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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失忆(5) 离开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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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日将尽,温烨最喜欢这处自然亭。
亭子四面垂着极薄的轻纱,月色好的夜晚,纱帘被风撩起又落下,像雾气一样浮动。
而今夜月色极好,清辉漫洒,整个园子都笼在一层淡淡的银光里,亭中的灯火透过纱帘漫出去,与月光融在一处。
他靠在亭中的石桌上,酒意正一寸一寸往头顶涌,他今夜喝得不少,往常那些被压制的念头都浮了上来,如同水草一般缠着他不放。
隔着层层飞舞的纱帘他见一身影缓步而来。
身姿窈窕,莲步轻移,裙裾若隐若现,风撩起纱帘的间隙里,他能看见一截红色的裙角,柔软的腰肢,唇边的笑意,可这一切又很快被落下的纱遮住。
三月春的香气丝丝缕缕缠绕在他周身,温烨有些恍惚,一时分不清这是梦境还是现实。
他真的有些醉了,他揉揉眉心,妄图使自己清醒起来。
再抬头时,曼妙的身影已近在眼前。
纱帘在她身后缓缓落下,再没有遮挡。
他循着红色襦裙向上望去,桃腮粉面,眉头轻蹙,带着关忧:“殿下醉了,妾送殿下回去吧。”
佳人俯身,双手搭上他的手臂,玉蕤香的香气扑面而来,浓烈清晰,冲散了酒香。
他垂下眼,看着她搭在自己手臂上的手,白皙纤细,还染着蔻丹。
不是她。
他定了定神,道:“不必了,本王还需等一个人。”
姜怀珠疑惑道:“等人?”她看向趴在桌面上鼾声如雷的霍让,问道:“如此深夜,殿下还有事情要处理么?”
温烨没回答她,目光落在被风撩起的纱帘上,像是在看什么,又像什么都没看,他唇边浮起一丝极淡的笑,可不过转瞬即逝。
那样的神情,像是回味。
姜怀珠更觉奇怪,恰在此时,砚心进入亭中,砚心抬头看见她在这,明显愣了一下,随即才回过神来,垂眸行礼,她见砚心朝温烨回道:“禀殿下,奴婢没有找到她,问了厨房的人,也都说从傍晚开始就没看见她,像是……消失了一样。”
厨房?
姜怀珠心头猛跳,许是刚刚处理了十六的事,让她乍然听到厨房这两个字有些不安,但是温烨怎么会在深夜想见一个小婢女呢?
她听见温烨吩咐道:“好好的人怎么会消失,再派人去找,叫厨房掌事过来回话。”
砚心领命离去,不一会领着李嬷嬷又回来了。
李嬷嬷一见她便垂下头,安静地站着和块木头无异。
“厨房少了个人,李嬷嬷不知道?”
“砚心姑娘,奴婢今日身体不舒服在房中休息,厨房的事都交给王嬷嬷打理了。”
砚心又道:“方才找人时厨房的人说十六端着饭食说要去看望你,怎么,李嬷嬷你没见她么?”
姜怀珠呼吸一滞,一下子有些没站稳,竟然真的是十六,温烨竟然要见十六?
“奴婢并未见她。”
温烨目光落在李嬷嬷身上:“李嬷嬷既如此说,那砚心,你再亲自带人在府中找一找……”
“殿下!”姜怀珠出声制止,声音有些急,砚心狐疑地看了她一眼,她扯扯嘴角,笑道:“殿下,她许是躲哪偷懒去了,下人们常有的事,何必深夜大动干戈,传出去倒让旁人以为咱们王府御下太过严苛,不如等明日再说吧,明日若还寻不见她,殿下再派人搜府也不迟。”
她已分不清自己现在是震惊还是着急还是慌张,或许三者兼有。
“现在就要!小爷我现在就要见她!”
原本醉倒在桌上的霍让忽然直起身来,醉眼迷离道:“我现在就要见那个十六!”
三人皆静,许久后才听姜怀珠讪讪道:“原是霍公子想见十六啊……”
她一下子松了口气,许多事情是不会变的,就如温烨不会为任何人流连。
她也常常为温烨的冷淡而心伤,不过她又能很快恢复如初,因为她知晓不会有人走进温烨心中,既然那个人不存在,那么自己作为温烨的王妃,就是这个世上对温烨最特殊的人,不论怎么说,她和旁人终归还是不一样的。
可她这口气还没呼出去,耳畔便传来温烨的声音,如冰击玉,轻轻柔柔:“不是,是本王想见她。”
她的笑瞬间僵在脸上,温烨要见十六?难不成温烨真喜欢她?
她觉这件事有些突出她的掌控,她还从来没有见过温烨如此主动地想要见一个人。
她咬着嘴唇,舌尖已尝到一丝铁锈味。
不会的,温烨不会喜欢任何人,至少,她从未见过温烨这么轻易地喜欢上一个人。
温烨一定是一时兴起,对,只是一时兴起,她如此安慰自己。
“砚心,照本王的吩咐去办吧。”
砚心低头道“是”。
她双手交握放在身前,怎么看怎么端庄,可只有她自己知道,藏在袖中的左手拇指正在死命掐着右手虎口,她很艰难地从喉咙里蹦出一句话:“李嬷嬷,随砚心一起去,务必,找到,十六,告诉她,往后,不要,再乱跑。”
李嬷嬷抬头看了她一眼,得她准许才跟着砚心离开。
她只是此刻没得选,但她之后一定会找到别的机会来处理十六,一个小婢女罢了。
她装作不经意问道:“殿下怎么会想起要见十六?”
温烨毫不掩饰:“我身边缺一个伶俐的人,她正好聪明。”
不是单纯地要见她,温烨这是要把十六调到身边?
