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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4、离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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贺兰臻顺利出了城。
一路上谢陵既没反抗也没吵闹,出城时也十分配合他撒谎,识时务者为俊杰,可谢陵通常不情愿做那个俊杰,此行倒是一反常态。
二人心照不宣地保持沉默,谢陵心中自然有许多疑问,比如贺兰臻如何出逃的?有没有同伙策划?谢听阑去哪儿了?
还有,贺兰臻挟持他是准备上哪儿去?
可这一次,他一个都没问。他在等,等贺兰臻主动向他暴露。
他直觉贺兰臻心里揣了许多秘密,却从不许他触碰,贺兰臻是怎么想的,他想探探究竟。
骏马打黄土路上飞驰而过,灼热的夏风滚进车厢,携来一股烟尘。
谢陵不由打了个喷嚏,这一咳挣得颈项的口子有些痛,那处的血已经干涸,在脖子上留下一道红褐色的血线。
从始至终,贺兰臻都没来管他。
他不信贺兰臻没看见,可他只管从他身上拿腰牌,却对他脖子上缓缓流淌的血液视而不见。
谢陵心很痛,也很慌。
抬头望天,烈日高悬于正中央,看来已值正午,谢陵朝贺兰臻道:
“我饿了。”
贺兰臻像是没听见似地继续赶路。
“你不饿吗?你们应该很饿才对。”
谢陵目光直直地盯着贺兰臻的腰腹,心想贺兰臻折腾这么久应该快到强弩之末了。
“你赶这么久的路也累了罢,不如将我穴道解了,我来赶马吧,我保证不会丢下你们娘俩!”
贺兰臻听得十分想骂娘,孩子都还没落地呢,谢陵又在发什么癔症!
谢陵接着道:“我突然想起我兜里还有糖。”
“咕咕——”
贺兰臻的肚子火速做出回应,他脸皮发热,心中暗骂孽畜!又害他颜面丢尽!
他勒马停车,脸色阴沉地瞪着谢陵,见他浑身松弛地靠在马车里就来气,这狗男人怎么不再晚点说,累死他了!
遂毫不客气地在谢陵兜里搜起来,谢陵笑道:“不在这里,唉!别急,先将我穴道解开。”
贺兰臻给他解了穴,谢陵赶紧活动筋骨,才从怀里掏出剩下的桂花糖递给贺兰臻。
贺兰臻嘴里含着糖块,将谢陵赶到马上,自己则坐在车里歇息,问他身上怎么会有糖。
谢陵立即委屈道:“我为了找你连饭都顾不上吃,手下怕我犯晕就给我买了糖。”
贺兰臻轻哼一声,将糖块咬得嘎嘣作响,他再不要轻易心疼谢陵了!
谢陵见他毫无波澜,心中泛酸,愤而扭头,不满道:“你就光顾着自己吃,要饿死为夫吗?”
贺兰臻邪邪一笑,恶声恶气道:“哪个绑匪会善待人质?老实点!不然给你好果子吃!”
谢陵鼻子都要气歪了,遂又笑了起来,有恃无恐道:“哼,我饿死了可得你收尸,你就在荒郊野外慢慢搬吧!”
“我直接把你的尸体踹下去!”贺兰臻凶道,将桂花糖扔给谢陵。
谢陵见贺兰臻一口接一口地嚼着糖,看来是真饿得慌,他叼着糖含糊道:“一股劣质的饴糖味儿……沿着官道再直行几里就有客栈了,到时候给你吃好吃的。”
贺兰臻颐指气使地指挥道:“不许!在前面朝左拐弯,沿着那条小路走。”
谢陵蹙眉:“为什么?你想去哪里?”
“你别管!”
贺兰臻这回翅膀是真硬了,谢陵气极反笑:“我是掌马的,我说了算!”
贺兰臻阴恻恻地戳了戳谢陵的哑穴:“再嚷嚷把你嘴巴封了,左拐!”
谢陵丝毫不怵他,翻了个白眼:“你现在跟个土匪似的!”
“我本来就是绑匪!”说着又伸手往谢陵兜里翻吃的。
“这下真没了,你就挨饿吧!”谢陵一甩缰绳,驱马朝左边拐去,他倒要看看贺兰臻打的什么算盘。
谢陵沿着小道行了约莫半个时辰,便在前方看到一片清澈的湖面,贺兰臻环顾四周一圈,道:“我渴了,停在这里歇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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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陵扶贺兰臻下了马,二人近距离观察湖面。
湖岸边有不少鹅卵石和礁石,谢陵摸着下巴思忖,心想这湖水流量应该很大才对,有些石头上有常年洗涤留下的痕迹,看样子附近有村庄。
谢陵微微一愣,在上京生活了这么久,他竟不知京城外有这么片湖。
贺兰臻目光一一扫过周围,他没发现有任何人的气息,心下不由失望,脱了鞋,踩着沙子朝湖面走去。
谢陵连忙叫住他:“你去哪里?”
“喝水。”
“干不干净你就喝?”
谢陵连忙追上,贺兰臻朝着湖水前进的背景孤单得令他心慌,总怕他做出什么傻事来。
他拽着贺兰臻往回走:“湖水脏死了。”
贺兰臻的瞳孔倒映着晶莹剔透的湖面,道:“不会,这水清澈见底,干净得很。”
他掬起一捧水,起身时腰部卒然传来一阵沉重的坠感,他动作一僵,谢陵连忙扶起他,气道:“你瞎折腾什么?回去坐着!”
