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学随笔》明吾

45、番外

　　你现在看到这张全家福是我四岁那年拍摄的。

　　从最左边开始数，分别是——八叔、五叔、悦妈妈、姑妈，从右边开始数，分别是——Auntie尤抱着幺弟Ternence、爸爸、嫲嫲。在最前面的就是我和哥哥kaiden啦！

　　坐最中间高高瘦瘦的——你一定都猜到了，是我的爷爷高修。别看他这个样子，年轻时长得可是一表人才风流倜傥，我姑妈就像他，无论是外貌还是能力，大家都说，她是最有我爷爷风范的。但是姑妈和爷爷不一样的是，爷爷有很多个的老婆，姑妈只有一个。

　　虽然严格来说，这些女人都是高家台面下的秘密，没有名分，自然也就没有资格登堂入室，更遑论上桌、留影、拜祭祠堂……但是这个人——

　　哦，忘了给你介绍，这个——站在姑妈身边的这个大美人，叫作辛悦。她是我的契妈，她就是姑妈的老婆，我叫一直她悦妈妈。也就是她，打破了这个“不可能”。故事说来话很长，总而言之，她们是一对经过重重磨难才走到一起的有情人。

　　就是在这一年，爷爷家发生了一场激烈的争拗，姑妈执意要带悦妈妈入祠堂拜祭，爷爷不同意，姑妈和他吵得特别凶，据说当时把我都吓哭了，爷爷让郑姐抱我先去我妈妈那住几天……

　　后来就有了这张照片。

　　爷爷经常跟我说，他老了，管不住子女了，让我以后要懂事，只要学姑妈一样能干，千万别学她一样离经叛道。

　　我觉得“离经叛道”这个词并不适合姑妈，恰恰相反，姑妈是个遵从一切的人，遵从了家族、社会、事业、自己……以及悦妈妈，她是一个把遵从坚持到底的人。

　　给你说件有意思的事，我今年18岁了，回到家，家中的工人都只会叫我“小小姐”或者“Mirai小姐”，一说起“大小姐”必然指的是姑妈。你问为什么？因为这么多年过去了，悦妈妈都唤姑妈“小文”，整日“小”啊“小”的，姑妈自然也就成了长不大，不会老的女孩。

　　虽然爸爸和一些叔伯都说姑妈是个心冷意冷到几乎六亲不认的人，但在我的印象中，她总是活泼、快乐到近乎幼稚的。平日里，就辛悦前，辛悦后唤个不停；玩乐时更是个孩子，“这是什么”“那是什么”“为什么”“真的吗”“试一试”；吃喝上，辛悦点的永远是她第二想要的，好吃的叫“这个是我的”，不好吃的叫“跟你换”。她爱上了拍照，相册里全是和悦妈妈一起拍的照片，除了我和悦妈妈的生活照，还有做的菜、悦妈妈送的礼物、风景、花卉、动物、昆虫……

　　你根本想不到姑妈会给悦妈妈发什么样的信息，比如悦妈妈上班去了，她会说：“你去吧，就让你可爱的宝宝冷使吧！”

　　她会说：我要变成一只寄居蟹，住在透明的小壳子里好让你看见我……

　　她说：我可以变成鱼，躺在你摘的叶子上睡觉！

　　她还说：每看到一所寂寞的房子，你都要想到我在那里等你……

　　你一定酸掉牙了吧，我想，爱情真的太需要美丽、勇敢和无微不至的呵护，否则怎么能够一直都不变。这些爱一直都没变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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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Mirai——”

　　“哦——！”高翌回过头，丢下相框推门出了客厅。

　　高玟一身定制的白色西装，领口别着一枚三寸大小的郁金香宝石胸针，显然是从什么场合刚下来。“我听你妈咪说你心血来潮花百来万搞了一套做音乐的什么设备，暑假回来就整日宅在家浪费时间！既然参加了校友会，活动你就要去，别总由着自己的性子，不可以真当自己进去是交朋友的！不然就上公司学点东西，上次跟我参加活动，你看到那个Megan了没有，一看就做了很多功课，问到你只会咿咿哦哦，我可以是你的后盾，但你不要事事都指望我给你摆平。”

　　“知道了……”高翌嘟着嘴喃喃道。

　　“知道了，知道了。”高玟不满。

　　高翌亲昵挽住高玟的胳膊，“姑妈你别成日皱眉啊，皱眉长皱纹，到时你老婆就不喜欢你了……”

