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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6、连死后,我都留不下你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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药浴持续了七日,赵宸玉也这样昏睡了七日。
七日过去,苏神医最后一次替她搭完脉后,就脸色暗沉地端坐在那里,没说一句话。
宁淮川与苓儿一左一右地站在他身侧,呆呆望着仍旧不见苏醒的赵宸玉,莫名的紧张不断在胸膛翻涌着。
良久,宁淮川才忐忑道:“前辈,夫人她怎么样了?”
苏神医眉心紧锁,语气中也多了几分绝望:“若是十二个时辰还不醒,那老夫也无能为力了。”
“无能为力?!”宁淮川一怔,脚下一软打了个踉跄,“怎么会无能为力?您不是神医吗?”
宁淮川有些难以置信,毕竟苏神医的到来,曾给过他无数希望,怎么可能连他都说无能为力?
苏神医苦笑着摇摇头,说出的话像一记重锤,直击他心口。
“因为她自己,早就不想活了。”
她早就不想活了,在十二年前她一夜之间失去国家,失去家人的时候。
在被病痛折磨那么多年的时候。
在亲自接回兄长尸骨的时候。
在他决定,永生永世不再见她的时候......
宁淮川只觉得耳边轰隆隆地巨响,然后便是一阵天旋地转,什么都看不清了。迷糊间,他忽然觉得手臂被什么扎了一下,疼得他瞬间清晰。
睁开眼,他已经坐到赵宸玉的床畔,苓儿扶着她,对面的苏神医则不紧不慢地在他虎口又下了一针。
“多谢。”他有气无力道。
“将军能为了我家殿下做到这份上,理应是我们谢您。”苓儿释然地笑笑,“您放心,殿下若是走了,我们南凌绝不会再起异心,只求将军恩准,让我带她和太子殿下,回到南凌安葬。”
“回南凌?”宁淮川眼眶倏地湿润。
苓儿点点头:“是啊,落叶归根,她何尝不想和故去的父皇母后团聚呢?这......是殿下最后的心愿。”
宁淮川唇瓣微微抖了抖,噙着眼泪的双眸更加模糊。他侧过脸,又看了看静静安睡的她。半晌,他才不舍地抚了抚她的侧脸。
“所以,连死后,我都留不下你吗?”
......
苏神医收了自己医药箱,冲着苓儿使了个眼色:“丫头,这里你我已经帮不上什么忙了,随我出去吧。”
苓儿顿时委屈地皱起了脸,几颗泪滚过后,才依依不舍地随着他出了房门。
屋里只剩了摇曳的烛光和一个伏在她床头的无助的身影。
“夫人,就原谅为夫吧,不闹了好不好,我说的都是气话,我哪有一日不想你,不爱你的......”
他拾起她冰凉的手掌,贴在自己粗糙的脸颊,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她,絮絮叨叨地陪她说着话。
从他见到她的第一眼,说到现在的每一眼。
可时间一点点过去,她还是那样,静得连呼吸声都听不到。
宁淮川几日没合眼,整个人都透着病恹恹的白,只有眼中布满的血丝猩红得可怕。
又不知过去多久,他才在迷糊中,隐隐听到了她的呼吸声变得越来越急促。
宁淮川奋力张开眼,贴近她额前。
“夫人?你怎么了?你快醒醒......”
他轻柔地唤她,可他越说,她的眉心就越痛苦地拧起,像是在忍受着什么锥心刻骨般的疼。
宁淮川慌了神,忙探出手去轻抚她,可刚触到她肌肤的一刹那,她却忽然抬起一只手臂,朝着空荡荡的前方摸索起来。
“兄长,带玉儿回家吧,带玉儿回家吧......”
她忽然清晰又委屈地说出这句话,仿佛她口中的人,就在她面前,轻轻牵起了她的手。
宁淮川瞠着双目,被她这突然的一句,震得丢了魂儿。他缓慢又艰难地忍着心头剧痛,看向她的指尖。
她泛白的指尖在苦苦找寻着什么,宁淮川什么都没有想,脑中唯一的念头支撑着他探出双手,将她的手指接在掌心。
他再也忍不住地哭求起来,冲着她指向的那片黑暗。
“兄长,求你别带走她,求你别带走她......我会对她好,我发誓会对她好......”
不知是不是他的错觉,在他的声音落下的那一瞬,他忽然感觉,手中握着的那只手柔软了一瞬,然后乖乖地将自己交给他。
宁淮川忙不迭地再次将她的手放回被窝,然后用额心牢牢贴住她的额心。
他一边发抖,一边嘴里反反复复地呢喃着:“不走,夫人哪都不走......哪都不走......”
