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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蜜饯果脯 我马上要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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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菟丝花靠发疯拯救修真界》/十三暇
2026年4月1日,愚人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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黎秋暝的第三次逃跑以失败告终。
天生目盲的她只能依靠神识辨别方向和环境,偏偏昨夜忽然下起大雪,松软的雪层影响她的判断,在一处雪坑边滑倒扭伤了脚腕。
被抓回来后,首领暴躁地让人将她的腿打断,彻底断了她逃跑的可能。
行刑结束,两名劫匪拖着鲜血淋漓的她向牢房走去,她的后脑随着走动的动作不时磕在地上,发出沉重的闷声。
“堂堂城主府的表小姐,未婚夫刚刚被选为宗门内门弟子,自己却被关进这不见天日的地牢。哥,你说她究竟得罪了谁?不让伤她性命,也不让她逃跑?”
“我哪知道?!”声音略沉的男人拍了下旁边人的脑袋,语气怨恨:“祈云宗治下那么多城池,也不知道老大怎么选了这鸟不拉屎的永安城,还接了桩蠢的出奇的生意!”
一股无名火自心底涌出,他没忍住踢了踢脚下的女人。
男人咬牙警告道:“大小姐,待在这最多是难受,可你要是再跑,就是死路一条。”
不过一个瞎子,折腾什么!
锁链吧嗒一声解开。
劫匪们随意将黎秋暝摔在角落处的杂草上,随后拳打脚踢一番同牢房的男人,骂骂咧咧地离开了。
黎秋暝浑身无力,神识透支后的大脑针扎般泛起密密麻麻的疼,鼻腔中涌出汩汩鲜血。
她草草用袖子抹去,浓烈的血腥味和腐朽的霉味却直冲鼻子,小腿处的伤口早已不流血,但低气温导致伤口与衣裳布料粘连,轻轻一动便扯的生疼。
狱友忽然问道:“死心了吗? ”
原本狭窄的牢房此刻陷入诡异的寂静,两个遍体鳞伤的人分居两边。
这是他第一次和她说话,声音淡得听不到任何情绪。
黎秋暝不语,双手抱着胳膊在墙角缩成一团。
没有。
只要没死,她就会拼尽一切手段逃出去。
就是连累了和她住在一个牢房的他。
每次她被抓回来后,他就会因为知情不报被狠狠折磨。
他奇怪的很,既不告发,也不参与,像冬日蛰伏的蛇一直缩在墙角,身上的旧伤添了新伤也不在意,经常吐血。
如今第一次说话便踩着她的痛处,冷血又毒舌。
男人又低声说了什么,黎秋暝却没精力回答,昏昏沉沉很快便睡着了。
这一觉黎秋暝睡得很长,长得她分不清梦境和现实。
好似她一觉睡醒,祖母就会轻轻拍着她的被子,趴在她身上贴脸摩挲,温柔地叫她起床。
“阿宁,太阳晒屁股啦。今日小厨房又做了豌豆黄,祖母吃不完,阿宁帮帮祖母可以吗?”
她下意识抱着祖母的脖子,难得撒娇道:“阿宁想吃芙蓉糕,豌豆黄吃腻了。”
可这次她得不到回应。
忽然,黎秋暝被扔进冷得刺骨的湖中,衣裳被水浸透,被打断的小腿被海草缠着不得动弹。
她拼尽全力想将海草挣断,却被牢牢拽住向下拉,呛了几口冰水后控制不住地咳嗽起来。
疼!
好疼!
疼得仿佛要将肺都咳破。
直到惊醒,胸口仿佛还有块大石头压得她喘不过气。
黎秋暝抹去脸上的泪痕,收拾好情绪,手在地上摸索着寻找食物,脑海却是不停回想被掳细节。
半个月前是祖父的忌日,她和妹妹陪着祖母去广德寺祈福。
自从黎秋暝母亲离世后,祖母的精力便一日不如一日,祈福时懒得在路上折腾,索性在寺中住上七日。
入寺的第一夜,这群山匪偷溜入寺,将她掳走。
究竟是谁要致她于死地?
是内贼还是外敌?
黎秋暝苦思不得答案,只能捧起早已凉透的稀粥,刚准备喝下——
“别喝,碗里有虫。”
下一瞬,黎秋暝便感觉有人站在她身前,夺过碗要将稀粥倒掉。
她紧紧拽着碗不松手,仰头道:“别倒,把虫子弄出来就行。”
她不知睡了多久,依据冷的温度似乎已是黄昏时分。
一天只有这一碗粥,倒掉她就要饿到明天了。
她瘫坐在地,他的衣角拂过脚腕,像羽毛轻飘飘落在她身上,又被风吹走。
“喝吧,这是我的。”
“干净的。”
黎秋暝被塞了一碗粥,热的。
“你不喝吗?一天只有这一碗粥,给我了你怎么办?”
男人轻笑,“怕我死?”
黎秋暝点头又摇头,她和他无亲无故,他死不死和她有什么关系呢?
她最多……在他死后替他惋惜几分。
可她希望他活着,至少,在她逃出去之前活着。
“你……能不能帮我?”