“殿下如果缺侍女,府中有好些聪明伶俐不多言的,妾给殿下调过来就是,殿下何必用一个厨房里的烧火丫头?她手脚粗苯,实在不配到殿下身边伺候。”
她见温烨笑了笑,又饮了一杯酒,眼尾因醉意有些红,淡淡道:“聪明之人何其多,但她,总是不同的。”
……
十六迷迷糊糊睡了一阵,躺着感觉姿势不舒服,便翻了个身。
翻身……翻身?不对,她不是被五花大绑了,怎么还能翻身?
她察觉不对睁眼,正见一张脸在她眼前放大,她下意识尖叫,却被眼前人死死捂住嘴:“别叫!别叫!疯了你?想把别人引过来?”
待她看清眼前人是和澜时,才松了一口气道:“和澜,你怎么这么早就来救我了?”
和澜无奈:“是云潇来找我说你不见了,我也是佩服你,你心可真够大的,这种情况下都能睡这么香。”
她看着一旁垂下来的绳索和屋顶的洞,嘿嘿笑道:“那不是因为我知道还有你来救我么?我又有什么可担心的呢?”
和澜眉头抽了两下:“别废话了,快走,华月的任务也快完成了,到时候让她来接替你,你还是回山上养着吧。”
他伸手过去,十六却迟迟不接:“发什么呆?”
十六为难道:“不是我不想走,只是这个事吧,有些不对,你听我给你分析。虽然结果都是我回山上养着,但是我如果现在走,那不就是临阵脱逃,传出去对我的名声总是不好。但如果你从牙行把我救出来,那我就是为完成任务不辞凶险的间谍楷模,我还想和陛下要点补偿费呢。反正只是多吃两日苦,我受得住,毕竟最后的结果于我的荷包大大有益。我思来想去,觉得还是很值的,要不,和澜,你过几日再去牙行救我?”
和澜忍下爆粗口的冲动,只说了句:“有病。”
而后强硬把他俩绑在一起,作势就要顺着绳索爬上去。
“喂,和澜,你不能这么霸道!”
离地面越来越远的十六,只觉陛下离自己的补偿费也越来越远。
“好了,别装了,难道你想继续见到温烨和姜怀珠?咱们当时说好了忘记过去,你时时见到他们,又怎么忘记过去呢?不论我们中的谁,都只想让你开心。”
此话一出,扑腾的十六瞬间安静下来。
“十六,间谍司有的是人,你不必委屈自己呆在这里。”
“可我抽签抽到了。”
和澜不知为何是十六抽到瑾王府做间谍,他不免叹息,莫非真是命运?
他比谁都能看出来,嬉笑和所谓勤勉都是十六的伪装,她是最不想呆在瑾王府的一个人。
“大师姐那么宠你,你还需要担心这个?”
沉默在空旷的黑暗中蔓延,许久他才察觉到身边人又动了动:“也是,那你能不能使劲快点上去,等下咱们被人发现了怎么办?”
又是往常的逗趣声音,可他听出了其中的一分落寞,不过他仍是假装没听出来:“你还说?还不是你最近吃太多了……”
“和澜!”
和澜动作挺快,没多长时间两人就爬上了房顶。
一轮圆月悬在天心,没有云遮,没有星扰,清清冷冷地照着人间。
“许久未见华月了,有些想她了。”
“很快你就能见到她了。”
十六一边解绳子一边望见低处的瑾王府骚动不已,她不解道:“这个时间不是都睡了么?王府里这是干什么呢?乱哄哄的。”
和澜眸色晦暗,只要见过从前的姜麟,就很难对温烨有什么好印象。
彼时他从火中救她出来,人虽然还活着,却神思混乱,只知道喊救命和哭泣,与鬼魂无异。
等她静下来后,他送她回了温烨在青州的别院。
明明是深夜,别院却灯火通明,仆从们不断往车上搬着箱笼,一副要离开的架势。
她一下子就晕了过去,他心一狠,仍将她带了回去。
她昏睡了两日,醒来后正常极了,该吃饭吃饭,该睡觉睡觉,有时还与他和华月上街转悠,只不过蒙着脸,唯独露出一双眼。
在青州的街上她听到了那场火的后续:七皇子的别院失火,烧死个人,七皇子觉得此地不详,回京去了。
后来她便说她想要一张和之前完全不同的脸。
他告诉她换脸之痛,常人难以承受,疼死过去的也不在少数,他可为她修复脸上的疤痕,恢复好后会同以前一模一样。
她笑得很轻松,眼却雾蒙蒙的:“比之从前……我不觉有什么事会让我痛了……”
她无心隐瞒从前的事,有人问,她便会说,后来几乎间谍司的人都知道她和温烨的这段往事了。
旁人安慰她:“都过去了”。
她眨眨眼:“很难过去啊,很难过去……师兄,你心疼师妹,今日大师姐布置的课业你替十六写了吧。”
如此这般,云山上众人才惊觉:原来十六师妹是如此潇洒肆意的一个人,前尘往事,不值一提。
于是那件事也不算什么悲伤往事,可称为一桩八卦了。
当然他和华月不会这么认为。
他和华月见过同温烨一起出游的姜麟,笑起来比春日百花还要明艳,而不是现在,弯弯唇就算一个笑。
他和华月也见过痛哭失态、不发一言的姜麟,行尸走肉,了无生气,眼中一丝光彩也无,而不是现在,皱皱眉就算难过。
她隐藏了自己的情绪,而不是没什么情绪。
他清楚这一切都怪温烨。
他回过神来,想起自己找到十六之前温烨下的命令,随口道:“不知道,别管他们,咱们走吧。”
十六点点头:“也是,这一切又和我有什么关系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