　　“你少来！”虽这么说，高玟眉间的不悦还是缓和了不少。自从辛悦从9G卸任，就一直在担任德信佳的顾问董事，不时兼顾帮她料理这边的政府关系，家虽然定在撒赫拉，在夏港的时间也不少。高玟想了一想，又道：“她这段时间又真是，动不动就一天不见人……”

　　“你完了，你老婆要移情别恋了……”高翌使坏道。

　　“她敢！！”

　　“哈，有什么不敢啊！人家全凭能力又不靠你开工资！况且，我悦妈妈现在还是样靓身材正，气质又好，还更加大杀四方！！你最好查一下那个……Auntie梧在不在本地，Auntie丁呢，会不会她俩又旧情复燃了！她的那几个女性朋友，秘书、大助、二助……理财经理还有公关负责人！”高翌忍着笑火上添油道。

　　高玟果然开始疑疑惑惑，高翌犹怕不及，“啊”一声又说：“那个！！菅沛宜！！我在Auntie魏的朋友圈看到她俩的合照！”

　　听见“菅沛宜”这个名字，高玟倒了然笑了——这捣蛋鬼，专挑拨她和辛悦玩，不知道菅沛宜正和她爸爸高珩打得火热。

　　举手照高翌头上一记暴栗，“让你胡说八道陷害她！”

　　“走——陪我去取戒指。”她早年给辛悦亲自设计制作了一款戒指，石头是从拍卖会上拍来的孤品，辛悦很珍惜，每年都送去工匠处保养修缮。

　　两人坐上车，高玟的回忆又悠悠然回到送戒指的那天——

　　那已是辛悦送她戒指后的第四年。

　　她曾向辛悦承诺，让她等两年就正式向外界宣布她和李柏的婚姻告终。事实上，为了高家的平稳，这个消息被压了足足四年。

　　第四年的年末，她单方面向媒体公开承认和李柏已经分居筹备离婚的消息，次日，就带着定制好的戒指约辛悦一道往公共餐厅用餐。

　　吃完饭，两人被蹲守的记者堵在门口，当着辛悦的面，记者毫不留情地向她问：“和李先生婚姻的告终是否因为存在‘第三者’？”

　　她扯过麦克风，意有所指地问：“怎么定义‘第三者’，婚姻能令我们免于被冠以‘第三者’的名吗？”

　　分明是借着坊间指她是破坏李江二人的“第三者”暗指李柏才是她和辛悦之间的第三者，记者像鱼一样上钩，追问是否是这个意思，她只笑而不语。

　　有记者拍到辛悦手上的戒指，拍到两人十指相扣在演唱会看节目，在机场共用一只水杯……可只要她不开口，辛悦永远三缄其口。面对媒体，长年一副自卫的扑克脸，一问三摇头。

　　在撒赫拉已过了三个年头，她也怀了三年的心事，下定决心，深吸一口气，从身后抱住辛悦的肩，“今年一起回我家？”

　　辛悦只是淡淡笑着一只手在键盘上敲邮件另一只手握住了她，“你跟你爸爸那边说好了？我可不想过去吃鸿门宴，过年想高高兴兴的……”

　　“我先回去跟他们说……”

　　辛悦转过身，将她拉入怀，“你准备怎么说？”

　　“直说。我要带你回去吃饭，然后去高家祠堂装香……谁敢说不行！”

　　这些年她的风头辛悦是看在眼里的，与天争、与人争，她一时无两，别人也处处忍她让她。若她执意，的确可以利用家族利益争取叔公的支持。

　　“有风不可驶尽艃。”辛悦轻叹。辛悦也知道，她进入族谱也是得益于各种条件才做出的改变，所适之人无论离异否也都只会记作李氏。争这种无谓的认可，辛悦觉得徒劳无功之余只会给她招来闲言碎语。

　　可辛悦越是这样，她越觉得欠愧，“我知道我在干什么，你等我消息。”她脱开辛悦的拉扯，从辛悦身上离开了。

　　她想，她的要求并不过分，她甚至没有让他们把辛悦的名字加进去……只不过是入内装一炷香，告诉列祖列宗，有这么一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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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姑妈，”高翌抱着高玟的胳膊，把头挨在高玟肩膀，“你是怎么发现自己喜欢女生的？我听爷爷说你以前有个很喜欢的男朋友的，是不是就是那个易叔叔？”她见过李柏也见过易应延，两人的身边都有了新伴侣，但看得出，姑妈在他们心中仍是特别的存在。

