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娇花饲火》淋雨教主

38、烛火俱燃6

　　南宫烬蜷缩成一团，眼睁睁看着四周的变化，漆黑的岩壁变成了肉壁，不断的收缩，似乎要将他挤压黏膜，直至消化。
　　可他什么都做不了，他太疼了，疼到抽搐，身上疼，心里也疼，但是让他心里疼的那个人，他看不见了。

　　这么多年，他拜韩烈为师，就是想制出能治愈自己的药，韩烈说，这不是病，是他自己封闭了这段记忆，没有人可以放出来，除了他自己。
　　他研究了很久，始终觉得，这是一种病，被朱雀宗折磨出来的病。

　　当年他逃出生天，回到赤离仙府，因为在魔族待得太久，被带去朱雀宗问话。
　　他与焦沉月商量过，然后有了一个约定，为了保护焦沉月的母亲，不能说出焦沉月的身份，也不能透露半点关于焦沉月的事，所以关于如何从暗牢出来那段，无论他怎么说那些人都不信。

　　焦沉月是魔君的弟弟，是仙族与魔族生下的孩子，这件事一旦被赤离仙府的人知晓，那焦沉月的母亲便再也保不住了，以两族的关系，仙族若是知道了，无论如何也容不下等同于叛徒的他的母亲。

　　两人那时都还是孩子，商量之下，便有了约定，他们都以为，隐瞒很容易，却没想到，在朱雀宗非人的手段下，南宫烬竟然为了这个约定，完全锁住了那段记忆。
　　后来他想要想起来，他隐约觉得，那段记忆里有什么很重要的事，他努力的想，拼命的想，记忆逐渐浮现，却是模糊的，继而随着胡乱拼凑变得愈发混乱。

　　此刻的南宫烬什么都不记得了，仿佛他还是那个小孩儿，那个从云端跌落的南宫世家二公子，被囚禁在无生妖府。

　　他缩成一团，呼吸越来越困难，身体的疼痛已经将他吞没，意识一片空白，他就像吊在悬崖上的人，唯一能抓住的求生索，只是一个念头：要是能死，就好了。

　　没有人知道，这世上最想要他死的，一直都是他自己。
　　他无比厌恶自己，厌恶自己的一身魔血，厌恶自己的弱小无能，厌恶自己混乱的记忆，厌恶属于自己的影子，厌恶自己的……一切。

　　他再也没有理由挣扎，他是这么无能，如今，连他的小哥哥也在憎恨他，他并不知道这都是幻象，也不知道这是心魔，他想，他这样一个……暂且称之为人吧，他这样一个人，要是能死，也是解脱。

　　周围的一切都在收缩，他似乎在被巨兽体内的脏器碾磨，身体的疼痛或许已经到了某个临界点，他不能更疼了，他发不出一丝声音，感受着骨骼碎裂的声音，在耳朵里无限放大。
　　他的听力是极好的，但这么久的折磨，早就让他什么都听不清了，太吵了。

　　要死了吗？

　　终于可以死了。

　　南宫烬闭上了眼睛，幽森暗红的光线下，他背后的影子竟化作了浓墨，逐渐覆盖了他的全身。

　　意识远去，没有什么濒死前的回光返照，没有过往经历的回溯，没有想法，什么都没有。

　　死亡，就是什么都没有了，仙隐于天地间。
　　而他，一个可悲的仙族，只能于无生妖府的天地间消散于无，就像从来没有出现过一样，而诞育他的赤离仙府，更是再也没有他的一点气息、痕迹。

　　不知过了多久，南宫烬猛地喘了一口气，耳边再次变得嘈杂无比，似乎有数不清的人，男人女人，在尖利的嘶喊，哭声、尖叫声……

　　他倏然睁开眼，看见了闻砚。

　　闻砚费了好大力气才将南宫烬拨开，这人咬住自己脖子那一口，实在太狠了，他不敢用力推开，他丝毫不怀疑，要是那样做，自己的脖子会被这疯子撕下一块肉来。
　　他捂住自己鲜血淋漓的脖颈，怒上心头，却见满嘴是血的南宫烬愣愣的看着他，然后身子一软，就要倒下去。

　　闻砚赶紧又扶住他。

　　眼睛变正常了，算了算了，恐怕刚才这小疯子刚从幻境中挣脱，一时没反应过来，他是小疯子嘛，咬人也正常……
　　闻砚的怒气已经不剩半分，但眼前的情况却不容乐观。

　　“你没事吧？这地方不对劲，我们应该还在那个镜子里，得想办法出去，不过你放心，我会保护你的。”

