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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残夜,爆炸和情话 "您为什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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边境线上的夜晚刚刚开始。
霓虹灯箱将黑暗打碎。这家脱衣舞酒馆的玻璃柜里,站着几个美丽的男人和女人,向过客抛售着暧昧的微笑。
他们裸露的肌肤在刻意调整好的灯光下显出一种细腻,一摸一样的黑色条码在他们的脖子上,玻璃上实时流动的着他们的生理数据和货币价格。
门口的侍者用着标准的微笑迎接着来往的顾客,不管他们是想喝一杯还是其他更深刻的欲望。
渐渐地,酒馆里有了人气。有人拿起竞价设备,目光在那些被明码标价的躯体上游移。
侍者游刃有余安排着座位,看似随意,却悄悄在小费给的多的客人那里划出个好位子。
"靠近舞台的座位。" 侍者停下滑动屏幕的手,抬头去看对方的打扮。
又是上城区的客人。
侍者兴奋起来,兴奋中还带着一丝恐惧。
虽然这间酒馆在最下城的D09区,但是因为供应着不少"好货"而受到上城客人的青睐。这些人出手也是最阔绰的。常常一晚服务生就能挣到一个月的工资。
只要...这些人不发狂就行。
上城区的权贵们大多是贵族哨兵向导,带着好战的劣根性。在上城区骄纵惯了又没有出气机会,在下城区难免控制不住火气。
在今日的法案中,故意伤人的贵族哨兵向导仍然具有豁免权。上个月他的上一任侍者就是怠慢了客人,在暗巷里被打断了一条手臂。
想到这里,他打了个寒战,朝吧台里打了个手势。
角落里,那个人有着一头及肩的银发,轮廓纤秀温柔。他正在将调酒师调好的饮品放在托盘上。蓝色的灯光下,他的脖颈显出一种悦目的青白色,锁骨上方的编码同样清晰可见。
仿佛注意到了来客锐利的目光,他抬起头向对方露出淡淡微笑。他流畅的眼型间有一道伤疤,笑起来时候像破碎的蝴蝶翅膀。
饮料放在对方面前。冰块在玻璃杯上碰撞出脆响,价值不菲的植物叶子晃了一下。
男人的目光扫过各个酒馆卡座,此时时间刚过9点半,场子还没有热起来。整个酒馆里的人都有些百无聊赖。
于是他清了清嗓子,开始完成今晚的服务任务。
"您是我见过的,第一个在酒吧里点果汁的客人。"
他的声音有些生硬,像是在背诵台词。
对方若有所思的目光接触时,一瞬间男人有一丝慌乱。
"是吗?"对方的嗓音甜腻,带着一丝沙哑,那个女人伸出指尖勾了他的下巴。
男人思索了一下再次说道,"如果您不知道点什么,请允许我...为您介绍几款特色。"
他用一板一眼的声音,断断续续的介绍着"让人迷醉的特色"。
这家店的客人有着形形色色的背景,来这里却都是抱着同一个目的:
找乐子,各种各样的。
自从联邦对与人类情感模块的控制越来越强,快乐就成了奢侈品。大部分人能获得的快乐就像预售贩卖机的速食,轻便快速。
客人似乎感兴趣,放过了他。他转了转手腕,上个月被打断的手臂似乎再次隐隐作痛。
——那是不太讲理的一桌客人,非要给钱让他脱衣服,用嘴叼着钱跪下让他们观赏。他拒绝了,然后被拖到巷子里扭断了一条手臂。
疼是次要的,维修费才是麻烦。
男人一边想,一边继续机械地收起和摆放着酒杯。
为了去一趟维修厂,他存了好久的积分点。
他也差一点被酒馆老板送回了报废厂。
*
李观赶到的时候,大游行刚刚开始。火光里她看到自己的脸被画在巨大的幕布上,上面用红色油漆涂上了一串文字:
「拒绝暴力政治」
她的脸上被狠狠用红笔打了一个叉。
照片的那个任务李观有个模糊印象。她好像直接冲进去把人质从三楼上丢下去了。后来她横冲直撞炸掉了一个恐怖犯罪窝点...
她承认那时候她有点上头。
就像现在一样,李观后悔至极。
该死的顾泽。早知道她就不来了,他们今晚就能如愿以偿!
