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现世（四） 队友 ...
-
白幡顺着风，轻轻晃动。
泥泞厚实的土地混合着草木的清香，带来了一股腐朽的味道。
土黄色的小土包错落无序，拥挤在那一片的空地上，新新旧旧的白色纸钱，浸润着露水的湿气，零落在了泥泞的土地里。
死寂，荒凉。
这还是阿娜朵第一次踏足这个地方，她没有去看寨民们的坟茔，而是迈着有些轻快的步伐，一把推开了那间破败的小屋。
“伊桑奶奶！”
稚嫩的嗓音里透着一丝快乐，可回应她的，是一室的沉默。
苍老又佝偻的身躯平躺在木床上，褶皱的双手交叠平放在小腹，浑浊的双眼紧闭，但她的脸上，是满脸的释然。
她，没有呼吸了。
前进的步伐顿住，好似踩进了沼泽里，阿娜朵脸上的笑容像是破裂的气泡，一下子就泄了气，彷徨又难过。
腰间的面具轻晃，带动着环佩叮当，清脆空灵的声音，仿佛是某人无声的安慰。
阿娜朵到底还是个孩子，眼眶微微泛红，强忍着泪水不敢落下，拖着格外沉重的脚步，一步一步地走到了床前。
断裂的红线缠绕在伊桑的手腕、脚腕、关节处，静默地垂落着，她整个人也比阿娜朵记忆里的模样苍老了许多，也狰狞了许多，堆叠的褶皱完全遮住了当时的温和与慈爱。
这些年的日子，她似乎也过得十分的清贫，简陋破旧的茅草屋里，几乎没有多少像样的家具和工具，食物也是少得可怜...
不，她早就不需要食物了。
对于阿娜朵而言，她只是做了一个又长又醒不过来的美梦，但对于其他人而言，却是实实在在的过去了很多年。
他们，出云寨的这些人们，只剩下了一具被抢夺了大半控制权的身体，以及一缕...
饱受摧残与折磨的魂魄。
人，总需要为自己曾经做过的错事，付出代价。
青面獠牙的面具又晃动了两下，陡然间又闪现过一张女人的脸，阿娜朵伸手，轻轻抚摸了一下面具，然后微微摇了摇头。
她说：“不，不用了，伊桑奶奶...也不愿意继续这么活着...”
纵然剪断了那几根红线，有了身体的自控权，但这副人不人、诡不诡的样貌，孤身一人守护着这一大片坟地，更像是——
给予她自己的惩罚。
所有的人，都死了，她也死了，她救不了阿娜朵，救不了众人被愚昧蒙蔽的心，救不了自己，更救不了...山寨里的其他人。
未知其苦，何能劝善？
当戴着面具的阿娜朵回来的那天，伊桑就意识到了所有人的死局，她死前唯一的念头就是——
还能不能见一见当初那个天真又善良的小女孩...
那个因为一块小小的萝卜糕，因为一个简单的摸头动作，就能笑成一朵花儿的小女孩...
可她也终究愧见她...
阿娜朵轻轻摸了摸伊桑褶皱的皮肤，一寸一寸，从额头摸到了眉毛、眼睛、鼻梁、嘴巴...然后又抬起了她粗糙、布满老茧的大手，十指相扣，静静地站了一会儿，又一会儿。
放下，也放弃了再次将她做成傀儡的念头。
没有意识的傀儡，也不过是虚假的陪伴，就让那些逝去的人...进入轮回吧...
就算...只剩下了她一个人。
不，她不是一个人，另一个“她”，会永远陪着她。
在意识到伊桑奶奶也彻底离开之后，阿娜朵的心绪很是复杂，但她只是沉溺了一小会儿，就拿起了屋子里的铲子，去坟地里又挖了一个坑，将草药包和伊桑一起埋入了地里，插上了一个简易的木牌子。
她不会写字，就在上面刻画一朵小花，这样下一次见到，她也能第一眼认出来了。
茅草屋里还有一些祭拜的纸钱，阿娜朵撒了一些，又烧了一些，直到天色快要黑时，才离开了这片坟地。
林子里的光线十分昏暗，她的脚步也慢了一些，心里思索着，那几个来山寨的人类，现在估摸着应该走了吧？
那她呢？
接下来要做什么？守着这座小小的山寨？还是...去看一看外面的世界？
这么想着，阿娜朵惊觉肚子都有些饿了。
噢...人，是要吃饭的。
当了那么久的灵体，她都习惯了不吃不喝、还能漂移闪现的好日子了！
阿娜朵掏了掏兜，意外发现了初见时，贺时念给她的几颗陈皮糖，随手拿了一颗，撕开包装塞进了嘴里。
酸酸甜甜的，很好吃。
这就是糖果的味道吗！阿娜朵幸福地眯了眯眼睛，再睁眼时，就发现了祠堂的方向，点缀着几束火光。
嗯？
他们没走？
脚下的步伐，莫名地快了一些，当阿娜朵绕过祠堂的后墙，走到正门时，远远地就听到了一道尖细的嗓音：
“她回来啦！回来了啾！”
小小的鹦鹉扑扇着翅膀，往回飞，一头扎进了甜甜的怀里。
祠堂的院子里，似乎被仔细地清理了一番，寨民们的尸体被一具一具堆叠在了角落里，倒在地上的灯架被扶起，一根根蜡烛被重新点燃了火芯，插在了上面。
