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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2、出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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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时三伏天,天气热如汤。整个上京城热气蒸腾,犹如置身烘炉之中。日色如火,青石板路在烈日下泛着白光,踏上去似有热浪自足底升起。
不同于街巷的燥热,此时街边一家酒楼倒是清幽。
顶楼厢房里,舒窈睡到日上三竿方醒,瞥见身旁床铺空空如也,心中一紧,连忙起身,匆匆拉开屏风。
只见一道潇洒的身影支腿倚靠在窗边,男人披着单衣,微风拂过,衣袂随风轻扬,带着几分不羁与洒脱。他手中拿着酒壶,凭栏而望,目光深邃,似在凝视楼下。
舒窈见状,长舒一口气,缓步凑了过来,脸颊带着几分娇羞,嗔道:“醒了也不叫我!沈公子,你在看什么?这般出神。”
说着,目光也随他望向窗外。
只见街上行人稀少,贩夫亦显得懒散,连叫卖之声也变得有气无力。唯有几声蝉鸣,穿透了这沉闷的空气,显得格外刺耳。
舒窈意兴阑珊,不解地看向身旁的男人,沈忱唇角微勾,摇摇头,兴致盎然地咂了口酒,目光继续凝在楼下那处。
只见他目光所及之处,正是一家冰室,一个打扮怪异的身影矗立在铺子前。
老板在躺椅上吃冰棍,瞥见有人影过来,指着铺子前的食单随口道:“公子喜欢什么尽管看啊!”
对面并无反应,老板吮了一口糖水,这才自下而上打量起对方来。
来人踏着木屐,足背雪白,身着素罗垂裾,下摆和衣袖裁得很短,将一截胳膊和小腿光溜溜地露在外面,打扮十分清凉。
微风拂过,一身罗纱看起来如同云雾一般,估计价抵黄金,老板顿时精神了。
再往上看,对方头顶宽大的幂篱,水绿色透纱将整个上半身遮得隐隐约约,他一手拿着个油纸包,里面是啃了一半的红糖肚脐饼,另一手微微挡着身前。
但再怎么遮,老板依旧敏锐地发现他腹部高高隆起,如同怀胎六七月的妇人。
老板连忙坐起,满脸堆笑地招呼道:“恕我眼拙!夫人快里边请!”
对方冷声道:“叫公子!”
他拨开幂篱,露出一张年轻俊气的脸蛋,浓眉翘鼻,琉璃似的眼珠子直直地盯着老板手里的冰棍,脸色在这炙热的夏日里冷得能抖出一层霜。
也不知是谁把他惹到了。
老板自忖,难道人家这并非孕肚?可这小哥年纪轻轻地怎地长了这么大个酒桶肚!
贺兰臻并未察觉老板的心思,视线从老板手中融化的冰棍上撇开,看着冷饮单子,上面最贵的那排有他朝思暮想的冰镇酥山。
忆起去年在王府吃过的葡萄酥山浓郁的牛乳味,舌尖便荡漾起一阵甜意。
冰冰凉凉,夏季用来消暑最好不过。
他馋了好久,可惜王府上下严禁他碰冷饮,他们自个倒是吃的挺香的!
这也不能吃,那也不能沾!旁的破规矩倒是不少。
他近来胃口本来就差,食不下咽,寝不安息,唯独馋这口凉的,可恶的是,谢陵一口都不给他吃!
这回他跑出来,说什么也得吃到不可!
贺兰臻在袖子里掏了掏,摸出钱袋,他一边数着,一边暗自懊恼。
皇城住久了,身上没有带钱的习惯,可惜方才一怒之下,匆匆出门,竟忘了多带些银子。
贺兰臻数好钱,点了一份梅子味的牛乳酥山,拒绝了进店的邀请。这小小一家店铺里坐了不少吃冷饮的客人,他如今挺着个臃肿的肚子,并不想惹人注目。
老板用竹筒盛装酥山,凝固的牛乳冒着寒气,其状若巍峨山峰,顶部更以两颗雪球匠心独运地捏了一个憨态可掬的小雪人。随后,他慷慨地淋上一层厚厚的梅子酱,最后插上一枚小勺子便大功告成了。
贺兰臻将钱袋顺手拴在腰间,腾出一只手接过竹筒。
看着鲜艳欲滴的梅子酱,那股令人舌尖发酸的果香扑鼻而来,贺兰臻咽了咽唾沫,紧绷的脸色终于缓和下来。
他一手拿着糖饼,一手端着酥山,袖子又短,全然腾不出手拿勺子。
眼看酥山在烈日的炙烤下快速融化,贺兰臻急得东张西望,得赶紧找个阴凉地儿坐下。
他匆忙行了一段,融化的牛乳便从竹筒溢了出来,和着鲜红的梅子酱,红红白白地沾了一手,小雪人也“啪嗒”一声掉在地上。
“哎呀!”
贺兰臻急得直跺脚,心疼地看了眼小雪人,赶紧伸长脖子舔掉溢出来的酥山。
岂料幂篱上的帷幔忽然滑落在竹筒上面,沾得一片狼藉。
贺兰臻:“……”
他气得将沾满红糖的酥饼胡乱塞进怀里,抓住脏污的透纱,狠狠地捏紧了拳头。
他沦落到这个份上,连吃口东西老天爷都要欺负他!
“扑哧——”
酒楼上的男人见状,忍俊不禁,舒窈见沈公子笑得如此开怀,心中更加好奇,究竟楼下有何趣事,能引得他如此欢笑?