她需要别人来做她的眼睛。
地上的姑娘满脸苍白,仰头时空洞的眼神不知落在何处,嘴唇微启,一张一合间说出她的请求。
明明是她求,单薄的身子却挺得笔直。
男人避而不答:“夜深了,喝完早点休息吧。”
黎秋暝升起的微弱期待落空,两手捧着碗小口喝着粥,刚入口动作一顿。
粥,是热的。
她指尖用力地将碗握紧,这碗热粥是她能汲取的仅剩的温暖,他似乎是她逃出去唯一的希望。
“我叫黎秋暝,永安城主府的小姐,只要你答应我,什么条件都可以。”
因为自幼失明,所以黎秋暝听觉和嗅觉十分灵敏。
她清楚地感觉到男人盯着她的目光,像毒蛇顺着她的脖颈爬上来,布料包裹的肌肤瞬间起了鸡皮疙瘩,心跳也不自觉加快几分,紧张地呼吸停滞。
她没有任何筹码,却有无数想要得到的东西。
衣料摩挲的窸窣声再次响起。
黎秋暝一口将粥喝光,把碗放在地上,手攥紧他的衣角。
“无论什么要求!”
男人蹲下身,一点一点将她的手掰开,声音清冷,语气平淡:“你叫黎秋暝?”
黎秋暝收回手,摸索着坐回角落的干草上,像书院中最为乖巧的学生。
点头。
男人坐了下来,声音略有增强:“永安城中人尽皆知,表小姐从出生起便不能视物,父母早逝、舅母不喜,活得这么辛苦,死了不是解脱吗?”
“你为什么那么想活下去?”
“明明这个世界对你很糟糕,不是吗?”
说到后面,男人声音减弱,陷入迷茫,空气中忽然流出一丝清冽的山涧青松味道。
黎秋暝静静地望向声音来处,轻轻却又坚定道:“因为我想活着,哪怕是瞎子,我也能过的很好。”
“我有祖母就够了。”
只有活着,才有可能变好。
“我助你逃出去,你能给我什么?忠诚?还是钱财?可这些我都不缺。”
黎秋暝被问得神情一滞,是啊,她给不出任何独特的筹码。
牢房再次陷入长久的沉默,一声轻笑似利箭刺破寂静。
“罢了,我马上要死了,不如你替我收尸可好?”男人走到她身边,不知从何处拿出一块帕子,帕子垫着手捏着她的下巴抬起。
那股清冽的青松味道强烈几分,勾得黎秋暝的心尖上痒得很,身体微颤好似打了个喷嚏。
“好。”黎秋暝本就想过此事,如今他以此事为要求倒是让她松了一口气。
毕竟她拥有的实在少得可怜。
“棺椁要什么木头?金丝楠木还是上好的樟木?你叫什么名字?立碑时得刻字的。”
“棺椁随意,是木头就行。名字的话……刻温郁吧。”
“温、郁。”
一字一顿,温郁的名字在黎秋暝舌尖绕了又绕,又落进心口增添几分安稳。
“我答应你,最次、最次给你买黄花梨的!”
既已结成同盟,黎秋暝紧绷的神经终于能短暂地放松,这才发觉双腿的伤口似与早晨不同。她微微扭动双腿,手轻按上却是光滑的触感,原本粘连的伤口被仔细清理过,苦涩的药粉味道飘过鼻尖。
她惊讶道:“是你?”
梦中被海草仅仅拽住脚腕,居然是他为她清理伤口?
温郁难得语气带了几丝无语:“是我,黎姑娘身体瘦弱,踹起人来倒是毫不留情。也不知道姑娘梦里究竟梦到什么?时而欢笑,时而生气。”
黎秋暝尴尬地将裤腿放下,咳了咳,道:“实在抱歉,做了噩梦。”
或许刚刚才答应温郁替他收尸,又或许是觉得他替她处理伤口却被踢伤,黎秋暝下意识生出一丝愧疚。她犹豫片刻,从腰带中捏出贴身藏着的果脯片三片,想了想,又放回去一片。
她像捧着奇珍异宝一般奉上果脯,“这两片果脯当作赔礼,聊表歉意。”
温郁指尖轻触她的手掌,拿走果脯。
“太甜了。”
下一瞬,另一块果脯就被温郁塞到黎秋暝嘴里。
久违的甜味在舌尖蔓延,甜味褪去后酸味接踵而至,刺激出几滴津液。
黎秋暝从小便是个药罐子,喝完药后总会忍不住干呕,祖母舍不得她受苦,便亲手做了这些蜜饯果脯,让她压下那股恶心的感觉。
后来长大了,一大碗药也能眼睛都不眨地灌下去,唯有蜜饯果脯这个习惯不曾改掉。
被掳后撑不下去时,她便会掐下一点尝尝。
人是凭借那些短暂的瞬间度过一生,黎秋暝因失败而气馁的心情一扫而光。
她嚼着果脯,“我们什么时候逃跑?”
“一个时辰后,丑时初吧。”
丑时,入睡的人刚刚熟睡,守夜的人也到了疲惫乏力的时候。更何况,今日她刚被抓回来打断双腿,在劫匪看来,今夜她应该被断腿之痛折磨得无法动弹。
今夜,确实是天时地利人和的机会。
可黎秋暝抬起无力的胳膊,这幅羸弱的身子如何能经受住激烈的动作?
即便温郁答应她,她又怎能保证他一定不会舍她而去?
谨慎的她控制不住地思索着种种后果,企图在困境中找到一丝万全之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