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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出发 ...

  •   再醒来时,窗外依旧是一片漆黑。

      只听得外间传来轻微的脚步声和器物碰撞的轻响,窸窸窣窣地,刻意压低了声响,可奈何妙仪醒了一半,听得清楚。

      “女郎,该起身了,奴婢伺候您洗漱。”丹蕊端着热水摸了进来,“外头还冷着,雪虽停了,却结了冰,待会女郎走路可得仔细些,搀着奴婢的胳膊。”

      妙仪裹在厚厚的狐裘里走出房门,果见庭院里积着一层薄冰,踩上去咯吱作响。

      宅子外,车马辎重排成长龙,蜿蜒数里。

      沉香已让人将马车赶到了院门口,车夫缩着脖子守在一旁,鼻尖冻得通红,正搓着手哈气。

      见女郎出来,连忙上前躬身行礼,“问女郎安,小的负责给女郎驱车。”

      妙仪颔首,叫沉香看赏,“有劳了。”

      车夫呵呵笑着,双手捧过那一小袋碎银子,王家的主子向来不随便为难下人,出手又大方阔绰,是多少人都羡慕不来的好差事。

      也是他有福,托了老家亲戚的关系,才叫他进了王家的后院管马车,干起活来自然是尽心竭力。

      马蹄声、车轮声、人语声交织在一起,空气中弥漫着紧张与不安。

      妙仪最后望了一眼这朱门高墙,片刻后收回目光,不再犹豫,在丹蕊的搀扶下,缓缓踏上马车。

      车帘落下,车夫一勒马缰,轮子碾过积雪,发出沉闷的声响,渐渐驶离了这座承载着诸多过往的宅院,朝着未知的前路而去。

      此时,天边才刚刚泛起一丝鱼肚白,寒星还未完全隐去。

      天气不大好,一早上没见太阳,乌云厚重地悬在头顶上,马车走了好久,也走不出那片云翳。

      “女郎,前头似乎是谢小将军的兵马,可要下车打个招呼?”沉香打起帘帐,偏过头来禀道。

      妙仪的视线落在城门口那个骑着高头大马的身影上,轻声道:“扶我下车。”

      谢昶品级在身,她无品无级,论理,自然是要下车行礼的。

      沉香连忙掀了车帘,丹蕊替她系上狐裘后,伸手稳稳搀住她的胳膊。

      妙仪踩着脚凳落地,狐裘的下摆扫过地上薄薄的残雪,带起一星半点的雪沫。

      她敛了敛神色,缓步朝着那道身影走去,身后沉香与丹蕊亦步亦趋地跟着。

      城门口的兵士早已认出她,纷纷侧身让开道路。

      那人显然也注意到这里的动静,马蹄声由远及近,谢昶勒住缰绳,□□的骏马打了个响鼻,稳稳停在她面前。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玄色的甲胄泛着冷光,眉眼间却没什么凌厉之气。

      妙仪敛衽行礼,动作从容不迫,声音清泠如玉石相击:“民女见过小将军。”

      她没有抬头,只望着他靴上沾染的泥雪,心头却无端浮起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

      谢昶翻身下马,动作干脆利落,他上前一步扶起她的手臂,语气里添了几分暖意:“女郎不必多礼,天寒风大,你身子弱,怎好在此久立?”

      偏头望向她身后的丹蕊沉香,“快扶你们女郎进车去,往后见到本将军不必特地下来问安。”

      “是。”

      妙仪抬眸看他,乌云压顶的熹微天光下,他的眉眼格外清晰,那双总是带着锐气的眼睛,此刻竟藏着几分关切。

      她不想分辨真真假假,垂下头来轻声道:“劳将军记挂,不过几步路罢了,民女受之有愧。”

      “行了。”谢昶身量极高,常年在战场上厮杀出来的身板,不是干瘦,反倒筋骨遒劲,宽肩挺背窄腰,往那一站便自带一股凛然的气场。

      “回去吧,城门马上就要开了。”语气倒算温和,只是此时眉压着眼看她,平添几分压迫感,“你族中长辈已与靖王的兵马一道先行,分批走不至于太过显眼,你的车马就跟在我身后,这一路危险,若有照看不周,还望女郎勿怪。”

      “劳烦小将军了。”妙仪不打算和他僵持在这,她已经敏锐地察觉到所有人的目光都在打量着他们二人,这样如芒在背的感觉她不喜欢,于是简单道谢后便回到了马车上。

      车帘放下的瞬间,外头传来一阵沉厚的号角声,绵长悠远,穿透了压顶的乌云。

      丹蕊替她解下狐裘,轻声道:“女郎不必忧虑,有小将军护着咱们,这一路定能安稳许多。”

      妙仪没应声,只掀起车帘一角向外望。

      城门口的吊桥缓缓落下,发出咯吱的声响,厚重的城门在兵士们的合力推动下,终于敞开一道缝隙,紧接着,越来越宽,露出了城外白茫茫的天地。

      谢昶翻身上马,玄色披风在风中猎猎作响。

      他抬手一挥,身后的兵士便列成整齐的队伍,率先朝着城外走去。

      妙仪的马车紧随其后,车轮碾过城门下的青石板,发出规律的声响。

      出城的队伍渐渐拉长,除了谢昶的兵马,还有不少拖家带口的流民,他们大多衣衫褴褛,脸上带着惶惑与茫然,只是看到王谢这样的大家都开始南迁,便也拖家带口地跟上。

      王妙仪半合着眼,指尖摩挲着阿兄临行前所赠的玉佩,冰凉温润的质地让她有些茫然烦躁的心渐渐安定下来。

      阿兄来信称自己率兵马已往陵阳汇聚,只望能早些平安相见吧。

      “女郎要不要歇会?”沉香往炉里添了香灰,又用铜箸疏了疏灰,刨开一个炭穴,埋入香炭,“往前得有个十里路才能出外城,外城出去后便是近郊,近郊还得行个五十里才到远郊,这也不过是个开头。”