她狠狠地骂了下属的名字,接通了白塔中枢,打算请求处置意见。
下一刻,耳边突然响起巨大的火光。爆炸声带着碎石和电流的滋滋声响彻天空。
火光如同流星,淡紫色的天穹上骤然出现了一个漆黑的窟窿。
真好啊!最好复现天灾降世!!
酒精在李观的血液里和爆炸声一起点燃了,沸腾成岩浆。
她大笑起来,拿起手中的刀,没来得及打开频道通讯,直接向顾泽吼道:"疏散预案!"
话音刚落,漆黑的窟窿里骤然炸开烟花一般的漩涡。
如果用什么来形容李观现在看到的场景,她会说《星空》。
此时已入夜,主干道的灯火下,蓝色的荧光曲线迷乱了天空。那些曲线像夏日烟火,又一个热带鱼族群,安静盘旋着,汇聚成带着荧光。
李观和其他游行群众一起沉默地欣赏了两秒美丽的场景。
随后她像兔子一样弹起来,转身跳上一辆停驻在旁边的飞行器顶端,用她这辈子发出过的最大的声音喊道:"玻璃种!躲到掩体和防空设施内!"
人群中突然发出一声短促的尖叫。
路人接触到了天上的玻璃种畸变体的粉尘,身体开始变得模糊起来,就像光线在他身上突然消失了。他整个人逐渐液化而透明,下一秒李观在他的身体里看见了他的回忆。
游行的队伍散了,尖叫声混杂着哭声和笑声。有的人在逃跑躲避,有的人却在这样的图景下快乐地大笑着迎接死亡——这是粉尘里的精神毒素注入了他的身体。
"小心粉尘!小心不要被划伤!" 李观的身边响起了顾泽的声音。他已经从巡逻车上下来,身边是一脸苦大仇深的晓光,看起来他们也没吃好。
天空中的油画还在继续盘悬着,晶体一般的粉尘和玻璃碎片像锋利的雨。
现场突然刮起巨大的旋风,金色的气流修饰了旋风的形状。风夹杂了她精神图景里的雪粒,将大量的粉尘和玻璃碎片卷起,像拳头一样砸向天穹之外。
唯美的月夜像受到了惊吓,消失不见。
天似乎震颤了。敏锐的直觉让李观本能的抬起头。
真正的威胁才刚刚开始。
"什么时候可以修补好天穹系统?" 李观打开了频道,队伍里的装备师雯雯是个沉稳的女孩子,她计算了一会给出了答复:"正在申请数据权限,十五分钟之后启动修补。"
雯雯的话音刚落,匕首在李观的手中转动一圈,银色的浮雕装饰在夜里染上了霓虹的颜色。晓光叫她的声音赶不上她的速度。她的身影是怎么出现在天空下的?
下一刻他明白了。
巨大的水晶眼睛出现在夜幕里,琥珀色调的光亮将黑夜倒置,透过苍穹的漏洞注视着他们。现场发出令人牙酸的尖锐咆哮声,像是气流通过在抓挠玻璃。
咆哮声中传来鹰的长啸。
精神力让李观整个人化身如明焰,她左手中的匕首隐隐流出金色的岩浆。匕首裹挟了风,在天空中笔直地刺向那只眼睛。
那一刻,四周再次出现那些玻璃体。它们从一簇游鱼变成一只触手,试图紧紧攥住它,捏碎她,让她化身成和他们一样轻薄的存在。
锋利的碎片划过李观的脸颊,畸变种品尝到了她鲜血的味道——那是巨大的力量的诱惑。
天空的眼睛不再凝视着世界,它专注地看着面前的人类女人。她的血液里带着它们原始的欲望,她是混沌本身。
吞噬她!
吃下她!你就无限地接触永恒!
女人似乎对于即将缠上来的那些玻璃种无动于衷,她的黑色眼睛在专注地看着天空中那块巨大的琥珀。她的左眼已经全部化为金色。精神力气流化身成冲天的漩涡,里面蕴藏无尽烈火。地狱在何,无悲无喜,烈焰地狱。
光亮照亮人类的悲喜。
在场的每一个人在此看到了不同的幻觉。
蕴含的恐惧和喜悦像两柄利剑,从不同的角度刺穿晓光的精神图景。死去的亲人化为厉鬼,他们将他包围起来述说自己死时候的疼痛。
晓光坚持着封闭了自身的精神图景,他看向天空中的李观。她和精神体海东青融为一体,她灵巧地躲开了那些玻璃种,然后在七彩的光里,她的手顿了一秒。
她看到了什么?