心中不禁泛起一丝酸楚,回想起与沈公子相识的半年时光,竟一不小心对这个的恩客动了真情。
对方英俊潇洒,对她温柔体贴,甚至她脱籍后自立门户开的这酒楼,其中也少不了沈公子的帮助。
本以为能与他私定终身,可渐渐发觉这人来去如风,内心更是捉摸不透。
沈忱似是察觉到姑娘情绪低落,伸臂将她拦在怀里,顺口安慰几句,便又将美人哄好。
舒窈柔若无骨地靠在男人怀里,软声道:“沈郎,究竟是甚么东西引你注目这么久?也让我瞧瞧!”
沈忱笑着摇摇头,一把抱起她朝里间走去:“没什么,只是看见一个傻儿罢了。”
贺兰臻无奈之下,只得就着被弄脏的透纱擦了擦手,但黏腻感依旧挥之不去,便寻得一处屋檐下的阴凉地,打算先将竹筒放下,收拾一下自己。
可身前被一颗圆滚滚的肚子挡着,难以弯下腰去。
贺兰臻看着这碍眼的肚子,心中火气便又上来了,深深吸了口气,扶着腰缓缓矮下身。
他坐在石阶上歇息,不过买个东西的功夫,便热得衣衫湿透,汗珠顺着鬓角滑落,滴在滚烫的石板上,瞬间蒸发无踪。
贺兰臻长舒一口气,正欲擦把汗便敏锐地感到腰间传来异动,他迅如闪电,精准地在身后擒住了一只脏兮兮的小手。
扭头一看,只见自己逮了个黄毛小儿,他脏兮兮的爪子被贺兰臻捏着,手心里赫然是他的钱袋。
贺兰臻嘴角一翘,大声道:“可算被我逮到了!我说怎么一直感觉有人跟踪我,小小年纪不学好!你家大人呢?!”
那肮脏的小鬼头把嘴一瘪,小脸一皱,便倒在地上,扯着嗓子哭闹起来,八爪鱼一般抱着他的胳膊,对他又踢又抓,同时嘴里哭嚎道:“爹!娘!救命啊!有拍花子啊!”
贺兰臻瞪大眼睛,这小八爪鱼一身牛劲儿,差点踢到他肚子上,他赶紧抓住小孩的腿将他全身制住按在地上:“闭嘴!再叫就把你送到官府去!”
“哇哇啊啊啊!救命啊!救命!我不跟你走!伯伯嬢嬢快救救我啊!他不是我爹爹呜呜——!”
小孩刺耳的哭闹声穿透沉闷的大街,渐渐有住户打开窗户查看。
贺兰臻太阳穴突突直跳,这毛头小贼倒打一耙,竟想借此引来不明真相的观众。
贺兰臻暗自叫苦,正欲将这小哨子精的哑穴封住,不料一阵突如其来的碎石子混着泥沙天女散花般砸在身上,他眼睛一花,连忙挡住脸。
“放开我弟弟!”
房顶传来一声大喝,一个毛猴似的少年领着另一帮小毛头猛得冒了出来:“兄弟们上啊!打死这个拍花子!”
他们纷纷拿出弹弓,霎时间无数尖锐的石子儿如同箭雨般狠狠打在贺兰臻的身上。
灰尘呛得贺兰臻连连咳嗽,他眼睛被沙子糊住,视线模糊。他捂着脸,同时还要腾出手护住肚子,好不狼狈!
长达七个月的孕育,腹中胎儿如同饕餮,几乎榨干了贺兰臻的力量,他如今内力空乏,行动不便,此刻被一群小流氓暗算,弹弓如雨打得他毫无还手的余地。
贺兰臻喉头一甜,险些呕出一口血来,小扒手趁机抓住钱袋,将他狠狠推倒在地。
“啊!”
贺兰臻倒吸一口凉气,连忙侧身让腹部避开,手掌和膝盖重重地磕到地上,被满地碎石子扎得血肉模糊。
他气血翻涌,伸腿朝后一扫,将那恶毒的小鬼绊倒在地。
小扒手砰地一声摔在地上,顿时头破血流。
贺兰臻目眦尽裂,一股戾气自丹田汹涌而出,他头脑发热,猛然坐起拎起小扒手,如同挥舞巨棍,朝那群小毛贼狠狠砸去。
“接好了!”
刹那间,对面的毛贼们竟被这一记人棍砸得飞出一臂之远。为首的贼头子首当其冲,更是被砸得口吐鲜血。
“啊啊啊啊啊啊——”
人群中爆发出刺耳的惨叫,小毛贼们吓得魂飞魄散,连滚带爬地拖着受伤的头儿和头晕眼花的小扒手逃之夭夭。
贺兰臻揉揉被沙子刮得通红的眼珠,看着他们离去的方向,眉宇间煞气顿消。
低头看向自己的手,心中暗惊,他怎么会下这么重的手?
目光落在血肉模糊的手掌上,想起这群毛贼的可恨之处,不禁咬牙切齿:算他们活该!
他艰难地撑着身子挪到台阶上坐下,发现方才这么混乱竟然一直未引来旁人。
这才明白自己早就落入了那群小贼的圈套,这巷子本就是个人迹罕至的贼窝。
贺兰臻狼狈地坐在石阶上挑着手上的碎石子,尖锐的石片扎得他皮开肉绽,肮脏的灰尘落进伤口里,疼得他直吸气。
他缓缓拉开宽大的裤管,膝盖一片红红紫紫,皮肉高高肿起,每动一下,都如同在强行撕开愈合的伤口,又辣又疼。。
贺兰臻默默地挑着石子儿,忽然间,一句话在脑海中回荡:
“等你肚子大了就老实了。”
他背脊一颤,仿佛被抽走了所有的力气,垂下头,一拳狠狠地砸在房柱上。
大滴眼泪涌了出来,啪嗒一声落在撕裂的膝盖上,钻心得疼。
他终是被折断了翅膀,不等他们找来也踏不出这片黄金笼。
“你满意了吗?谢陵!现在你们满意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