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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5、黄金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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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不觉便抵达燕山脚下,侧妃果真没骗他,金菊覆山,香得贺兰臻一激灵,遥遥望去,像给山镶了金甲。
可惜此刻阳光已被厚重云层遮盖,抬眼看,苍穹低得仿佛随时都会塌下,山上也刮起了狂浪的风,吹得满山秋菊摇头晃脑,如同闪烁的金箔。
考虑到贺兰臻的身子,谢陵便吩咐马慢慢开到山上,山坡极缓,马车轻松上去,沿途风景如画,及至黄金台脚下停住。
贺兰臻怕待会儿下雨,一下车便迫不及待叫谢陵上去给他弹琴,谢陵忍俊不禁:“这么心急?这醋吃得可真久!”
贺兰臻白了他一眼:“你还有脸提!少废话,快点上去,须得拿出十成十的诚意,否则可不轻饶你! ”
谢陵举手投降,诺诺称是,吩咐仆从将他的琴拿来。他打开布包,神情骤然僵住,黑脸盖住琴,责道:“怎么是这把!我不是早让你们把它扔仓库了吗?”
冬英迷惑地凑过来查看,脸色刷地变白,跪地求饶:“奴才不知!奴才出门时的的确确拿的不是这把琴啊!”
说着便将眉毛一竖,骂道:“定是哪个不长眼的奴才掉包了!”
“哪把不都一样,有何可气的?”贺兰臻扶腰过来,想要看看这琴。
谢陵连忙将琴递给冬英:“收好!回去再跟你们算账!”
上前扶住贺兰臻,解释道:“这琴坏了,今日恐怕弹不了,只好下次陪你过来了。”
贺兰臻脸色重重一垮:“大老远过来就是为了听你弹琴,如此岂不是白来了!”
谢陵叹气:“天有不测风云,下次挑个好日子过来!咱们去放风筝吧,燕山上好玩的地方多得是,黄金台没啥稀奇的!”
贺兰臻不由噘嘴,嘀咕道:“真是坏的吗?你是不是不想弹,拿这话诓我?”
谢陵眼皮一跳,搂着他回去拿风筝:“骗你我还得专程来燕山两次,不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吗?乖,咱们去放风筝啊~”
贺兰臻十万个不情愿,但又无可奈何,只得跟谢陵去放风筝。山风肆意地舔着他们的衣角,将足下金菊吹得娇颤,倒也美不胜收。
贺兰臻惬意地在花田里放起他的老虎风筝,回头便见谢陵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不禁撇撇嘴:“你今日为何老是板着个脸闷闷不乐,就这么不情愿陪我出来玩吗?”
“怎么会?就是感觉有些倒霉罢了,唉——”谢陵低哑的声音被风吹碎,身影被包裹在灿烂的金菊中,显得异常沉重。
狂风吹得花田沙沙作响,贺兰臻心头一悸,手中的引线忽然断裂,“啊!我的风筝!”
只见贺兰臻的老虎被一阵狂风卷起,径直向黄金台飘去,忽而有断断续续的拨弦声从上面飘来。
“有人在黄金台上弹琴!”
谢陵一愣,贺兰臻目光炯炯地望着黄金台:“我们上去找风筝吧!顺便看看是谁在弹琴!”
谢陵拦住他:“你这身子爬得上去吗?乖乖等我,我上去找!”
贺兰臻望着密密麻麻的台阶,只能失落道:“那你快点哦,我在下面等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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琴声飘扬,稀碎的琴音逐渐成了曲子,贺兰臻耳朵一竖,恍然惊觉这不是谢衍的《西洲叹》吗!不过听感不对,还是舒窈弹得味儿正!