　　南宫烬有些脱力，记忆山呼海啸般地涌来，他一时有些茫然，想要捋清思绪，但实在太吵了。
　　他环顾四周，眼前是一片虚无，除了闻砚，旁边还有两个人，是那对试图抢镜子的男女，只是女人似乎还在昏睡。

　　这声音太不对劲了。

　　南宫烬运转灵力，无暇顾及自己身体的虚弱，甚至没发现自己满嘴的血腥味，他两指虚划过双目，全力灌注灵力。
　　果然！
　　“要出去，这地方全是厉鬼。”

　　听见小疯子有气无力的声音，闻砚反而愣住了，“厉鬼？赤离仙府？”

　　南宫烬知道闻砚的意思。
　　他阅书无数，为了了解自己到底算什么东西，但凡这混沌之中存在的，他都研究过，自然知道在凡间，人死为鬼，鬼入幽冥，轮回往生，而冤死枉死之人通常有怨，怨气越盛，鬼力越强，其中之最，便是厉鬼，赤离仙府不可能会存在凡间才有的厉鬼，唯一的解释就是，这里已经不在赤离仙府了，但这是哪儿谁也不知道。
　　他没有力气回答闻砚的话，眼睛四下观察，很快就发现了那处散发出强光的地方。

　　南宫烬有些费力的抬起手，眯起眼，指向了光源处。

　　闻砚眨眨眼，低声道：“你问那儿？那里本来是个缝，然后我正套着这小子话呢，忽然就裂开了，不过，你刚刚陷入什么幻境了？现在怎么样了？要不要我背你？我刚刚背着你走了好久，对了，我说的话你听得见吗？”
　　他的语气，莫名带着一丝期待。

　　南宫烬听得想翻白眼，忍住了想要杀了这人的冲动，这人当然不能杀，甚至还要想办法留在身边。
　　他缓了一口气，道：“出口。”

　　南宫烬此刻虽然虚弱，但已经回过神来了，方才那一下子就能注入双目的灵力，分明并不像以前那么痛了，似乎有一部分是从体内若隐若现的仙脉中游走的，还有口中的血腥味、闻砚血淋淋的脖子……
　　血？他怎么还清醒着？

　　他用力眨了眨眼，立刻拉回思绪。
　　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必须先离开这儿。

　　眼前的情况实在可怖，无数青面獠牙血肉模糊的厉鬼在叫嚣着，狰狞又凄厉，南宫烬觉得自己的耳膜都快炸了，它们数量多到几乎看不清，飞蛾扑火一般，不顾一切地往这片空间里的活人身边涌来，用身体撞击防护屏障，悍不畏死。
　　而闻砚所见却是不同，不算危险，但确实诡异，一片虚无之中，本是什么都没有，前方却有光，不算刺目，但看不清边界，四周阵阵阴风，让人遍体生寒，企图撕裂闻砚再度竖起的屏障。

　　闻砚已经有些吃力，双臂交叠，不断地输送灵力，维系他与南宫烬周身的护体屏障，可识海的灵力是有限的，这样下去，等同于坐吃山空。
　　“出口？”

　　“会开灵目吗？你开灵目看看，厉鬼是从那里涌进来的。”
　　赤离仙府很少有人去学开灵目这类伎俩，算是不入流的术法，毕竟赤离仙府既没有妖更不可能有鬼，实在无需辨认真身。

　　果然，闻砚摇摇头，“我不会啊！”
　　他目光在四周寻找，终于看见了傅连舟，这人似乎已经开了灵目，抱起那女人便朝光亮处飞身而去，只是似乎飞得很艰难。

　　没时间多想，他拉起南宫烬便顺着傅连舟的方向朝光亮处飞去。

　　傅连舟似是遭到无形之物的拦截，挥动手中长剑劈刺，身形也偏了几分。

　　那团光阴森恐怖，虽然不刺眼，但是范围太大了，南宫烬眼看着闻砚也跟着那男人飞偏了，反手拽住他。

　　南宫烬看着眼前一层叠着一层的可怖厉鬼，有些后悔。
　　或许像闻砚这样看不见才是好事，灵目一开，至少半柱香才能消退，而听闻凡间这些厉鬼，就是通过五感影响凡人的，他虽不是凡人，但实在做不到无视这些东西。