她又恢复了平静,除了眉心没有那么舒展外,就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似的。
时间越快,宁淮川便觉得越煎熬,直到十二时辰已经过去,他才直愣愣地瘫坐在地上,双目枯成一具苍老的白桦树。
忽然,他竟没来由地冷笑一声:“好,既然你不愿醒,我就陪着你睡,以后你去哪,我就去哪。”
说罢,他干脆利落从地上爬起,撩开她的被子,用自己滚烫的体温在那床不怎么温暖的被子中生起个暖暖的火炉。
他抱着她,也静静闭上眼,等着那一刻的到来。
屋外,苏神医看了看日头,了无血色的脸上写满肃穆。命数啊,这就是她的命数......
陆陆续续有人进院,有的拿着丧幡,有的抬进了花圈,魏安与谢大成则傻傻站在屋外台阶下,顶着双红肿了许久的双眼,像涂了脂粉似的。
苓儿和雪禾也再未说过一句话,在十二时辰期满的时候,她们的心也像跟着死了一般。
......
宁淮川紧紧搂着她没有撒手,与她躺在一处,感受着她微弱跳动的心跳,就像新婚那夜他吧抱着她那样。
忽然,他的胸膛前什么东西动了动,他惊恐地睁开眼,发觉她的表情正难看地扭曲着,挣扎着。
“夫人?”宁淮川吻了吻她的鼻尖,随即热泪瀑布似的倾斜下来。
是到时候了吗?夫人,你要离开我了吗?
他绷不住,整个身体控制不住地疯狂颤抖起来,抱着她的力道也更大了些。
“嗯。”
他一怔,湿漉漉的眼神不可思议地望向她。
她在说话,她在回应?
他的心扑通扑通地狂跳起来,平复半晌,他终于又动了动喉咙:“夫人?”
“嗯。”
“......”
他害怕又欣喜,但怔怔地不敢再说话。
她的眼皮跟着皱成个废纸团的脸,一起抖动起来,漫长的挣扎过后,她终于像是摆脱了囚禁着她的梦魇,倏地睁开了眼。
眼前,是一片黑暗。
但是很快,她看见了光。
紧接着,她看见了一张脸。
在哭着,沧桑地望着她。
“夫,君......”她说。
宁淮川没有回应,只是额头沉沉地抵住她眉心,随之而来的,便是他撕心裂肺的哭声。
哭过一阵后,他好像听见她吃力地笑了笑。
然后,她说:“夫君舍不得我,我也舍不得夫君......”
宁淮川点点头,眼泪从眼角,一颗颗落到枕头上,将那里变成一片冰凉。
“夫人,我好想你。”
......
候在外面的苓儿听到动静,忙推开门,带着师父跑了进来。苏神医见着已经醒来的她,这才终于忍不住,硬生生落下几滴泪来。
他大呼:“你这丫头,比我预想的,足足晚醒了两个时辰!你真是要担心死老夫喽!”
苓儿破涕而笑,激动地快蹦起来:“殿下没事了,殿下真的没事了......”
只是她还没来得及再说什么,便忽然被师父敲了一下头:“谁说没事了,只是醒了,往后调养还是会有凶险,你去,马上煎药来!”
苓儿一边笑,一边胡乱地点头,院外的魏安谢大成见到她蹦跳着跑出来,心头的石头顿时烟消云散。二人对视一眼,纷纷朝身后那些忙着布置的下人挥起手。
“还不把这些晦气的东西都扔了!”
府里的气息从沉重,忽然变得轻松,赵宸玉的心情也不知不觉好了许多。直到苏神医替她搭过脉,苓儿又给她喂过药,她都觉得身心轻快,半点也没有再昏睡的意思。
而宁淮川则像被人绑在她身边似的,半步都没有离开过,等到所有人都退下,他便重新搂了搂她,轻轻在她脸上落下许多个吻。
“看来,我天生就是当驸马的命......”他笑着道。
赵宸玉表情略微僵硬,在他胸前撒娇似的蹭了蹭。
“将军这么说,是不会再针对南凌的意思吗?”
宁淮川没有急着回答,只是给了她一个坚实的拥抱。
他的眼神深邃了下来,里面似乎暗藏了一个深沉又巨大的秘密。
良久,他才云里雾里道:“夫人先养病,有些事,我已经知道该怎么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