眼见山风呼啸,贺兰臻觉出一股寒意,立即抱着胳膊回马车避风,冬英连忙抖开披风给他披上,一边抱怨天气怎么骤然变得这般冷。
贺兰臻听着神秘的琴声,不禁心中一动,忽然在马车翻出谢陵那把琴,拿到天光下掀开布包看了看。
“铮——”
远处的琴声戛然而止,贺兰臻头皮发麻,目光落在琴身上的海水江崖纹,过往记忆如潮水般涌现。
他记得舒窈总是爱不释手地擦拭这把琴,临走前却将琴留在了酒楼,当时他曾问她为何弃琴。
她说是一位恩公送她的,如今她已没资格带走了。
原来恩公是谢陵。
贺兰臻深吸一口气,颤抖的手用力抚摸海浪上的图腾,当初他没注意,这次竟发现原来海上还有一只玄鸟。
齐王府随处可见的玄鸟……
贺兰臻忽然想起侧妃曾告诉他,先帝在谢衍出生时梦到一只玄鸟,故而在大周,玄鸟象征着齐王。
刹那间,贺兰臻的脑中闪过一道电光,仿佛窥见了一个惊天的秘密,但那念头转瞬即逝,他无法控制自己深思下去,只觉这琴力逾千钧,压得他浑身发颤。
“砰——”
他承受不住地松开手,古琴坠地,七弦齐鸣,如杜鹃啼血,惊山破风。
马儿吓得嘶鸣起来,手下连忙安抚受惊的马匹:“世子妃您没事吧?!”
贺兰臻脸色苍白,魂不附体地摇摇头,举目望向黄金台——
谢陵怎么捡了这么久的风筝……对了,那人的琴怎么不弹了?
他心乱如麻,太阳穴突突地跳,又等了一会儿,仍不见谢陵身影。
贺兰臻坐立不安,直觉不祥,连忙吩咐手下随他上去寻人。
黑云压城城欲摧。
贺兰臻站在黄金台下仰望,区区百道台阶,竟让他感到了前所未有的压力,仿佛一座即将坍塌的城池挡在他面前。
他定了定神,正欲上去,几个守卫忽然上前阻拦:“八皇子传令,说有重要的事与世子商议,不许闲杂人等入内打扰。”
八皇子!
贺兰臻脸上顿时血色全无,急道:“世子没说有约,我要见他!”
守卫还要拦路,贺兰臻一把推开他,厉声道:“八皇子的命令又不是圣旨!黄金台也不是他的地盘!你们无权拦我,让开!”
他气势逼人,守卫只得让行,贺兰臻心急如焚,只盼老八还未将他和谢衍的秘密抖出来,得赶紧上去阻止他!
他身子不便,偏偏要一意孤行,下人劝阻无果,只得半扶半抬地将他送上二楼,眼看还有三十来阶,守卫们却再次上前拦路,不许闲杂人等入内。
贺兰臻更加确定了八皇子此行欲图不轨,暗道不好,守卫见他大着肚子,委实不敢碰他,硬是让贺兰臻孤身闯了上去。
他扶墙拾级而上,疲惫与惊惧交织,额头直冒冷汗,顺着脸颊滴在沿阶摆放的盆盆金菊上。
贺兰臻抬袖擦了擦汗,高台之上陡然传来激烈的争吵声,他心头一慌,急声唤道:“谢陵——”
便听谢陵惊恐道:“臻儿??你别上来!”
八皇子顿时兴奋地高呼:“哟!世子妃来了~来得正好!我有话跟你说!”
谢陵暴怒,用力将他推在地上:“闭嘴!你这疯子喝两口马尿就信口雌黄!”
他转身欲朝贺兰臻奔去,八皇子却死死缠住他,自顾自地嚷嚷:“谢陵与我青梅竹马,情投意合!花前月下,早已私定终身!不过是碍于世俗,在他爹的逼迫下不得已娶你!”
贺兰臻如遭雷击,猝然石化在原地。
谢陵心口一梗,吼道:“你莫要含血喷人!发什么癔症!我何时喜欢过你了??”
“这么快就翻脸不认账了?不喜欢你接受我的告白?不喜欢你跟我相恋这么多年!”
谢陵火冒三丈,反手就是一拳:“胡言乱语!本世子何时接受过你的告白?又何来相恋多年?你怕是活在梦里!”
八皇子捂着脸大吼:“你都让我亲你了,还嘴硬!”
