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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她要寻死 生日快乐, ...

  •   公元2133 年,人类联盟东部战区,D区

      从办公室出来的时候,人造夕阳歪斜地略过华夫饼一样的窗格和烧焦的砖瓦。

      这是一座浮空岛岛屿,电磁力场控制器沉默地形成淡紫色的包围圈,让末日后的人们因以获得生存之地。那紫色穹顶外,是充满畸变种的深渊。

      女人刚结束一个冗长的会议。她硬质鞋底的声音沉浸在白塔的播报钟声里,在沉默中形成一种坚决地,锋利地,沉闷交响。

      在那漫长如斯的两个小时里,她不得不面对着AI陪审团,用程序化的语言解释她解救人质的操作正当合理。

      机器来评价她的所作所为是否道德。

      它们被赋予的使命是从她的操作里找出一些狭窄阴暗的出口,好让那个可怜的、被反叛军挟持的人质,以被认可的死亡方式死亡,减少一些赔偿金。

      她在大厅里接受审查的时候只能站着,不停地说话让她感觉到干渴和疲惫,那种粘湿的感觉从她骨头缝里渗出来,略过她的影子躲到走廊的缝隙里。

      她将左手插进衣袋,用右手打开办公室的门。

      她开门时的那只右手纤细而指节莹白,和她残破且覆盖了一层厚厚茧子的左手完全不同,右手食指上蓝色的回环闪烁——这是新款的仿生义肢,完美的艺术品。

      "观姐!生日快乐"

      耳边骤然响起喝彩声。

      打开门的瞬间,一个紫色的小蛋糕被端到她眼前。劣质的人造奶油配着新鲜的蓝莓。上面插着一张巧克力,巧克力上弯弯扭扭地写着生日快乐。

      端着蛋糕的年轻男孩有着柔软的棕色卷短发,他戴着半幅编译眼镜,面带害羞的笑容。他另一只手里举着一张淡蓝色的纸条,上面写着:「告别30岁」

      女人愣了愣,她细长流畅的眼眸里露出一点惊慌失措,却很快又转化成游刃有余。

      她的左手手指在口袋里攥紧,嘴唇抿起,露出仿佛秋霜林浸之后满是霜的叶子一样的笑。

      "晓光," 她淡淡开口,声音也像酒杯的碎冰,"谢谢你。"

      对面的男人显然没有面对这个场景的经验,他都愣了愣。

      为首的,那个棕色头发、被她叫做晓光的男孩扁起了嘴,大眼睛里带着一点惶恐。

      "观姐,对不起!是不是让你不开心了!我是上周看编档案的时候看到的你的生日。"

      被叫做观姐,女人看了晓光一眼,她的眉毛拧在一起。她的其中左眼眼睛是金色的仿生义眼,另一只眼睛则是深邃的黑色。

      那只黑色的眼睛眼神中露出一种认真观察却又好奇的表情,然后随着她的眉头舒展开来。另一只金色眼睛却没什么变化,一直保持着冷漠的审时度势,仿佛那是理智的凝视。

      原来理智也是骇人的。

      晓光被她这样的表情吓得后背发冷——平常她严肃生气是的表情都是这样。

      "女人的年龄是秘密!这都不懂吗小鬼?" 女人末了叹了一口气,显得很伤心一样,伸右手敲了敲晓光的头。

      晓光松了口气。

      "观姐,派遣任务调查是不是今天算结案。" 他问。

      派遣任务不算成功,他们艰难地从畸变种的巢穴里救出一个被挟持的贵族人质,小队有人死了,人质也死了。

      他的战友死不瞑目,热气腾腾的肠子碎了一地,但他死前的愿望太简单——家里的妹妹好好上学,后悔没摸一摸初恋的手。

      因此他们配合了一周安全部门的调查,整整三轮评审来衡量人质的赔偿金。

      战友的死亡赔偿倒是下的很快,他们还去看了那个人的妈妈。她看起来冷漠无动于衷——大部分人对此见惯不怪,这是哨兵应该背负的宿命。

      在后末世时代里,眼泪和死亡的频率一样高。没有人会为机器掉眼泪。

      他看向观姐,女人点点头。

      过去的两个小时太长了。

      晓光却兴奋起来:"观姐,太好啦!那咱们可以晚上找个地方庆祝庆祝呀!"

      当死亡变成一种必然,时间就可以被解构重组,当下活着的意义前所未有的被放大。今天晚上去吃一顿好的,明天死。

      女人摇摇头,她的嗓子干哑,转身给自己倒了一杯水。然后把全身的力气一点一点脱去,摊在椅子上。

      "我不去了吧,知道你们是想下馆子。去吧,不用管我。"

      晓光看着她削瘦纤长的背影,内心一阵犹豫。她的灰发在白色灯下被草草扎起,女人披上她的大衣,整个人隐没在厚重的梭织材料下,她看了一眼表,嘱咐他们:"早点走吧。下班下班。"

      晓光点点头,招呼同事下班了。

      *
      如何庆祝她的三十岁生日?