贺兰臻对他的怒气视若无睹,将水捧到他面前:“你看,特别清,也没有腥味儿!”
谢陵神情嫌弃,贺兰臻失望地垮下脸,索性伸长脖子喝了一口。
谢陵脸色骤变,连忙让他吐了,贺兰臻不悦道:“瞎矫情!在野外有这水质喝就非常不错了,你尝尝,一点异味儿都没有。”
谢陵嫌弃地撇开头,面色扭曲道:“祖宗!你脚还在水里呢!这里明显有人活动的痕迹,你有没有想过他们会在湖里干什么?你喝的也许是人家的洗澡水,更有甚者还会再湖里撒尿!”
这个角度贺兰臻从未想过,他嘴角一抽:“你说话能不能别这么恶心!哪有你这么恶意揣测的!”
“这是合理推测!”
贺兰臻忽然勾了勾唇,道:“照你这个逻辑,岂不是全天下的水都可能是人家的洗澡水,毕竟只要人能到的地方,都可能被糟蹋。”
谢陵抬着下巴道:“故而我才不喝野外的水!”
贺兰臻不怀好意道:“你们喝井水,但万一有人往井里吐口水你们也未尝得知。”
谢陵脸色一变:“他们不敢!”
贺兰臻阴阳怪气地笑了笑:“这可难说了。”
拍拍谢陵的肩膀道:“怕什么?活水自带净化系统,人也没你想的那么脆弱,干旱时灾民连尿都省着喝!”
他捧着水让谢陵喝,谢陵落荒而逃:“我才不要喝自己的洗脚水!”
贺兰臻扶着腰在后面追:“让你喝口水跟要你命似的!你这样怎么在外面生存!”
谢陵捂住耳朵往前冲:“我好端端地干嘛要去荒野求生?”
“万一呢!上次你不也流落祁林了,你毫无生存能力,你就没想过自己有天会面临这些的问题吗?”
谢陵伸了个懒腰,道:“正常情况下,我是绝不会沦落到那种境地的!父王从小告诫我远离危险,本世子就算出行身边也有大帮护卫,还有看不见的隐卫护驾——”
说到这里谢陵连忙住嘴,生怕贺兰臻起疑。
贺兰臻闻言却是沉默。
对啊,谢陵是齐王府的宝贝,谢衍怎么会让他再陷入困境之中呢,上次祁林之难还是我害的……
贺兰臻心中那团火顿时被浇灭,他在痴心妄想什么呢?
谢陵怎么可能跟他离开齐王府,他是真有王位要继承,甚至以谢衍的干劲,指不定哪天给他儿子弄个皇位来继承。
谢陵一直听不见动静,不禁回头,见贺兰臻孤伶伶地落在身后,如同一朵随时会飘散的云朵,心里便蓦然开始抽痛。
他连忙返回,紧张道:“臻儿……”
贺兰臻忽然跪了下去,身影在阳光下颤抖,谢陵吓慌了神,飞快跑回去。
“臻儿!”
贺兰臻整张脸被散落的头发挡住,谢陵看不见他的神情,只觉得他十分痛苦,他听到贺兰臻的呼吸在抽搐。
谢陵跪下来扶起贺兰臻:“你怎么了?!哪里疼吗?”
贺兰臻始终低着头,搂住谢陵的肩膀不让他起来,也不让他看见自己的脸,谢陵惶恐地抚摸他颤抖的背脊:“你肚子不舒服吗?让我看看!”
他捧起贺兰臻的脸,触感微润,他手心一顿,还未开口,下一刻就被当头泼了一脸湖水。
谢陵彻底懵了。
贺兰臻手下不停,一股股水花泼到谢陵脸上,令他完全睁不开眼。
“喂!你——你皮痒了是吧!”谢陵气急败坏,抓住贺兰臻作乱的手腕将他拎起来。
贺兰臻哈哈大笑,谢陵愈发恼怒,抬手抹了把脸,贺兰臻趁机挣脱他,继续发动水花攻击。
谢陵从身后抱住他,直取他咯吱窝,贺兰臻一身痒痒肉,顿时挣扎起来,笑得声音都快裂了。
谢陵抱着笑成一团的贺兰臻,将他往岸上拖,一路拉拉扯扯终于将这个祖宗抱到礁石上。
谢陵将贺兰臻两条小腿也抬到石头上,累得上接不接下气,实在是没了脾气。
贺兰臻是他命中注定的克星,专门生来磨炼他的。
他倚着礁石喘气,耳边贺兰臻仍在发笑,他抬头端详贺兰臻。
贺兰臻浑身湿透,像条银鱼一样瘫在礁石上,凌乱的衣衫薄薄地贴在身上,显得腹部尤为清晰。
他声音笑得有些哑,沙沙地萦绕在耳边,谢陵头皮发麻,将掌心轻轻覆上那张颤动的肚皮。
咕噜……咕噜噜……
他听到哗哗的水声,似乎受到他的感召,腹中孩儿缓缓苏醒,隔着肚皮欢快地跟他打招呼。
谢陵的心间顿时像一阵暖流淌过,几乎要热泪盈眶,他激动地望向贺兰臻。
对方通红的眼眶对着天空,满脸都是晶莹的水珠。
“臻儿……”
贺兰臻目光投向谢陵,在强光的照射下眼睛呈现出一种妖异的浅金色,湿濡的长发铺在石面上,如同扭曲的水藻。
谢陵心中悸动,仿佛见到一只忧郁的海妖,若贺兰臻真的是妖,这一刻,他愿意奉出他残缺的心脏,化作他们孩子的养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