“你他娘的何时亲过我?!”
贺兰臻听他们你一言我一言地争吵,脑瓜子嗡嗡直响,连忙抱着肚子杀上高台。
只听八皇子哈哈大笑:“那年冬日大雪,你约我来王府赏梅,我在梅林弹了一曲《西洲叹》,你听得如痴如醉,两眼放光,夸我好看,琴弹得也好!我情动之下弹了首《凤求凰》,还吻了你,你可没拒绝,全都欣然接受了!”
谢陵气急败坏,冲上去跟他扭打在一起:“你这孽障敢趁老子酒醉偷亲我!!”
八皇子按住他的拳头,一把将谢陵掀翻在地:“醉酒?你甭拿醉酒挡枪!我看你清醒的很!”
“都给我闭嘴!!”贺兰臻喘着粗气陡然现身。
谢陵吓得浑身一激灵,恐慌道:“臻儿!他疯了!别信他鬼话!”
八皇子瞟见贺兰臻臃肿的肚子,登时恨得满眼血丝,按着谢陵就亲了上去。
咔嚓——
树枝被呼啸的狂风猛然折断。
贺兰臻瞪大眼睛,气得尖叫一声,冲上跟前对着八皇子脑袋就是一脚,老八鼻血横飞,应声倒地。
“臻儿……”谢陵从巨大的冲击中回过神,疯狂地擦拭嘴唇:“呸!呸!臻儿你相信我!我是被冤枉的!我从未喜欢过——”
“啪!”
一记流星般的耳光响亮地落在他脸上,直扇得他眼冒金星,捂着脸懵在原地。
贺兰臻通红的眼眶噙满泪水,眼神像淬了冰的刀子:“滚!”
八皇子擦着鼻血直起身来,神情如痴如狂:“从未?我对你千依百顺,鞍前马后,恨不得把心都掏给你了,就换来你一句从未喜欢过!换来你扭头就跟别人成亲!哈哈哈老子给你弹了五年《凤求凰》,你他娘跟个泥菩萨似地,只给看不给碰!”
谢陵听得直犯恶心,厉声吼道:“你自己都成亲了不许我成亲!早跟你说了你有毛病快去治!别死赖着我!否则休怪我不念兄弟情分,是你自己执迷不悟!”
“我有病?!哈哈哈哈你好意思说我有病!你谢陵才是天底下病得最重,最扭曲的人吧!”
八皇子骂罢,忽然跟冷宫里的疯妃一样,抱着琴抚了抚:“我问你,我穿这身衣服好看吗?我抚琴的样子如何,拿剑的样子呢?”
谢陵筋疲力竭,拉着贺兰臻的手远离这个疯子,语气满是嫌恶:“你失心疯了!我可没兴趣欣赏你的表演!”
贺兰臻却猛地甩开他的手,目光紧紧锁在八皇子身上,好好生生地“欣赏”起他的模样——
八皇子今日穿着一身月白色的衣裳,高大的身影与另一人慢慢重叠。
贺兰臻眼眸颤动,神情一点点破碎。
八皇子恶意地盯着贺兰臻,眼神溢满嘲弄,他阴恻恻地笑了笑,接着道:
“哦~你会说神韵不错,但功夫还差点火候!我可把这话记在了心上,勤学苦练,挖空心思博你欢心,可在你眼里永远是还‘差点火候’,我百思不得其解呐~”
他话音一顿,歇斯底里地笑了起来:“直到去年才幡然醒悟!纵然再像也只是像,怎么抵得过本尊啊!你对他言听计从,他只需招一招手,你便跟条狗似地摇着尾巴回去了,哪怕他要逼你娶不喜欢的人!”
“轰隆——!”
天空炸起一道震耳欲聋的惊雷,压抑的电光垂直斩下,照得贺兰臻脸庞惨栗如抽干灵魂的活死人。
八皇子迎着厉风狂笑不止,火上浇油道:“谢陵!梅前雪下,剑舞琴鸣,你透过我的身影在看谁?”
