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吻别北温带》青祀

88、碎片 你真好。

　　“分手？“

　　就像死刑审判单落在面前一般，沈闻竹觉得身体彻底动不了了。

　　上次，他没有和林寒商量就在网上发布澄清帖子时，说要退出院长的项目时，两个人也谈到了分手。

　　但是和上次不一样，这次不是“你要和我分手吗？”，不是疑问句。

　　“那……”

　　是肯定句，没有问号，是很笃定的“分手”。

　　沈闻竹觉得自己要崩溃了，随着时间的流逝，后脑勺的疼痛稍微缓解了一些，但他依旧要极力控制住情绪，才能不让眼泪当场落下来。

　　为什么？他已经很努力了，但所有的事情都是这样的结果，为什么自己的身边留不下任何一个人？

　　他颤声问道：“……你是认真的吗？”

　　林寒硬着头皮道：“……是。”

　　沈闻竹觉得非常难受，不知为何，在吕宸家的回忆突然一片又一片，像玻璃碎片一样，直直地划上心头。

　　那个时候，他不觉得吕宸家的那个厕所很脏，但现在却真真切切闻到了那股令人厌恶的味道。

　　一股劲从心口涌上来，反胃到几乎想要呕吐。

　　从见到林志东开始，沈闻竹就一直心情低沉，但哪怕在吕宸家里，他也没有这样强烈的生理性不适过。

　　林寒不愿意他继续做教培和保洁，也不愿意他回河南，那他还能怎么办？

　　这么大的北京，去哪里能这么快找到一个能月薪超过一万五的工作？

　　“……我必须把钱还清。”

　　“……我说了你不用还。”

　　“必须还。”

　　“我爸爸不是已经说了会支持我们吗……为什么你还要这么拼命……是不是，是不是我哪里做的不好？你可以和我说……我会改的……”

　　沈闻竹想要反驳，又不知道自己能说些什么。

　　师弟做错了什么？他没有做错什么，他什么也不知道，是自己答应林志东要对师弟隐瞒他们的谈话的。

　　林寒低下头。声音委屈巴巴的：“我……我就是想让你多陪陪我……”

　　师弟只是想让自己的爱人多陪陪自己，这有什么错？

　　林寒接着说道：“学校的事我一定会继续想办法……但是……别把自己弄成现在这个样子……”

　　沈闻竹心里像被针猛地刺了下一般：“你觉得我现在是什么样子？”

　　“……我、我说不上来……”

　　“你不喜欢我现在这个样子，是吗？”沈闻竹继续问道，“比起我的现在，你更喜欢在学校里的那个我，是吗？”

　　林寒不知道如何回答：“我……”

　　他到底更喜欢哪个他？

　　他喜欢第一眼看到的沈闻竹，在那个初春的夜晚，月亮会穿透树叶，在地面上画出心形的影子。

　　那个夜晚，沈闻竹白色的背影好像能划破空气，让暖洋洋的春色流淌进自己的世界一般。

　　林寒喜欢听到同学谈论他，喜欢看到他轻而易举地斩获别人拿不到的奖项的样子，喜欢他现在领奖台上肆意的讲解设计理念的模样。

　　但是这一切已经不再了。

　　而林寒觉得，沈闻竹之所以失去这些，都是自己的错。因为觉得自己有责任，所以才更加难以接受他的现在。

　　沈闻竹看着林寒，问道：“……你觉得我现在的样子很糟糕，不能接受我的现在，对吗？”

　　在老家的时候，他说过，不管这段感情有多难，只要林寒不放弃，他就绝对不放弃，所以他一直在努力。

　　所以不论是在林志东面前，还是吕宸面前，又或者是周青枳面前，他都不想露切。

　　但如果林寒放弃了呢？

　　周青枳说那些话的时候，沈闻竹压根没把那个可能性当作真的，但此时此刻就是的的确确地发生了。

　　化掉的蛋糕摆在桌上，比刚来的时候更加难看了。

　　沈闻竹觉得林志东只是用逼他快速还钱的这个方式，把他们继续在一起可能的结果展现出来而已。

　　或许林寒去和照片上的那些人一起，真的会更加幸福。起码那些人不会为了赚五百块钱，在本该一起庆祝的纪念日里冷落林寒一个上午。

　　“师弟……我觉得你可能搞错了，我本来就是这个样子，我就是被这种体力劳动养大的，你如果觉得现在的我不是我，那也只是因为之前……在学校里是我伪装的样子，现在这个才是真正的我。”

　　林寒听不明白沈闻竹的意思，避重就轻地答道：“反正我希望你留在北京……”

　　其实沈闻竹的反应已经让林寒有些心虚了。

　　他下定决心，只要沈闻竹再问一次分手的事是不是真的，他就反悔。

　　但沈闻竹迟迟没有说话，他站在原地，思绪回到一年前的时候，他告诉林寒，自己没有钱和时间谈恋爱，林寒说他不要这个答案，让沈闻竹从心里做出选择。

　　如果那个时候，他没有答应师弟，现在会怎么样？

　　如果他没有不自量力地想和师弟一起去国外读书，会不会一切早就已经结束了，他们也不用这么痛苦？

　　“师弟，我想和你坦白一件事。”

　　“……什么？”

　　“那个晚上，你去拿烤鸭以后，你爸爸又和我说了一些话。”