　　“问这些做什么……？八卦！”高玟抬了抬眉毛，望向车窗外，过去就像一团凌乱的线，她也没有头绪，“不知道。反正……有一天忽然发现，面对她……不自在。”

　　“怎么说？”

　　“说不来，很复杂。”

　　“想到什么说什么，你说说看，我想知道！求你求你！”高翌哼哼着乞求。

　　高玟被缠得无可奈何，叹道：“……一开始……觉得开心，不过时间很短……跟着就是生气……”

　　高翌面上呆呆的，似乎已有些无法理解，高玟道：“你好奇这个干什么——不说了！”

　　“是不是她干什么你都觉得不对，想对她发火，但是又没什么理由，或者理由自己都觉得不充分？！”

　　高翌的精准让高玟迟疑，“你怎么知道？”

　　“那多多少少……都是这样的啦——”高翌摆摆手，“别说我，说你，然后呢，然后呢？”

　　“觉得害怕咯……害怕自己，也害怕她，越害怕，和她在一起就越开心，越开心就越生气，越生气又越害怕……”

　　“不满足！对不对？！”高翌接话。

　　高玟抿抿嘴，眯起眼睛，“你老实说怎么回事，是不是拍拖了？！你追人还是人追你？！那男孩子是怎样的？”

　　高翌垂首不语，高玟拿起家长的架子，“说话！”

　　“你……又确定就是男孩子……”高翌喃喃。

　　“什么？！”高玟惊了，“女的？！不行！！”

　　“为什么？”高翌不可置信地瞪大眼，“你自己也是——”

　　“我怎么一样呢？”高玟反问。

　　“你有什么不一样？多长了一个头还是两只胳膊？”高翌不服气。

　　“高家人整日就怕我教坏你，害怕我给你做个坏榜样，现在你也这样不就是摆我上台？！我跟辛悦有今天，每一步都是踏着血印走过来的！你懂什么，你别看别人这样，觉得好玩，你懂什么是爱吗，觉得另类就有样学样！你知不知道你和别人是不一样的？别人可以任性你能吗？！”

　　高翌气鼓鼓地抱起胳膊缩在一角默然抵抗。

　　“我说不行就不行！没得讲！你不听话，我就停了你的生活费！”高玟索性下最后通牒。

　　高翌惊诧又伤心，她以为姑妈一定是最理解她的，可现实和她想得根本不一样。“你真野蛮！！”

　　“我就是这么野蛮，没有我这个野蛮的姑妈，有你现在这么舒服？！”高玟毫不留情。

　　“我要是悦妈妈，我也选Auntie丁不选你！人家就没有你这么爱控制人，不讲理！！”她四岁就跟随教练学习盛装舞步，自从在世界马术运动会上结识作为赞助代表被邀请颁奖的丁贤，两人就一直保持往来，除了她姑妈高玟，高翌最崇拜的人就是丁贤。

　　这话无疑是精准踩在了高玟的雷区，高玟待要发怒打她两下又不忍，就此和高翌怄气不再说话。

　　辛悦好容易敲定了一个筹备多日的产业升级研讨会，预备带着联盟企业代表和政府多个相关部门深入探讨，以此将重组后科客特的方案嵌入“地方经济高质量发展”的议题。谁知城门失火殃及池鱼。晚上，辛悦带了一尊大蛋糕回到家中，工人却告知，Mirai回爷爷那了。

　　辛悦纳罕，高翌放假后，在妈妈和爷爷那各住了半个月，刚过来第一天怎么就……

　　今日高玟没下厨，晚餐是厨子按辛悦的口味给准备的。

　　辛悦放下蛋糕四下寻了一圈，却在影音室发现了正窝在沙发上喝酒听音乐的高玟。

　　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确定高玟是有意不理自己，辛悦终于开口：“宝儿明天到，你怎么把她的小伙伴赶跑了……怎么了，跟小Mirai闹别扭了？”

　　高玟不作声，辛悦看了一眼沙发旁小几上的戒指盒，径自取了，伏在高玟身前，“给我戴……”

　　“你自己不会戴……”高玟别开脸。

　　辛悦气滞，伸出手去按高玟脖子，“小东西不爱我了？”