在七彩色光出现的那一瞬间,它像针一样渗透进来,出现在她的精神图景中。李观怔了怔,只是封闭了自己的五感。
她似乎被麻痹了,本能地没有把它赶出去。
精神图景中的风雪稍霁。天地一树一木开始变得清晰可见,油松的长瘦枝干在风雪中傲然挺立,陡峭的悬崖间积雪皑皑,偶尔露出尖锐嶙峋的石块。
在七彩流光里,她看清楚了那缕风。
下一秒,她被腹部的疼痛拉回现实。
玻璃穿透了她的小腹,大量的鲜血渗出来。那是诱惑的禁果,畸变种骤然变得更加巨大而光芒更盛。它张开了它隐藏在玻璃下的中心——
李观的身影消失了。
目标就这么消失,畸变种骤然慌乱起来。
一只金色的匕首插入了它的琥铂色中心。
鲜血喷溅的瞬间,李观骤然出现在另一个位置,金色的岩浆从她的瞳孔中涌出。她的左手紧紧握着匕首,将玻璃畸变种似乎产生了裂痕。
"请求解锁塞壬脉冲器!"
她的声音冷静而决绝。
"请求通过。"
雯雯的声音响起。
千分之一秒内,最高指令烧断了十道防火墙。李观的右手变成微型脉冲枪,狠狠给了它一枪!
"轰!"
足以震碎耳膜的嗡鸣撕裂了大气。
玻璃种的动作被凝固成慢镜头——它们的晶体心脏爆裂成细碎的雨滴,最终化为灰烬。
天空逐渐变成了彻底的黑暗,又被紫色的苍穹系统覆盖。
李观跳到一处民房上,她重新打开了关闭的公共频道。
"天穹已修复。"
"现场已封锁。人群疏散中。"
大脑里,酒精混杂着疼痛,像一杯龙舌兰。她感觉到自己的胃里翻腾起来,想起那杯没喝完的香槟,叹了一口气。
随后她哼着一首小曲子,从充满了脏水和铁锈气味的居民楼外爬下来。
五楼窗户内,有个小姑娘在求她妈妈给她讲个故事,她们的屋子阴暗逼仄,但是她妈妈的声音温柔。
她趴在窗户上听了一会,后知后觉想起来,现在她的动作太像个小偷。
于是她赶紧继续往下爬,蹬跳到地上时,动作时牵动了她腹部的疼痛——可惜了,她还是不会因为这个被杀死。
通讯器响起来,她决定不再搭理顾泽,歪歪扭扭的向最近的一家酒吧走去。
夜晚的风夹杂着机油味穿过她的脸颊。还算温柔。
*
李观走进酒馆的时候是凌晨三点,临近打烊的酒馆充满了一种曲终人散的落寂味道。前台的侍者似乎对于这种血淋淋走进来的客人司空见惯。他随手给她指了个靠吧台的座位。
李观靠在吧台桌前胡乱喝了一杯餐前酒,试图用那杯酒唤醒她昏昏欲睡的头脑,却没料到适得其反。
空气中漂浮着劣质致幻剂的味道。她的视线逐渐模糊,眯着眼睛看菜单的「今日特价」,决定来一杯什么「天使之吻」。
百分之七十五的酒精。她心想,就让她一杯昏死过去吧。
下一秒,她看着走过来的调酒师,又不这么确定了。
她见到了此生见过最好看的蓝色眼睛。像秋天晴日的天空,又像夏天清澈的海。
"今晚没人点吗" 李观问,她强行支起手肘,看着对面银发的男人慢吞吞数着配料表的东西。
说话时李观听到自己的心跳声。
它跳的太快了。
那个玻璃畸变种试图入侵她的精神图景时,她故意让它进来,她觉着需要让它唤醒什么。
她想看看她灵魂里的风。
调酒师摇摇头,他转过身从旧柜子里拿出一个废弃酒精瓶,开始调配饮品。
突然,他抬头盯着李观。目光落在她的伤口。
"我看到您在流血,您需要一些镇静剂吗?"
那是风的声音。像天气好时,傍晚天边飘的云,深海面飘散的浮冰。
提问变成一句缱绻的情话。
她听了多少遍?
紧接着她感受到自己脸上湿润的触感。
男人伸出手,温柔地擦掉了她的眼泪。
收回手时,他下意识舔了舔沾了指尖。
他的眼睛里泛起不解。
"您为什么哭了?" 他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