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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9、每个字都是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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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年的新年,格外地冷清,将军府没有大摆宴席,宁母和老太太也都各自在各自院子过了新年。
宁淮川忽然搬进了书房,还把整个府中的下人们挨个查了一番,虽说他曾下令不许告诉两位长辈真相,但活了大半辈子的人哪里看不出他的古怪,心急之下,也相继生了场病。
尤其是宁家老太太,自打赵宸玉被软禁起来,就一病不起,请了许多大夫来治,都没能痊愈。
这段时日,全府上下都在老太太院中忙里忙外,赵宸玉这座院子则早早被遗忘在角落,谁都没有发现,雪禾这丫头出府买药的频率已经越来越高。
赵宸玉的病的确越来越重,从开始的一日睡四个时辰,到如今,已经要睡八个时辰才能清醒。
醒着时,她又不敢让自己头脑停下,无时无刻不在想着自己的身后事,想着想着,无处排解的悲伤又会如潮水般一遍遍将她淹没。
宁府不在意的事,栖风阁是格外在意的。秋兰珺收到消息,说是赵宸玉从前的小丫鬟近日经常去医馆买药,买的药材还越来越多,这不禁叫她多了几分忧心。
“这个小丫头,如今还留在殿下身边么?”她对着传来消息的探子道。
那探子回道:“将军府的消息递不出来,但据我们观察,她很少与宁家其他下人来往,我们推测,她应该还在殿下身边,所以那药,八成就是给殿下买的。”
秋兰珺眉心深锁,透着重重心事,呢喃道:“难道殿下病了?太子殿下仙去后,殿下身子一直不大好,也不知殿下现在病得重不重,那宁淮川又对她做了些什么......”
“小秋姐,还是快想想办法吧!”围在她身边的南凌众人纷纷道。
秋兰珺抬手,轻轻揉了揉一直在疼的太阳穴,思虑了许久,眼眸才忽然坚定地亮起。
“以栖风阁名义,发传风令,召苏神医来京!殿下的旧病若真复发,光靠苓儿,怕是不成,我们得想办法,把苏神医送进去。”
其他人得令,一改今日的颓废,纷纷散开去做自己的事。
秋兰珺此举,正是苓儿想做又不敢做之事,她曾求过赵宸玉好几次,奈何她每次都是果断拒绝,苓儿心急却没有办法,只能眼睁睁看着她一日日消沉下去。
这日,她早早熬好了汤药,守在她榻边,掐算着她醒来的时间。果然,她醒来时,又比前日晚了半刻。
“将军......”赵宸玉在一个噩梦中醒来,睁开眼才发现,冰冷的泪水早将鬓角打湿。
再一转眼,眼前只有苓儿悲愤的一张脸。
苓儿没说话,见她醒了,就熟稔地端起了手边的药碗。
“该喝药了殿下。”她的语气明显带着几分不痛快。
赵宸玉咽了口干涩的唾沫,有些心虚地问道:“我又说梦话了?”
苓儿狠狠咬了咬发颤的下唇,略有赌气道:“是啊,殿下又梦到他了。醒着的时候,您一个字都不会提到他,可一旦睡着,您每个字都是他。”
赵宸玉尴尬地笑笑,笑容过后,才从黯淡的眸光中露出些难言的痛苦。
“我哪有,我做的是噩梦,我是害怕他对南凌不利,忧思过重罢了。”
苓儿勾勾嘴角,像是在冷笑:“也不知你这么思念他,人家会不会想起你半分呢?”说罢,她又将汤匙在药碗里心烦意乱地划了几圈,“算了,反正......反正也没有多少日子了,等过完这一世,咱们就会永远脱离苦海了。”
赵宸玉不想再继续生生死死的话题,于是转了个话音,道:“最近府里有什么动静么?”
苓儿一边摇头,一边将一汤匙的药喂进她嘴里:“还是那样。没人来过这里,偶尔有下人路过,都是用跑的,生怕沾上咱们院子的晦气。除了雪禾,我们谁都没出过院子,外面的事,我不知道,也不想知道。”
提到雪禾,赵宸玉才忽然想起什么,忙道:“雪禾呢?她一个人应付外面的事,有没有遇到过麻烦?她嘴短,你比她年长些,要替她多想着些这种事。”
苓儿闷闷地点着头,等这碗药喂完,便依着她的话把雪禾唤了进来。
赵宸玉常常睡着,也未见过雪禾几次,可这日雪禾进来时,她却一眼发现了这姑娘脸色的难堪。
她心头一紧,以为她受了旁人的委屈,忙问她发生了何事。可那姑娘却像有什么难言之隐似的,支吾许久后,只是默默摇了摇头。
“是被人欺负了?还是府里出事了?或是你身子不舒服?”赵宸玉只好一点点猜。
雪禾眉心陷得更深了些,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赵宸玉不禁心急:“雪禾,你若还认我这个夫人,就把你的难处告诉我,我虽落到个这样的下场,但一点小忙还是可以帮的。”
听过这话,她的表情才略有松动,仿佛鼓了好久的勇气后,才“扑通”一声跪了下来。
“雪禾想求夫人让我回老太太院里看一眼。”
此话一出,倒是一旁的苓儿顿时变了脸,凶巴巴道:“原来是受不了这院子的苦了,你这丫头,当初让你不要来,你偏要来,现在后悔了?”