      妙仪靠在软枕上,原本只是打算小憩片刻,可阖了眼意识便由不得她做主了,昏昏沉沉半梦半醒,竟打了一个时辰的盹。

      “我这睡了多久?”妙仪迷迷蒙蒙地睁开眼,觉得喉咙有些干涩。

      沉香立刻递上一盏茶,“左右不过一个时辰,还没到远郊呢,女郎尽可再多睡会。”

      妙仪润润嗓子就放下茶盏,在路上多喝水不是好事,若想要解手也十分不便,“不必了,睡多了脑袋反倒昏沉起来。”

      正怔忡间,丹蕊轻唤了一声:“女郎,您看外头。”

      妙仪顺着丹蕊掀开的帘子往外看去,只见出城的队伍越拉越长,除了谢昶麾下的兵士,以及王谢两家的车马,更多的是拖家带口的流民。

      老弱妇孺夹杂在车马之间,有人挑着简陋的担子,有人抱着嗷嗷啼哭的婴孩,人人脸上都带着仓皇,脚下却不敢有半分停歇。

      北风卷着雪粒打在他们脸上,冻得人牙关打颤,却没人敢停下脚步。

      身后是陷落的故土,前方是未知的远方,他们只能跟着队伍,一步步朝着南方去。

      沉香将一件厚实的毡毯递过来:“女郎,外头风雪大,寒气像能渗进来似的,您盖着些,别冻着了。”

      妙仪叹了口气,沿途的景象令人心酸,田野荒芜,村庄破败,路边随处可见逃难的百姓。

      他们衣衫褴褛,面黄肌瘦,眼中满是绝望。

      沉香的目光扫过这些流民,心中不由泛起一阵酸楚,她低声道:“女郎,我们可否取些干粮分与这些老幼妇孺?”

      丹蕊不赞同,“路途遥远,我们的粮食也不多,此时便分与他们,若是存粮不够了,难道向谢家讨要吗?”

      “乱世之中,百姓何辜?能救一人,便救一人。”王妙仪先肯定了沉香的善心,接着话锋一转,“可现在并非太平年间,战火连天,粮田荒废,到处都在闹饥荒,本就僧多粥少,我们若贸然施粮,只会叫心存不轨的流民盯上。纵然有谢昶相护,也架不住流民人多势众。”

      沉香有些羞愧地垂首,“女郎说的是,奴婢想得太简单了。”

      “你也是一片善心,不必羞惭。若真是想帮他们一把,往后也必然能寻着机会。”

      沉香应声,此事翻过不提。

      落日衔山,马蹄踏着满地碎霞,余晖把官道两旁的衰草染成枯金色。

      车马行了一整日,直至残阳没入山后,才将将行至外郊。

      车轮轧过碎石的声响,惊起道旁衰草里的几只寒鸦,扑棱着翅膀掠向灰沉沉的天幕。

      西天最后一抹残红早已褪尽,只余下远山的轮廓,像幅晕染开的淡墨画,影影绰绰地卧在暮色里。

      寒风夹带着落雪从车帘的缝隙钻进来,激得沉香与丹蕊不由得紧了紧衣襟,“这样冷的天,半夜若在道上歇息岂不是要冻成冰雕了?”

      话音刚落,外头便传来谢昶的声音,“前方有一座弃置的院子,清扫出了几间屋子,女郎若是不嫌弃的话,今夜就暂且宿在里头。”

      有屋子住怎么也比露宿街头好,妙仪虽从小养尊处优,但也不是吃不得一点苦,眼下情况特殊,自然不会计较这些,“多谢小将军照顾。”

      谢昶没多说话,一勒马缰,调转马头走了。

      驾车的车夫甩了甩手中的鞭梢,勒住缰绳,那匹拉车的骏马打了个响鼻,在院子前停下脚步,鼻翼上的汗珠在暮色里泛着细碎的光。

      “这地混着泥和雪,湿滑难行,女郎搀着奴婢走慢些。”丹蕊小心翼翼地伴着妙仪往院子里走,沉香拎着衣物行囊跟在后头。

      谢昶命人打扫出来的三间屋子,正屋宽敞些,偏房小巧,妙仪携了侍女,选了最靠里的那间偏房,将正屋留给谢昶。

      丹蕊推开门时,还能闻到空气中浮着的草木灰味儿,她的手在鼻子前挥了挥,“旧味儿还没散呢,想来是方才扫蛛网时扬起的。”

      沉香迈进屋子后,立刻转身拢了屋门,以防寒风吹着主子,边应声道,“这屋子闲置在郊外,久无人住,能有这样的环境已是难得了。”

      妙仪的视线在屋子里扫了一圈,的确如此,虽然简陋,但细究起来也不过是四壁的白灰落了些,露出底下青灰的砖,其余的还算干净。

      沉香放下手中的包袱,先寻了块干净的抹布,蘸了水细细擦了三遍,直到木纹里的积尘都去了,才又从包袱里取出一方素色的桌布铺上去。

      妙仪见状笑了声,“不过暂居一晚,难为你们这般细致。”

      沉香又将床榻一并擦净了,“奴婢们是粗人可以不讲究,可女郎身子金贵,马虎不得。”

      妙仪知道她们心疼自己,也就不出声阻拦,纤长的身影立在窗边,抬手推开那扇糊着旧窗纸的木窗。

      寒风一下子灌了进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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