　　“你们还说了什么？”

　　“他和我说，我们不匹配，然后让我第一个月必须还你一万五，而且接下来每个月都要比上个月多五千，不然就让我们分手。”

　　“……有这种事？你怎么没有早点和我说……”

　　沈闻竹摇头：“……你不要怪他，就算他不说，我早晚也要这样做……我告诉你这些……只是希望你不要怪自己，我们走到这一步不是你的错……”

　　“哪一步？”

　　沈闻竹对着他笑了一下，没有说话。

　　“没事、没事，我现在知道了，师兄……”林寒感觉内心前所未有的疼，抓住沈闻竹的肩膀，劝说道，“你下个月不要去打工了，钱的事……我、我可以给你偷钱，我爸爸是怎么知道你欠我钱的？明明我的银行卡流水只有我能看到……没事，他让你还的钱我打给你，你再给我打过来，好不好？”

　　沈闻竹没有说话。

　　“如果你担心我出钱又会被我爸爸发现，”林寒急匆匆地补充道，“我还可以找我朋友借，让他们打给你，这样就不会被发现了……”

　　“师弟，你真好。”

　　“……嗯？”

　　沈闻竹伸手摸了摸他的脸：“你这么好……以后可不要千万被人骗了，你要记住，如果有人欠你的钱不还，不管他的处境多艰难，也一定是个骗子。”

　　林寒觉得心底空落落的，沈闻竹突如其来的温柔反而比刚才那个诘问更让他害怕：“……什么意思？”

　　沈闻竹轻声道：“我听你的，我们分手吧。”

　　“啊？”

　　“嗯。”

　　虽然是自己提的，但听到沈闻竹真的答应了，林寒还是刹那间想哭了。

　　“为什么……”

　　沈闻竹静静地看着林寒。

　　因为太好了。

　　不属于他的他就不应该去追，最后只会闹得两败俱伤。

　　“……你不喜欢我了吗？”

　　“喜欢……但可能我确实不适合你，”沈闻竹道，“不是你说的吗？如果我回河南，我们就分手。”

　　“等等，我……”

　　沈闻竹打断了他的话：“我还是要回河南，所以就按你说的，我们分手吧。”

　　“师兄，我没有……”

　　“对不起啊，第一次就是和我这样的人谈恋爱，但是幸好至少……没影响你上学……”

　　“那你……那你上学的事情呢？”

　　“我这样的人，人生怎么样都无所谓，反正拥有了，也会再次失去……”沈闻竹反手握住门把，不敢再次看向面前这个自己度过过无数个夜晚，又将要彻底离开的空间，“但至少……师弟，你不要和我一样。”

　　“师兄，你听我说……”

　　门被缓缓打开，沈闻竹半边身子已经融进外界的空气里。

　　走之前，他又道了一次歉：“师弟，之前承诺每天和你说的喜欢，以后做不到了，对不起……但是会有比我更好的人和你说的，你不要再不自信了。”

　　“师兄……”

　　不论林寒接下来说什么，沈闻竹都想要先逃掉再去思考，他转过身，打开房门，走入电梯间中。

　　“师兄！”

　　林寒追了出来，沈闻竹看了他一眼，就钻进一旁的消防通道中去。

　　林寒想起来了，沈闻竹从楼梯逃跑的速度一直很快。他用了很大的力气才推开消防门，这时候沈闻竹的身影已经不在这层楼了。

　　通过楼梯间里匆忙的脚步声，林寒推测出沈闻竹已经下了起码两层楼了，他趴在栏杆上，对楼下喊道：

　　“师兄，你别走，我们还可以商量……”

　　脚步声却越来越快，越来越远。

　　“师兄！”林寒实在追不上，在沈闻竹身后赌气地说道，“你走的话，我们就再也不要见面了！”

　　脚步声明显顿了一下，过了一会儿，沈闻竹的声音倒是通过楼梯间传来了。

　　那道声音很低，林寒用尽全力才能听清：“……嗯。”

　　“……所有的联系方式都删掉？”

　　“嗯，好的。”

　　发现沈闻竹不像是在开玩笑，林寒的声音开始发抖：“……照片也都删掉，你放我这里的画我也都会扔掉哦？……”

　　“……好的，要现在就扔吗？我可以帮你打收废品的电话。”

　　林寒觉得师兄仿佛变成了一个没有感情的机器人。只会机械地回应自己的要求。

　　林寒拼命地摇头：“不用……不用现在……”

　　“那我走了。”

　　“……师兄，真的再也不见了？”

　　“……嗯。”

　　沈闻竹说完这个答话，便不在停留，脚步声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林寒脸色煞白，一下子失去全身的力气，扑通一声跪倒在地上。

　　楼梯道的水泥台阶有些脏，还落满了灰，他的手撑在地面上，被零碎的细小石子割得生疼。

　　为什么会突然变成这样？

　　为什么会突然地变成分手？

　　不对……一点也不突然，分手是自己提的，师兄只是答应了自己的要求而已。

　　楼道里终于一点脚步声也听不见了，林寒意识到，他真的要失去沈闻竹了。

　　他连忙起身，顺着楼梯追了下去。却只看到空空荡荡的小区花园。

　　偌大的北京，一个人故意避开你的话，完全可以让你找不到一点踪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