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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67次   疼。 ...

  •   疼。

      不是具体的疼。

      是疼完之后残留的那种——骨头记得,肌肉记得,皮肤也记得,但大脑还没来得及把疼分配到具体哪个部位。

      就像刚从一场高烧里退下来,全身都在说:我们刚死过一次。

      杨深凌睁开眼。

      天花板是陌生的,床是陌生的。

      被褥是她自己从家里带来的,洗过很多次,棉布已经磨得薄软,闻起来还有一点家里衣柜的味道。

      新生宿舍,四人寝,另外三张床上还空着——她是第一个到的。

      窗外的梧桐叶已经开始泛黄,行李箱的轮子碾过楼下的水泥地,声音很闷,很密。

      新生报到日。

      和每一次轮回一样。

      【叮——检测到宿主已复活。第67次任务启动。】

      【当前任务:拯救红玫瑰陈诗艳。建议方案:接近目标,获取信任,阻止其与陆东霆接触——】

      和每一次轮回一样的开场白。

      陆东霆。

      它只提陆东霆。它从来不会提前告诉她下一个是谁——直到事态已经无法挽回。

      “闭嘴。”

      【……?】

      杨深凌从床上坐起来,把脑海里那个聒噪的声音摁了静音。

      系统界面还在闪,任务提示框弹了三次,被她一一划掉,像赶走三只苍蝇。

      【宿主,请按照任务指引——】

      “你的指引,”她开始穿鞋,声音没什么起伏,“让我死了六十六次。”

      系统沉默了三秒。

      【……根据数据分析,前66次失败主要原因为宿主操作偏离建议方案。】

      “你的建议方案,是让我去接近她、提醒她、带她跑。我试了六十六次。每次都在不同的死法里结束。你管那叫最优解。”

      系统没有再出声。

      “你的最优解让我死了66次。所以这一次,”她推开宿舍的门,九月的阳光刺得她微微眯起那双猫似的眼睛,“我用自己的解法。”