雪禾一听,“哇”地哭了出来,拨浪鼓似的摇起头:“苓儿姐姐误会了!我想回去,是因为老太太病了,我怕,我怕不回去看看,这辈子就再也见不到她老人家了......”
“雪禾八岁的时候,被父亲卖给了人牙子,要不是老太太开恩买下了我,我就要被人牙子卖到青楼去了。雪禾当老太太是救命恩人,所以才想去见见她最后一面。”
她哭着说完这段话,苓儿听着,眼眶也跟着一热。
赵宸玉双目一怔,鼻尖不知怎地,一阵的发酸:“祖母病了?什么时候的事?”
雪禾抹了把眼泪:“夫人出事后不久,老太太就病了。听说这段时间,愈发严重了,找了好些个大夫都没有用。将军也急坏了,整日整日地陪着呢。”
赵宸玉缓缓垂下脸,想起了上回她沉疴难起时,祖母像她的亲祖母似的,一直陪在她身边。她说了好多让她奇怪的话,直到现在,她都没能明白她说的到底是什么。
想来,是时候去看看她了。
“将军每日什么时辰离开祖母的院子。”她冷静问道。
雪禾想了想,道:“每日申初会离开一阵儿处理公务,不到酉时便又会回来。”
赵宸玉看看时辰,点点头道:“你们替我更衣吧,趁着今日精神好,我也去看看祖母。”
苓儿听罢,急得绷起脸:“您自己都顾不来自己,还去看她做什么?那是宁家的老祖宗,难道还缺人探望么?”
赵宸玉又气又笑,但她并没有说什么劝她放下恩怨的话,只是苦口婆心道:“雪禾现在是我们院子的人,她自己去,都未必能见得上祖母的面,我带着她去,也好了却她一桩心愿不是?还有,你也得去,祖母的病想来凶险,你是医者,难道还能见死不救么?”
“最重要的是,有些话,我终于可以问问她了。”
苓儿说不过她,只好怏怏地将她扶起,又把柜子里最厚的一件衣服拿了出来,将她裹了个严严实实,才和雪禾一边一个,搀着她去了老太太的院子。
与她们料想的情况一致,老太太院里的下人们一见着她们,惊异的同时,各个扬起个恶狠狠的眼神。
“你们来做什么?将军没把你们赶出府,可也不代表你们还能像从前一样作威作福!快滚,我家老太太不想见到你们!”老太太身边的大丫鬟恨恨道。
苓儿胸口本就憋着口闷气,被这么数落了一通,当下就要翻脸,还是赵宸玉有气无力地揪住了她衣袖,她才作罢。
赵宸玉冷笑一声,上前一步道:“将军一不休我,二不与我和离,我就还是这府中的主母,自然不是你一个丫头能侮辱的。你是府中老人,我倒想问问你,按宁家家规,忤逆主上,该如何罚?”
那丫头刚想发作,但转念一想,宁淮川还的确说过不许苛待她的话,于是即便心里再不情愿,也只好先收敛着脾气,朝她敷衍地行了个礼。
“奴婢失言,求夫人开恩。”
赵宸玉不想再多啰嗦,直奔主题道:“带路,我要见祖母。还有,把大夫们的诊断书都拿来。”
那丫头先是一愣,随即眼神又瞟到了苓儿肩上跨着的小药箱,当即明白了什么,面上倏地露出几分欣喜之色,毕竟苓儿的医术,她们府中谁人不晓呢。
老太太正睡得昏沉,赵宸玉静静坐在她床畔边,仔细端详起榻上这位慈祥的老人来。老人家本就花白的头发,不知何时成了全白,像一团银线似的。
苓儿替她搭了脉,又根据其他大夫们的方子,很快便有了医治之法。这病与赵宸玉的有些相像,是急症,也是心病,若不及时施针,不要命的心病就会成要人命的绝症。
于是,她二话不说,连下十多针,先给老太太护住了心脉。约摸过了一个时辰,老太太喉咙动了动,发出几声闷哼。
赵宸玉见她有醒来的迹象,轻柔地笑了笑:“祖母?听得到么?玉儿来看您啦。”
老太太眼皮紧闭着,但眉峰却越耸越高,赵宸玉又轻轻唤了几遍,她才吃力地抖抖眼皮,从朦胧中清醒过来。
“玉儿?是你来了?好,好孩子......祖母可算见着你了......”
赵宸玉眼眶一湿,紧紧握住了她的手。
......
宁淮川这些日子都没有上朝,只在申时回书房处理公务,随后又马不停蹄赶来祖母院子。这日他刚进院,却见祖母身边的丫鬟忽然神色紧张地朝他跑了过来。
“将军,您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那丫头口气有些紧张。
宁淮川拧了拧眉,有些不耐烦道:“每日不都是这个时辰么。祖母怎么样?醒了么?”
说着,他便巴迈着步子,打算往里边去。可还未等跨出一步,那丫鬟就像被什么吓到似的,忙跟着跪到他眼前。
“将,将军,不如待会儿再来......”
宁淮川也不知为何,听到这句话后,脑中便下意识地想到了一个人。莫非,她来了......
然后,他的心口便像在毫无防备之下被人重重抡了一铁锤似的,撕心裂肺地疼了起来。
果然,那丫鬟接着道:“夫,夫人她在里面......奴婢拦过她,可她不听,非要进去!奴婢不敢再拦,只好......”
“我只是不让她出府,从未说过这府中,有哪里是她不能去的。”宁淮川红着眼,声音有些发抖。
“罢了,她既在这里,我便回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