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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8、师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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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唉你跑甚么?娘子要见你!”小二挥着汗巾追上。
从见到沈忱到转身冲出酒楼不过一眨眼的功夫,贺兰臻脑里飞速掠过无数种解释,最终归为一条——宁死都不能让他发现!
可惜已经迟了,沈忱足尖轻点护栏,直接轻功飞到他的面前,抬臂拦住,声音充满震惊:“师弟?!”
贺兰臻被针刺中了一般,抬起双臂挡住脸,又连忙放下一臂挡住腹部,转身飞快逃离。
沈忱出手如电,抓住他的胳膊将他扯到身前,捏住他的下巴。
雨点密密实实砸在脸上,箭雨般将贺兰臻的自尊心尽数穿透,他的眼睛被雨水淋湿,糊作一团,好似流泪一般。
沈忱看着这张熟悉又陌生的脸,心里泛起异样的涟漪,目光一寸寸从他的脸庞滑下,湿透的衣衫紧紧贴在身上,让沈忱的视线凝在腹部,再也挪不开。
贺兰臻如芒在背,用力挣脱他的手,抬臂挡在身前。
沈忱却用力抱住他:“师弟,真的是你啊!”
贺兰臻浑身一僵,十年朝夕相处,沈忱身上熟悉的气息一下将他带回瀛台山上无忧无虑的时光。
当初离山时各自立下过誓言,道心不灭,江湖再见。
未曾想时隔一年再次重逢,自己却是这般狼狈的光景。没有比这再折磨贺兰臻的了,简直是将他的尊严狠狠摔在地上践踏。
大雨急促地打在二人身上,贺兰臻鼻子一酸,眼泪便淌了下来,哭声一旦开了口子便再也兜不住,他伸手抱住沈忱:“师兄……拜托!拜托你带我走吧!”
……
热腾腾的姜茶从壶嘴徐徐倒出,沈忱将杯子递给贺兰臻:“喝口热的。”
贺兰臻蜷缩在塌上,身上已换上干净的衣裳,却仍止不住颤抖,他放下帕子,道了声谢,才接过杯子喝了一口,热腾腾的蒸汽熏在脸上,他小声地喟叹一声,身体逐渐回暖。
二人无言,贺兰臻始终不敢正视面前的人,沈忱捡起帕子给他擦头发上的水。
贺兰连忙磕磕绊绊道:“我自己来!”
沈忱悻悻收手,左手撑着脑袋,歪头打量贺兰臻,目光晦暗不清,他勉强提了提嘴角道:“这么见外?臻儿,一年不见你变了好多。”
贺兰臻闻言如遭一击,身子不由侧了侧,他苦涩道:“师兄倒是没怎么变,还是一样潇洒。”
沈忱煞有介事地摇摇头:“嗳!行走江湖能潇洒到哪里去,风里来雨里去,给人卖命罢了!”
他主动给贺兰臻递话头,贺兰臻便顺着台阶问下去:“师兄离山后去哪儿闯了?”
沈忱便朝他说起自己这一年的经历,说起他下山后加入武林盟,虽受到武林盟主的赏识,但资历尚浅,便给武林盟打了一年工,混混资历,如今跑到京城办事,具体何事保密,不方便说与外人听。
贺兰臻听罢点点头,正道侠士想闯出名头的,多半会去武林盟,师兄的选择在他意料之中。倒是谢听阑当初竟没查到他师兄。
屋里顿时又静了下来,贺兰臻心中忐忑,手指不住摩挲着温热的瓷杯,便听沈忱冷不防开口:“什么时候分化的?”
该来的总会来,贺兰臻小声道:“去年七月”
沈忱颔首,接着问:“谁的?”
“嗯?”
沈忱视线落在他肚子上:“别跟我说你这是长了个瘤子,究竟是谁?”
贺兰臻喉结滚了滚,目光飘到透白的窗纸上,雨点打得窗棂啪啪作响。
“说了你也不认识,反正我也不打算回去了。”
沈忱失笑地摇摇头:“都快生了,还在说孩子话呢!”
顿了顿继续道:“不会是齐王的吧?”
贺兰臻头皮一麻,如同晴天霹雳,瞪大眼睛看着他,整张脸惨白如纸:“不是!”
沈忱将他的反应看着眼里,铁青着脸“啪”地一声合上杯盖:“那就是他儿子的!”
贺兰臻脸色骤变:“你知道什么?怎会提到他们?!”
沈忱冷笑一声:“我还以为你给齐王办事办到他床上去了,不过如此看来也差不多,横竖都是谢家人的种!他哪一个儿子的?”
“够了!”贺兰臻几乎要从榻上弹起来了,他哀求道:
“别说了!师兄,放过我!既然你都查到齐王府去了,难道还不知道我跟世子的关系吗?”
说着便眼睛酸涩,他连忙偏过头捂住眼睛,喘息两口,声音哽咽道:“樊烨冲过来将我痛打一顿,难道连你也要这般对我?师兄,不要像审问犯人一样对我好吗?”
沈忱闻言一怔,冷硬的脸上顿时有了裂纹,连忙搂住贺兰臻的肩膀安慰道:
“对不起!师兄不是故意来审判你,也没调查过你,我只是收到樊烨的来信,他将我臭骂一顿,又给我告状,说你投靠了齐王,成了他的心腹。方才我看你衣着华贵,又怀孕了,才推测你进了王府。”
贺兰臻狐疑地推开他,沈忱油嘴滑舌,指不定又是在诓他。
沈忱连忙厚着脸皮过来给他擦眼泪:“真的,骗你有甚么好处?师兄给你道歉,你大人不记小人过,别跟师兄一般见识,原谅我好吗?”