贺兰臻耳孔嗡地一声,只觉天旋地转,再也支撑不住地跪倒下去,谢陵心头一颤,扑通跪下来接住他。
贺兰臻浑身抖如筛糠,喘得上气不接下气,谢陵胆战心惊地抚着他的胸口给他顺气:“臻儿!你怎么了?!”
八皇子冷嘲热讽:“当然是心里有鬼,被吓傻了呗!”
“老八你闭嘴!他若有任何闪失,我绝不会放过你!”
八皇子桀桀怪笑,直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指着贺兰臻道:“你以为他是什么好东西么?他早背着你——”
“住口!”贺兰臻满眼血丝,猛地站起来打断他的话。
八皇子急不可耐道:“谢陵!你可知他跟你父——”
“啪!”
贺兰臻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冲上前,一巴掌截断了他的状告。
八皇子的脸被扇得偏向一边,顿时怒不可遏,抡起琴朝贺兰臻脑袋重重砸过来,带起的风呼得衣角猎猎作响。
电光火石之间,谢陵一把将贺兰臻揽在怀里护住。
贺兰臻悚然一惊,拉着他倒向一侧。
“铮——”
古琴避开头颅,擦着谢陵的身体将二人强行撞开,巨大的惯性之下,贺兰臻脚踝一扭,身子如同断线的风筝,不受控制地栽向了楼梯。
谢陵急火攻心,喷出一口鲜血:“不——!”
贺兰臻已听不见任何声响,他的身体如同打翻的花瓶,一阶一阶翻滚跌落,扫得沿途花盆横飞,成百上千株菊花刹那间淹没了他的身体。
在冲天的香阵中,贺兰臻耳中响起了谢衍的《西洲叹》,回忆走马灯般在脑中飞快掠过——
八皇子的身影,明玉公主的笑脸,舒窈的琴,谢陵画中的无脸男子,在贺兰臻的眼前倏然组合在了一起。
他的思绪前所未有地清晰起来,过往的一幕幕都化作刺中他眉心的利箭。
梅前雪下,剑胆琴心,人怎么可能画得出自己的背影……
谢陵怎么会舞剑……
原来从始至终画的都是另一个人。
贺兰臻忽然忆起谢陵的八封信,谢衍没收的礼物。
「我已经将礼物送给别人了」
衍,水朝宗于海也。
海水江崖,玄鸟图腾,不正是谢衍吗?!
难怪他屡次将八皇子的背影认成谢衍,难怪见明玉公主这么面熟,难怪谢陵会将琴送给舒窈,难怪谢衍要不告而别,整整五年不回信……
脑中琴声戛然而止,贺兰臻的身体砰地一声砸在了冰冷的石板上,揉烂的花瓣沾满他的身体,一如他碎裂的心。
腹部倏然传来一阵刀搅般的坠痛,贺兰臻头晕目眩,痛苦地蜷缩起来,只觉一股温热的液体缓缓流出,再睁眼,血腥味与花香打成一团,而他下/半身已被赤目的红色所吞没。
恍惚间有什么冰冷的碎屑沾上皮肤,冷得他浑身颤抖,他手指动了动,眨眼间接了一把雪花。
“臻儿!!!”
谢陵被贺兰臻身/下的血迹刺得肝胆俱裂,连滚带爬地追下来抱起贺兰臻。
温热的鲜血沾了谢陵满手,他浑身颤抖,泪水堤决而出,喉咙如同被无形之手紧紧扼住,嘶声唤道:“臻儿!臻儿!你怎么样?坚持一下!我们马上回去!”
贺兰臻胸口剧烈起伏,颤巍巍地举起手,将绵软无力的一巴掌扇在谢陵的脸颊上,嘴唇翕动,哽咽不成语。
谢陵急忙握住他的手,将耳朵凑过去。
贺兰臻泪如血流,声音断断续续从喉咙里挤出来:
“我像吗?我又是哪点……像谢衍?那日他抱我回来时……你究竟是在害怕我抢走你父王,还是在怕你父王抢走我?”
谢陵仿佛被一枪狠狠攘攮进心窝,瞳孔猛地涣散开来:“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