　　“谁是小东西！”高玟头一低，从沙发上闪开了。

　　辛悦远远看着满脸不高兴的高玟，干脆靠着沙发坐在了地毯上。“唉……才过了多久……你在祖宗面前说的话就忘了……”

　　“我没忘！”高玟望着酒杯，“我问你……我和丁贤同时掉进水里，你选谁？”

　　辛悦怀疑自己听错了，“啊？”

　　“我说！我和丁贤同时掉进水里，你选谁？不，我和丁贤，你更爱谁？”

　　她以为高玟是特别的，至少不至于问出这种“庸俗”到可笑的问题，她以为她不必面对这个问题，没想到不过是时间延迟了一些。

　　辛悦搓了搓脸，斟酌了片刻，“你应该明白……没有她……就没有现在的我，你和她存在于不同的时间段，没有可比性。”

　　是这样的，当然是这样的。是高玟不明白吗？她明白，可是感性和理性对不上账。

　　“你从来都没说过你爱我……”高玟委屈。

　　辛悦仰起头，两人一把年纪了，虽然高玟保养得年轻漂亮，个性越来越像个孩子……但抵不过两人着实一把年纪了，岁月是真切的，这不该是走过大半路程忽然不能确定的事……辛悦妥协，“我爱你。”

　　“不是这样！”高玟叫，“不是这样的！不是这样敷衍的！你对她也这么敷衍吗？”

　　“你今晚怎么了，为什么总咬着她？如果我要跟她怎样，我还会跟你在一起吗？”这话在辛悦看来意思很明确，她和丁贤已经结束了，现在她的心里只有高玟。

　　在高玟耳朵里，这话的意思是，丁贤是优先于她的。

　　“对，要是还能持续，哪还会有我呢。”

　　高玟放下酒杯就要走，辛悦一再想要去拉高玟的手，高玟只是固执闪开了，辛悦只好放任她离开。

　　乐曲还在高亢地奏着，辛悦烦躁地关了音箱，躺倒在沙发上发呆。

　　那天，在高氏族长的默许下，高玟带着辛悦，一早悄悄溜进祠堂。高玟在祠堂前装香发愿：“列祖列宗在上，今有高赞禹一脉晚辈高玟心怀挚诚谨以清香三炷敬拜，自与聿籍辛海宏之女辛悦相识相知，情义相契，休戚与共，愿与她永结同心，白首不离，此誓天地为鉴，祖宗为证。”

　　辛悦笑了，高玟竖起眉毛，“笑什么，严肃点！”

　　辛悦学着高玟点起三炷香，“高家的列祖列宗在上，晚辈辛悦特来拜祭，自与高玟相识相知，彼此性情相投，愿与她祸福与共，不离不弃……请你们，见证，并且……”辛悦的声音低下去，“监督她少打我几巴掌，她好暴力……”

　　这下轮到高玟忍俊不禁，脸上的颜色变了几变，直着舌头说道：“列祖列宗在上，我日后……会耐心包容不争不嗔的！”

　　此后，辛悦虽不曾陪同高玟走访亲众，却还是作为对高家有恩的义亲被允许进入祠堂参拜。

　　高修曾私下对辛悦说：“为了你，我的女儿几乎和我要翻脸，目无尊长对我大吼大叫，吵着说，如果我反对你进祠堂参拜，就带着你去所有亲戚那里宣布你们已经在一起……”自高修重振一脉后，高家的族亲又繁盛了起来，家族与家族间相互走动扩大影响力，彼此同气连枝，牵一发动全身，这样不管不顾的后果只会是自断经脉。

　　辛悦表示她明白，高修说：“我希望你不要介意。我不是老古董，很早前我就跟你说过，如果你能让她开心，我不在意女儿的伴侣是男还是女，但是有些东西，如果你爱她，选择她，就得做出让步，牺牲。”

　　辛悦从沙发上爬起来，掏出口袋里的手机给高翌打电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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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两人坐在夜晚路灯下的公园长椅，“来一根？”辛悦推开烟盒，向高翌让了一让。

　　高翌连忙摇摇手，“我不要。”眼看着辛悦抽出一支烟，劈手夺过了，“你也别抽！”

　　辛悦点头应好，转过脸问：“你学校没有人抽烟？”