碎石和尘土被扫开，那个布满了阿娜朵挣扎时划出的血痕的棺材盖，也被重新扣在了棺材上，没有钉死，像是遮住了她痛苦的过去。
孟聿知、贺时念、闻久安和甜甜四人，还在院子里搭了个小火堆，火堆上面做了个简易的支撑架，挂着一只不锈钢的铁锅，锅子里不知道煮着什么东西，一股十分浓郁的香味，顺着风直接钻进了阿娜朵的鼻子里。
“咕咕——”
阿娜朵的肚子叫了两下，她看着院子里的四人一鸟，疑惑地问道：“你们...怎么还没有走？”
还有另外三个人呢？怎么没看到他们？是提前走了？分道扬镳？
“姐姐，你饿不饿？要不要一起来吃一点？”甜甜歪了歪脑袋，露出了一抹甜笑，小腿“哒哒哒”地就跑到了阿娜朵的面前，热情地发出了邀请。
贺时念跟在她的身后，也快步走了过来，动作熟练地半蹲下了身，脸上的笑意温和又亲切，她看着阿娜朵，说：“大家的身体状况不支持赶路，就想再休整休整，我们煮了点泡面，如果你不介意的话，和我们一起吃顿晚饭？”
“就当是...再次打扰你的报酬？”
火堆旁的孟聿知和闻久安两个人，也同样挤出了朴实的笑容，笑看着阿娜朵她们几个。
大大的问号漂浮在阿娜朵的头顶，这几个人，怎么突然感觉...有点奇怪...明明在笑着，却让人感觉——
在盯着她？
“好香呀，啾也想吃！”啾啾可不管那些人心里的小九九，从甜甜的怀里挣脱出来，就跑到了火堆边，勉为其难地逗留在了孟聿知的头顶，表达着自己的喜爱。
出来这些日子，它的嘴巴也要淡出鸟了，好不容易有块还算安全的地方，还煮了些好吃的食物，说什么都得给它分点！
“一起呀~等会儿面就要坨了...”
见啾啾这贪嘴样，甜甜直接上手，拉着阿娜朵就往火堆旁走去。
或许是因为同为小女孩，她还年长几岁，阿娜朵竟然卸了些力道，任由甜甜拉着她往前走。
贺时念和孟聿知、闻久安这几个大人隐晦地交流了一下视线，脸上的笑容依旧亲切，热情地招待着阿娜朵。
小孩子，能有什么心眼呢~
就在之前，在戚砚的生死危机面前，南音提出了一个要求：跟她走。
那或许是仅有的一丝生机...
戚砚原本是有些犹豫的，但闻久安却先替他答应了下来，就连贺时念也举手赞同，唯一例外的孟聿知则认为，可以一试。
他们甚至想要跟着一起，没等南音拒绝，戚砚先拒绝了。
南音想要去的地方，绝对不是什么安稳之地，他们这一行人，本来就是有任务的，如果因为他，跟着一起去冒险，折在了里面，又该怎么交代？
明城基地，又该怎么办？
几个人秘密开了一场小会，最终做出了决定，戚砚跟着南音走，剩余这些人先行返回基地，向局长汇报结果，顺便递交一封——戚砚亲手写的信。
四人的小队，其中还有一个孩子，待在外面也有风险，再加上他们外出这么久，总得给基地一些消息，不然还以为...几人死在外面了...
这次回去，先休息几天，然后再考虑，继续往哪个方向搜索。
给予了戚砚一部分物资，又送走了三人，正当孟聿知他们想要回基地时，突然想到了在这里的阿娜朵。
基地一向缺人才，她现在还是个十二岁的孩子，能力出众，既不是什么穷凶极恶的恶人，又不是什么疯疯癫癫的异教徒，为什么不能吸纳进基地呢？
假如事办成了，回去的路上还能多一份保障！
于是几人念叨着，就有了现在这一出，准备用一出怀柔政策，哄骗阿娜朵这个年岁不大的小孩子。
甚至还掏出了压箱底的泡面，先用美食诱惑，不然现在这几人，估计还在啃干巴巴的压缩饼干呢~
夜色朦胧，烛火昏黄，面香浓郁，阿娜朵被围拢在中间，看着端凳、盛面、递水的几人，身体暖洋洋的，好像掉入了一场特意为她编织的美好陷阱。
......
同一片月色下，不一样的山林里，寒风吹动着树叶“簌簌”作响，黄小三背靠着树干，环抱着双臂，蜷缩着闭上了双眼。
南音伸手搭在戚砚的手腕上，温热的妖力顺着输入了他的奇经八脉里，镇压着他体内躁动的力量。
戚砚安静地注视着，藏在胸口处的发簪微微发烫，但他没有拿出来，也没有理由拿出来。
毕竟，他只是个拖累。
最后一丝躁动镇压完毕，南音欺身向前，半压在他的身上，清冷若水的眸子直接对上了戚砚的双眼，难得露出了一抹好奇：“你，为什么不怕我？”
两人离得很近，近得能听得到彼此的呼吸声，戚砚颤动了一下眼睫，难得生起了一丝臊意，又被苍白的面容盖了下去，手指无力地抓了两把地上的杂草，想推开又抬不起手，他嚅动了两下嘴唇，眼睛晶亮，表情认真，说：
“你不可怕。”
“而我们，是队友，也是同盟。”
作者有话说
第195章 现世（四）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