空,才知自己刺中的是幻影。
真气在体内肆意乱窜,贺兰臻头疼欲裂,反手一剑划破自己的胳膊,鲜血飙出,他趁着清醒的瞬间,横剑朝黄衣女子划去。
黄衣女惨呼一声,身形落下半截,悬在半空。
贺兰臻逮住空隙冲出去,不料被两条缎子死死缠住小腿,灌注内力的绫罗狠狠一扯。
贺兰臻的靴子连同裤子便被撕拉一声扯了下来。
“...............”
那一刻空气静得可怕,连那四楼那道一直不和谐的琴音也戛然而止。
魔音骤然入耳,谢衍喉中腥气翻涌,嘴角溢出鲜红的血丝。
贺兰臻瞪大眼睛,惊恐地按住自己被风掀起的衣摆防止走光,长剑陡然脱手。
他身子落空,折翼青鸟一般坠了下去。
“呵呵呵呵——”
众女连忙振袖飞来,一人卷起他,另一人顺势一把撕掉他的外裳:“呵呵别害羞嘛~”
贺兰臻大脑都被震麻了,手忙脚乱地在挡着自己。
又不知是先挡前面还是先挡后面。
既怕女人看!又怕男人看!
看着眼前这群女妖精,还是先挡住了前面。
红牡丹终于抑制不住声线,哈哈大笑:“给老娘扒光他!”
“啊啊啊别过来——”
但听撕拉几道裂帛之声,贺兰臻最后一层遮羞布被撕得精光,被拔掉的羽毛一般随风飘散在空中。
那杂乱的琴声猝然一振,发出最后一声裂空破月的怒啸。
众女耳膜嗡嗡作响,被汹涌的内力震得内息岔气,不由松开缠在贺兰臻身上的水袖。
贺兰臻身子一重,光溜溜地落了下来,心如死灰的闭上眼睛。
千钧一发之际,镶在云台上的纱幔倏然被扯落,云中白龙一般翻卷着游向贺兰臻,将他紧紧裹住。
贺兰臻猛然睁眼,身子一轻,风筝一般被拽向了四楼云台,珠帘碎裂,被白纱包裹着的身体一圈圈滚到了琴师膝前。
散落的琉珠如玉斗倾倒,纷纷扬扬落在地上,脸上。
贺兰臻眼睫不由颤了颤,视线自下而上从紧窄的下颌滑到鲜红的唇峰,挺秀的鼻尖直到鸦青的眼睫......
他浑身发抖,一颗心剧烈地震颤起来。
谢衍收琴负于背上,目光一垂,脸上的小痣如同多出的眼睛,静静注视着贺兰臻。
他嘴唇一颤,抖出两个字:“臻儿”
随即一口鲜血洒在了贺兰臻脸上,烫得他浑身一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