　　“有就有……不过我不抽。”高翌说。

　　辛悦笑着道：“为什么，我以为你长大了，可以抽了，怎么，是害怕爷爷还是姑妈？”

　　高翌托着腮，俯下身支在膝上不说话。她害怕高玟，但准确来说，高翌并不是屈服于高玟的高压，相较蕾拉的严厉，高玟更宠她，与其说是“畏惧”不如说是“敬畏”。

　　“你为什么跟姑妈闹别扭？”

　　“她野蛮。”

　　辛悦闻言，怔了一怔笑了。

　　“你也觉得她野蛮，对不对？”

　　辛悦想了一阵，“有次……她生气我在后面追她……来了一辆洒水车，我让她走，她不肯，我去拉她，她起手就是一巴掌……”

　　高翌倒吸了一口凉气，辛悦淡淡笑了笑，继续说道：“疼倒也不疼……我只是觉得她很让人心疼。”

　　话落转向高翌，“所以这次我不能跟你站在一条阵线了……”

　　高翌沉下脸，翻了一个白眼，“切——”站起身便要走，“知道你们恩爱了！但你别想着帮她说服我……我自己的事，自己做主，别想用什么绑架我！她稀罕的东西，我才不稀罕！我就不信没有高家我会饿死！！”

　　“你在说什么，我怎么听不懂。她稀罕什么了，什么没有高家就会饿死？谁要让你饿死，她让我也不同意啊！”身后的辛悦道。

　　“你真不知道？”高翌别过脸。

　　“我不记得你有跟我说过……”

　　高翌踢着路边的碎石，不情不愿转过身，“我跟她说……我对一个女孩子有感觉……”

　　“哈？”辛悦不觉得高家有这样的基因，那就是模范作用？

　　“看！！你也是这样！！”高翌急得跺脚。

　　“等等等等——”辛悦举起手示意先打住，“你同学？”

　　“唔，算是吧……”

　　“哦，校友，学姐吧。”辛悦总结，“在一起了？”

　　高翌缓缓摇头。

　　“她追的你？”

　　“……不算吧。”

　　“不算是什么意思……？”

　　“她已经退出乐队了，还是答应给我写一首歌算吗？”

　　辛悦眨眨眼，“你单恋人家？”

　　高翌不说话了，辛悦道：“你姑妈不同意，所以你决定和高家割席了？”

　　“对！”

　　辛悦扶着额头闷声发笑，高翌脸上的神情一变再变，辛悦挥挥手道：“你去吧，去谈吧，我说的，我支持你，谈过三个月，我帮你跟你姑妈争取！”

　　“你什么意思！？”

　　高翌嗔怒起来和高玟却有几分相似，辛悦笑着上前，将手臂闲闲搭在高翌的肩，“字面意思。爱是两个人的事，光你愿意不行，你还得让对方也愿意。至少，她愿意为你过你家庭这一关。你姑妈对你期望很大，一直把你当接班人培养，当然你有选择放弃的自由，但我觉得还是慎重一点好。起码，在放弃前，你和她都得清楚你究竟放弃了什么。”

　　高翌默然，辛悦歪头笑道：“好，那么这件事就先这样。现在你得告诉我，你跟姑妈还说什么了，她现在正不理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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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高玟在房间生了一阵闷气，一看表，十点十七。搁在平日，辛悦早就来房间哄她，琢磨到末还是丁贤，一涉及她，辛悦对自己的爱就减半了。

　　任由不满又再膨胀了好一会儿，高玟还是忍不住从卧室走了出来，不等她去影音室，工人就告诉高玟辛悦出去了。

　　餐厅的桌上还放着辛悦带回来未拆封的蛋糕，高玟因问：“她出去前吃饭了没有？”

　　工人回说没有，高玟便有些心软了。思量今天这事全然不关辛悦什么，这么多年，辛悦虽然嘴上表白得很少，但是行动上却从来不缺。大小纪念日，她没有忘记过一回，便是自己随口说的话，也没有一件落空。只为了这么一件莫须有的事，就平白迁怒她，自己并不占理。

　　思量着，便推开了冷藏室的门，预备挑选几款时鲜烧一两道小菜做宵夜等她回来。

　　才选了一款丝瓜，就听见外面辛悦兴奋的声音：“Mann——小文——”

　　高玟握着瓜，慢悠悠从冷藏库探出头，“在这儿——”

　　辛悦一身泥，满脸神秘笑着上前一把拉起高玟的手，“来……”