      【……什么解法?】

      她没有回答。

      走廊里是新生报到日的喧闹。

      行李箱的轮子碾过地砖,家长们拎着大包小包,志愿者举着各学院的牌子声嘶力竭。

      杨深凌穿过人群,像一尾逆流的鱼。

      她没有行李,不需要看指示牌——这条路她走过六十六次,闭着眼都能摸到文学院阶梯教室的第三排靠窗位置。

      路过食堂的时候,她的脚步顿了一下。

      食堂门口的梧桐树和垃圾桶的位置没有变。

      第33次,她试图删除沈赫杰植入陈诗艳手机里的窃听程序。

      她在第21次就学会了反追踪,破解这个程序本身不难。

      她花了三天时间写了一段代码,能精准定位并删除程序,不留痕迹。

      她在深夜的图书馆电子阅览区按下回车键,屏幕上跳出删除成功的提示。

      然后她看到第二行字——正在将关联数据发送至以下地址。

      地址是陆东霆的工作邮箱。

      她立刻合上电脑,但已经来不及了。

      沈赫杰在程序里埋了警报,定位信号直接同步给了距离最近的执行者——裴季磊。

      他一直在附近盯人,图书馆后门离电子阅览区只有三层楼的距离。

      裴季磊在图书馆后门堵住她,打断了她的手腕。

      他用的是左手——他是左撇子,她记得。

      断骨的声音很脆,像踩碎一根枯枝。

      那次轮回剩下的时间里,她的左手都用不了,系鞋带只能用右手和牙齿。

      那次她学会了——陷阱,往往藏在成功提示的下一行。

      她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

      【宿主,你到底打算怎么做?】

      路过图书馆。

      第15次,她试图提醒陈诗艳远离李傅程的课。

      她写了一封匿名邮件,但李傅程查到了发件IP。

      第二天,她被举报试图非法获取患者隐私——李傅程翻出了她的借阅记录,发现她借过一本临床心理学教材。

      他在举报信里写:该生以虚构身份多次打探本院患者信息,并借阅专业书籍试图印证——全文没有一个字是真的,但每一个分号都像是真的。

      举报信没有署名,但措辞精准到每一个分号都像是李傅程自己写的。

      她在全校面前被通报批评,名字在公告栏上挂了一整个学期。

      辅导员看她的眼神像看一页已经翻过去的废纸,同学们绕着她走。

      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恶心——一个想偷窥别人创伤的人,活该。

      陈诗艳也没有信她。

      那次轮回的最后一个月,她一个人在深夜的校园里走,被裴季磊从背后捂住嘴拖进车里。

      李傅程打完电话之后就忘了这件事——他不是第一次这么处理一个“麻烦”了。

      她死在地下室里。

      没有人找过她。

      路过体育馆。

      第27次,她在陈诗艳定期去探视母亲的那天提前赶到诊所。

      陈锦文每次都会在探视后和陈诗艳单独聊几分钟,用温和的语气告诉她“你母亲最近情绪不太稳定”,然后顺便问几句关于她自己的睡眠、情绪、压力。

      这些问题听起来像关心,实际上是在为将来把她也变成“病人”打基础。

      杨深凌试图伪装成患者拖住他,让陈诗艳今天能独自完成探视。

      但陈锦文一眼就识破了她的伪装,把她当成了“有趣的新病例”,用反向催眠废掉了她的记忆。

      她在精神病床上醒来,什么都不记得了。

      最后“心脏衰竭”。

      那一轮,她连陈诗艳的面都没见到,而陈诗艳在她“消失”后也落入了陈锦文手中。

      【宿主。我问你,你到底打算怎么做?】

      杨深凌推开阶梯教室的门的瞬间,在脑海里说了一句系统从未听过的话。

      “你建议了我66次,”她说,“从现在起,我单方面解除你的建议权。”

      系统发出一阵乱码般的电流声。

      【……协议不允许——】

      “协议?”她笑了一声,嘴角的弧度很淡,眼底没有笑意。

      她不是在问系统,她是在陈述一个被反复验证的事实。

      “你的协议,是和活着的我签的。但我已经死了六十六次。按活人规则签的东西,对一个死了六十六次的人——作废了。”

      系统安静了很久。

      久到杨深凌以为它终于学会闭嘴了。

      然后,一个很轻的声音响起,没有了往日的机械感,像是某种程序之外的、被挤出来的音节。

      【……疼吗?】

      杨深凌停在阶梯教室的后门口。

      疼吗?