　　“怎么了？”闻砚依旧费力支撑着屏障，看向拽住他却不动的南宫烬。

　　南宫烬看了他一眼，“我给你指方向，你来飞。”说着，他手指向那处还在涌入鬼魅的方向，“动作快点。”

　　厉鬼的数量只增不减，傅连舟也意识到凭自己恐怕出不去，已然带着那女子朝二人靠近。
　　“我、我们一起吧！”

　　闻砚点头，二人合力，将屏障扩大，护住四人，形成了一个屏障球。

　　此时四人靠得很近，傅连舟在前，仅靠一只手施法，另一手将那还未逃离幻境的女子紧紧揽在怀里，闻砚与南宫烬紧随其后。

　　有了傅连舟的灵力加持，闻砚轻松不少，显然傅连舟的修为应该在他之上，但傅连舟已然被视力所及影响，带着这护住四人的屏障球踟蹰不前。

　　闻砚拉着南宫烬往前，试图与傅连舟换位，“连舟兄，我们分工合作，这位姑娘还没醒，你别看路，只管维系屏障，我带你们过去，你和她说说话，看看能不能叫醒。”

　　傅连舟有些犹豫，“你……”

　　闻砚似乎知道他顾虑什么，“放心吧，我看不见，眼不见为净哈哈。”

　　“别废话了。”南宫烬真不知道这人怎么还笑得出来，他心里乱糟糟的，只想赶紧摆脱危机，静下来理一理思绪。

　　“好嘞！都听您的！”
　　闻砚笑嘻嘻，与傅连舟及他的女伴换位，瞬间收起注入屏障的灵力，重新运转，带起四人朝南宫烬指的方向飞去。

　　可随着离那出口越来越近，傅连舟和闻砚都感觉到了吃力。

　　屏障属于结界阵法，这种移动的阵法只要以自身为阵眼，并不比固定阵法费力，傅连舟方才加入闻砚与南宫烬时，已经将阵眼默认为闻砚，得到阵主同意即可融合，后来也与闻砚交接，阵眼已然是他自己，这种阵法对他而言并不算很消耗灵力，但却经不住越来越多的厉鬼不要命的撞击。

　　闻砚虽然看不见这些厉鬼，但随着阴气愈盛，已然渗透到屏障中来，四肢百骸都有些发僵，灵力运转不畅，动作也愈渐迟缓。

　　南宫烬将二人难处尽收眼底，看向反复出现裂纹又被修补的屏障球，还有越来越慢的闻砚，他的目光最终落在了前面几乎堆叠成墙、密不透风的厉鬼身上。

　　没有什么多余的准备，南宫烬抬起手，灵力自识海流出，穿透骨髓，似乎隐隐还有从仙脉流出的，但他已经感受不到了，彻骨的疼痛麻痹了他的感官，他不遗余力，只想解决眼前的麻烦。

　　下一瞬，一团灵火自南宫烬掌心飞出，穿透屏障，骤然迸发出一大团火光！

　　几人皆是一惊，闻砚反应迅速，赶紧扶住差点摔下去的南宫烬。

　　火光逐渐在几人眼前显出原型，一朵近乎一个成人大小的红莲在屏障球前，灼灼绽放，火焰炽热，焚尽天地污浊！

　　“红、红莲业火？”闻砚觉得，自己可能被傅连舟传染了。

　　南宫烬虚弱得几乎说不出话，用尽力气，狠狠掐了闻砚一下。

　　闻砚回过神来，“连舟兄！快！”

　　傅连舟来不及从震惊中回过神来，下意识按照闻砚所说，加强防护屏障之余，与闻砚一起，朝出口飞去。

　　此刻几人都想着要离开这里，根本无暇思考这外面是什么。

　　这三拖一的队伍以极快的速度冲进那团光芒中，眼睛已经睁不开了，但迫切想要出去的心随着终点的临近愈发强烈。

　　终于，那仿佛什么都没有，又仿佛如幽冥地狱般的地方，被他们甩在了身后。
　　像是逃离了异兽的巨口，难以言说的真实感涌上心头。

　　但，所有人的喜悦几乎刹那间被浇灭。

　　被无边无际的海水浇灭。

　　呛进肺腑的海水带来了毫无防备的窒息感，这里似乎比在镜中世界更让人绝望，漆黑一片，死气沉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