　　“你怎么一身泥？”

　　“扑草丛了。”

　　“扑草丛了……？”

　　似是不知在哪里展示她的发现，辛悦兴奋地带着高玟在屋里转了一圈，终于来到漆黑一片的放映室，关上门，打开虚握的手，“看——”

　　一只金绿的发光小虫在辛悦掌心移动，“哇……”高玟徐徐眯起笑眼，“好久没见过了……哪里抓的？”

　　“就在山道上……我抓了半天，车子丢在半路，跑回来的，好看吗？”

　　“好看……我就说以前在这里山上见过的！看吧？！”高玟伸出手指，那小虫便自黑暗中一跃而起，“像小星星……”

　　两人仰着头笑盈盈看了一会儿，高玟道：“等会儿想办法把它放了吧，现在很少了，而且不许抓这个——”

　　“那你现在开心了吗。”辛悦说。

　　高玟心里甜甜暖暖的，只是这会儿还有些碍于脸薄，把丝瓜朝辛悦手里一塞，“……你刚去哪儿了？”

　　“找Mirai……问问你怎么了。”

　　“她跟你怎么说？”

　　“你问哪件事？”

　　另一件事高玟不想提了，沉默了一会儿，有些难过而无力地说：“现在高翌有样学样……到时候他们就会说，都是我带的头……说我败坏门楣……”

　　这些年高玟遭受的指指点点闲言蜚语都在辛悦心中，辛悦展开双臂将她搂进怀中，“这么多年都没有给你安全感对不起……”

　　“没有……不怪你，是我自己。”

　　“怪我。如果我做得够好，你就不会对未来这么担心。别人的话也就伤害不了你。”

　　高玟喉头酸涩，摇头道：“我不害怕……”

　　辛悦扶着高玟的脸说：“你放心，如果Mirai真的喜欢女孩子，她会更快成熟起来，她会知道怎么样才能守护住自己想要的东西，因为有你给她做榜样。相反，如果她嫁出去，有了夫家，她或许还未必做得了这个接班人……现在说一切都还早，她的情感还很不成熟，一切都是未知之数。你放心，我会一直陪着你……别怕，有我在，我不会让人伤害你。”

　　高玟用力点头，“我不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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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现在看见的照片是我姑妈Po在社交网络上，祝福菅沛宜升任妈妈时照的。距离上次我给你展示照片已过去一年。

　　坊间盛传菅沛宜是我爸爸高珩的情妇，这个孩子是他们的私生子。虽然两人极力否认，但是尤阿姨和爸爸的婚姻似乎确实因此产生了裂痕。尤阿姨对我的敌意减轻了，有时甚至邀请哥哥和我去爸爸家里一道吃饭。

　　你问我对姑妈什么感受？

　　我依然爱她。只是拨开对她的爱，后面是一团迷雾。姑妈喜欢下棋，也下得一手好棋，周不时捉我与她对弈，下棋时，她冷静睿智精于算计，棋招往往出其不意，狠辣得令人咋舌。她教我，哪怕是亲人之间，也绝不可以留情，举手无悔，不可瞻前顾后，将每一局都当成生死局。这种压迫，渐渐让我想逃离。

　　至于悦妈妈，我还是那么喜欢她，她对我总是一副平等温和的态度，对身边的每一个人——妈妈、爷爷、嘉宝阿姨、哥哥……都真诚温暖，让人控制不住地想要信赖。所以我也时常感到奇怪，为什么她的风评内外界相差这么大。

　　伴随着高家产业的几次迭代，外界对她的评价——说是评价，不若说更近乎传说……已近妖魔化，简直把她形容成了一个令人恐惧的阴谋家。这完全是无中生有的。他们的想象力未免太丰富。

　　至于我暗恋的那个学姐——那只是过往岁月的惊鸿一瞥。我们也并没有开始。追我的优秀的男孩子很多，我现在对于自己的性向颇感迷茫，悦妈妈说，不必急于给自己催熟，果子熟了，我自然知道。

　　我今年19岁，有时感到未来在向我飞扑，有时又觉得未来还远。我期待悦妈妈和姑妈那样的爱情，但又隐约感到在这份甜到发苦的爱情里，还有许多我不曾领悟的东西，体量之大不见全貌，竟根植于狭窄的生命，更不知需以什么为代价去灌溉。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