贺兰臻吸了吸鼻子,板着脸肃声道:“我本不愿骗樊烨,不过是迫不得已,当初齐王一行人光临贺兰府,我意外跟世子扯上关系,不得已与他成婚……”
贺兰臻将他进齐王府的来龙去脉如实告诉沈忱。
“……孩子自然是世子的,我跟他大吵了一架,就跑出来了”
沈忱闻言却是垂眸看向他的肚子,心中浮现出另一个人的脸,他不动声色地点了点头:“原来如此,师兄方才不该凶你,你这一年受苦了!”
伸手摸摸贺兰臻的脑袋:“齐王府没有一个好东西!那齐世子不要也罢,等你把孩子生了,师兄就带你走。”
“现在不可以吗?我等不了了!他们很快就会找过来。”
“你如今这身子不可长途跋涉。”
“没问题的!这胎儿比秤砣还稳,我开灵智了,恢复力远朝常人”
沈忱闻言一怔,随即笑了笑:“那师兄该恭喜你!”
贺兰臻苦笑:“就是这个灵智,致使我当初废了无数劲都没把它打掉,我死它都不会死!”
沈忱捂住他的嘴严肃道:“嘘!哪有这么咒自己的?你先在这里好好待着,我去准备一下,争取在封城之前将你带出去。”
贺兰臻盯着沈忱近在咫尺的脸,连连点头。
沈忱收手,微笑着拍拍他的脑袋:“好好睡一觉,等我回来。”
言罢却猝不及防地点了贺兰臻睡穴,贺兰臻身子一软便倒在他怀里。
舒窈已在门外等候多时:“你师弟他……”
“没什么大碍,刚才的衣服没丢吧?”
“还没洗,收好放在那里了。”
沈忱颔首,打开窗户,朝阁楼打了个呼哨,一只乌鸦便飞到他手中,他摸摸乌鸦的小脑袋,将一个小纸条放进它足上的信筒,抬掌一送:“去吧!”
“公子要出去了?”
沈忱嘴角勾起一个兴味十足的微笑:“去会会一个人,替我照顾他一会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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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色将至,上京城笼罩在一片灰蒙蒙的烟雨中,一辆毫不起眼的马车拉着酒桶驶出城门……
谢陵打着伞焦急地游走在大街上,暗卫柒染从屋檐落到他面前。
“怎么样,有线索了吗?”
柒染面色沉重地摇摇头。
谢陵咬牙捏紧了伞柄,暗道今日非得将贺兰臻揪出来不可,再将他屁/股暴打一顿以泄心头之愤!
说好了再也不走,竟又跟他玩失踪,当初的承诺都拿去喂狗了!
他气得将伞丢给手下,仍由雨点无情地打在身上,闭上眼睛搜集起方圆数里的声音。
不多时,他睁开眼睛:“哪来这么多老鼠躲在阴沟里,把他们统统抓过来!”
半响侍卫们押着一群脏兮兮的小混混回来,他们惊恐地看着面前乌泱泱的人马,侍卫腰间明晃晃的佩剑吓得他们纷纷腿软,哭的哭,尿的尿。
“官爷饶命!我们什么都没干啊!”
“咱们都是孤儿,老爷开恩,可怜可怜我们吧!”
侍卫将他们押到一辆巨大的马车前,肃声吼道:“跪下!统统肃静!”
小混混头子也被按着肩膀俯跪在地,雨水细密地砸在地面,溅起一朵朵水花,浸湿了裤腿。剽悍的骏马不耐烦地踩着青石板,巨大的脚掌偶尔发出哒哒的响声,鼻息间喷吐白气,似乎下一刻就能将他践踏。
少年嗅到一丝马身上特有的骚味,被打理得很轻,车厢散发着一股馥郁的香气将其盖住。他努力抬起头,试图看清这马车的真面目。
这是他这辈子见过的最豪华的马车,富丽庄严,车身上漆着一种奇异的鸟形图腾。只见车帘缓缓拉开,里面不知点的什么,竟亮如白昼。
一个如城隍庙里那尊塑彩神像般好看的男人出现在眼前,叫什么来着呢……混混少年望着男人精致似人为雕刻的脸,努力回想那具神像的名字。
只见那好看至极的男人嫌恶地拧了拧眉毛,鲜红的嘴唇开合,吐出冰冷的话语:
“你们有没看见过一个大着肚子的少年,高个子,十七八岁的样子……”
男人说得什么他根本没心思听,只痴痴地盯着他的脸,想起村里老人曾说山上有种妖孽名曰山鬼,畏日光,常于阴雨中现身,擅化为美丽的男女,引诱迷路的旅人,再将他们的血液吸食干净,且尤爱少年人的血液。
他呆呆地想,此刻他莫非撞见山鬼了?他会被吃掉吗?
思及此处,竟有些血热,黝黑的脸皮微微泛红。
谢陵见面前这小乞丐呆头呆脑地,似乎被吓傻了,心情愈加烦躁。无奈翻出一卷画轴,哗地展开,指着他亲笔给贺兰臻画得私房图道:
“你们有没看见过这个人?!”
只见纸上惟妙惟肖地画着一个玩水的少年,他撸起袖子坐在池边,双手捧着一只红鲤,散开的长发湿漉漉地黏在身上,衣着尤为清凉,两条长腿赤/条/条地浸在水里,被一群锦鲤簇拥着。
那画把小混混看得脸皮一热,然而目光仔细落在画中人脸上时,脸色刷地变白。
这不是白天揍他那小子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