      她不记得了。

      不是不疼,是不记得。

      天道保留了她的记忆,但记忆和感受是两回事。

      她记得每一次死亡的编号、地点、死因、凶手的脸,但她已经感觉不到那些疼痛了。

      也许死亡会蒸发掉所有多余的水分。

      也许是她主动把它们锁进了某个角落,因为她需要所有的力气去做一件事——记住这些死亡教给她的东西。

      第1次,她学会了恐惧。

      她毫无经验,直接冲上去拉住陈诗艳的手腕,想把她从陆东霆面前拽走。

      动作太激烈,声音太大。

      陆东霆没有当场发作——他在陈诗艳面前永远是绅士。

      但他看了保镖一眼。

      等她离开陈诗艳的视线之后,保镖从背后扭断了她的脖子。

      疼痛持续了大约三秒,她记得那个数字——三秒,她数过。

      那是她第一次知道,在陈诗艳看不见的地方,他们什么都可以做。

      第一次知道死亡是有长度的。

      第9次,她学会了愤怒。

      她不再像第1次那样直接冲上去。

      她等在远处,看着陆东霆和陈诗艳“偶遇”,等陆东霆离开后,她找到陈诗艳,提醒她不要相信那个男人。

      但陈诗艳已经被陆东霆的第一印象打动——他提到她父亲,用的是那种恰到好处的语气,让她觉得这个男人或许真的能帮她查清父亲的事。

      杨深凌没能说服她。

      几天后,陈诗艳主动联系了陆东霆。

      他约她在一家高级餐厅见面。

      杨深凌跟了过去,试图在餐厅外面把她拦下来,但陆东霆的保镖已经在附近待命。

      保镖把她拖到后巷。

      没有直接杀她——陆东霆不想在陈诗艳面前留下任何暴力痕迹。

      她被保镖扣住,眼睁睁看着陈诗艳走进餐厅。

      那次轮回,她活了下来,但陈诗艳走上了和之前一模一样的路。

      她学会了愤怒——不是对保镖的愤怒,是对自己。

      明明提前预判了一切,却还是没能阻止。

      愤怒救不了她,但她需要愤怒才能继续试下去。

      第18次,她学会了隐忍。

      她专注于盯防陆东霆,以为只要保护好陈诗艳的人身安全就行。

      但她没预判到,陈锦文调整了陈诗艳母亲的用药方案,让她的病情在一个月内逐渐恶化。

      陈诗艳频繁往返于学校和医院之间,精神和学业都濒临崩溃。

      陈锦文告诉她,有一种新的治疗手段可以稳定病情,但需要家属签一份“特别同意书”——不是一般的医疗文件,而是一份授权他全权负责的协议。

      杨深凌在陈诗艳签字之前闯进陈锦文的办公室,试图阻止她,却被陈锦文以“骚扰患者家属”为由叫来保安。

      她被架出去的时候,看见陈诗艳拿起笔。

      她学会了等待。

      第21次,她学会了反追踪。

      她试图黑掉沈赫杰的监控系统。

      她失败了,被反向追踪,死在出租屋里。

      但她从那次失败里学会了一件事——沈赫杰写代码的习惯。

      以后她能识别他的陷阱,不是因为她比他聪明,而是因为她已经在他的代码里死过一次。

      第35次,她学会了恐惧人群。

      她发现李傅程在私下给陈诗艳单独辅导。

      名义上是帮她提升学术能力,实际上每一次辅导都在贬低她的独立思考,暗示她有天赋但需要引导——他的引导。

      杨深凌在他办公室门口公开拦住他,要求他停止这种变相的精神控制。

      李傅程没有问她是谁,没有问她的名字。

      他摘下眼镜,用那种课堂上最温和的语气对围观的学生说——

      “这位同学的行为,在临床上我们称之为‘偏执型投射’。她把自己内心的控制欲,投射到了我和我的学生身上。”

      “我对陈诗艳的辅导是纯粹的学术指导,但这位同学似乎认为,所有比她优秀的人都该被‘揭发’。”

      第二天,她被一群“见义勇为”的学生堵在巷子里。

      第一脚踢在肋骨上。

      第二脚踢在脸上。

      第三脚她没数,因为数不清了。

      那次她学会了——当所有人都觉得你是疯子的时候,你说什么都是疯话。

      第48次,她学会了辨别笑容。

      雷贺渊以“关心你”为名接近陈诗艳,在她被其他几个人围猎得最孤立无援的时候,他是唯一一个不对她提要求的人。

      陈诗艳开始信任他。

      杨深凌试图揭穿他的伪装,收集了他和陆东霆私下见面的证据,想拿给陈诗艳看。

      但雷贺渊预判了她的动作。

      他亲自来见她,带着刀。

      刀断了。

      他低下头来,把断刃从自己胸口拔出来,血滴在她脸上,是温的。

      他笑了,说“宝贝,我等这一刻很久了”。

      那句话比伤口更疼。

      那次她学会了——最危险的人不是会杀人的,是杀了你之后还会对你笑的人。

      第66次,她学会了逃跑。

      她放弃了所有正面对抗。

      她规划了完美路线,带着陈诗艳跑到了南方小城。

      她预判了陆东霆的追捕,预判了陈锦文的医疗网络,预判了裴季磊的追踪路线。

      但她没预判到沈赫杰。

      他通过手机追踪找到了她们。

      救护车撞过来的时候,她什么都来不及感觉。

      只来得及想:我又把她弄丢了。

      那次之后她决定,第67次,她不会再丢下她。

      她学会了逃跑是没有用的。

      她必须正面迎战,但用她自己的方式。

      她不记得了。

      不是不疼,是不记得。

      天道保留了她的记忆,但记忆和感受是两回事。

      她记得每一次死亡的编号、地点、死因、凶手的脸,但她已经感觉不到那些疼痛了。

      也许死亡会蒸发掉所有多余的水分。

      也许是她主动把它们锁进了某个角落,因为她需要所有的力气去做一件事——

      “不记得了。”

      她深吸一口气。

      阶梯教室的木门散发着一股淡淡的油漆味,是暑假刚刷过的。

      阳光从门缝里漏出来,在她的球鞋上画了一道金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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