      李观做完最后一点工作,抬起头沉默地看着时钟。
      其实今天她才知道她是三十岁。

      她并不记得自己的年龄,多年服役让她反复地被迫沉睡和唤醒,记忆被揉碎了又缝补着拼接。每次她都要努力用不同的情感穿针走线。

      上一秒还是十七岁校园里,下一秒却又被按在充满了血腥和泥巴味的战场上。唯一不变的,是每次苏醒时期待的眼光,再次进入沉睡前是畏惧和恐慌的表情。

      令他们渴望或者畏惧的,不是她这副躯壳,而是背后的未知。

      她走进超市里,在琳琅的柜台里挑选。

      在酒精柜台上她转了三圈。作为哨兵她可以买的东西不多,除了低度数的酒精,或者那些工业甜味的香气甜酒。

      她选了一瓶香槟,她看到上面有漂亮的蓝色锡箔纸。蓝色,她喜欢的颜色,像天空和大海。

      *
      她走进门时,天色已经全黑。天黑之后的公寓房间有一种奇异冷静地的空旷。像有人在注视她,会有吗?她一瞬间紧张起来。

      随后她将买好的东西一样一样放在浴缸边。

      香槟,一点镇静剂,她口袋里的小瓶。

      她随意地撕开香槟包装的锡箔,打开木塞时发出嘭地一声,泛着气泡的酒液飞溅,到了桌边的照片上。

      那张照片上是漂浮在宇宙间的漂亮的飞行器。她笑了起来,把照片扣在桌子上。当宇航员,这是她曾年少时候的梦想。那时候她还没有分化,觉着这辈子很长,有太多事情可以做。

      她清楚地记得,十岁的时候她第一次听到朋友脆弱的心跳,后来她的五官愈发敏感,会因为一点点哭泣声音而吓一大跳。

      他们把她送去了白塔,带着期待的表情。于是飞行员的梦想不翼而飞,她别无选择,为白塔服务。

      淋浴声响起,她对着镜子沉默地注视着自己的身体。镜子里的人手脚纤长,却在前胸长出了一块边缘锋利的鳞片,有点像鱼鳞,银色的,微微地凸起。

      这是这个月的第七块。

      她拿起镊子,毫不留情地地拔掉,像拔起一颗牙齿。被拔起的血肉微微颤动,血迹流在地上的时候反射出一点光。

      这是污染的趋势。

      刺痛让她清醒,她走进热水里。然后伸出手拿起一旁的镇定剂。

      这是针对像她这样的哨兵用的,他们力量太强大,足量的镇定剂可以让她不要再无意识时造成不必要的伤害。

      倒镇定剂的时候她的手颤了,一小部分撒了出来。她舔了一口手啧啧嘴。

      味怪异得像是在喝肥皂,她皱起了眉头。随后将酒液和镇定剂,以及小瓶里的东西混合在马克杯里。

      浴室里水雾弥漫,她用手指沾着水在玻璃上画出了一个笑脸,之后把剩下的半瓶香槟一饮而尽,开始清理自己的电子设备。

      先是所有的个人信息,然后是工作日志。工作日志断断续续,从十几年前到昨天。最后是她的加密文件——她手顿了顿,没有按下格式化确认。

      酒精对她这样的哨兵还是有不小的影响。她晕晕乎乎的想,血液里却像是有个水泵在快速抽水又放干。

      她又开始口渴。

      格式化完成时,已经是零点时刻,小时钟咚咚响起,她的生日到了。

      客厅里,家庭助手开始提示播放语音。

      这是她每年都会听的一段录音,她几乎倒背如流。

      "李观,妈妈的宝贝,祝你十岁生日快乐。"

      那个声音她多么熟悉,她们的声线几乎一模一样,但是她的嗓子为什么说不出来这样温柔如水的语调。

      "希望你努力成为强大的战士。"

      "和妈妈一样吗?" 录音里,小女孩问。

      "比妈妈还要强大。"

      记忆里那个小女孩的声音和她重合,李观关掉录音,冷笑了一声。

      她确实变得强大了。

      那时候整个实验室里全都是干涸的血——玻璃上、各种器皿上。她好像身在地狱遭受火刑,那里和地狱无疑。她以为自己变成了鬼,却没有人来超度她。

      一把手术剪刀插在她的肋骨上,她怀疑是自己插的。

      她自己把手术刀拔了下来,模模糊糊地想,为什么没有把自己的舌头剪下来。

      那时她的眼睛看不见了,所以醒来的时候发现只有一边无垠的黑暗,每次醒来都会陪伴她的母亲已经不在那里了。后来——

      她伸手去拿马克杯。

      有人和她说母亲死了,给了她那个小小的盒子。

      这么硬,怎么能装得下她那么温柔的妈妈呢?

      她不理解。

      马克杯里香槟还在冒着泡泡,她搞来的□□足够量,大概一小时后就可以让她进入安稳的长眠。

      镇定剂下她不会再伤害到任何人,任何事物。

      到时候她会去见他们所有人。

      或许包括她的父亲,还有她之前的搭档——她的脑子可能因为这些年的冷冻和苏醒不好使了,说实话她已经不记得他们的样子了。

      她的手哆哆嗦嗦,大概此生从未如此兴奋又惧怕,大脑空白,心跳的很快。精神图景像着了火,有精神体尖叫着想冲出来,然后在肥皂一般的镇定剂泡沫的作用下归于沉寂。

      「不要。」

      她再次听到那个声音,很轻。是天气好时,傍晚天边飘的云,深海面飘散的浮冰。

      她拿起杯子。

      「李观。你好好活着,替我看这个世界的,你答应了」

      那个声音更加清晰了,它仿佛是一种存在,附骨之疽。深刻地像夏季雨水干涸的河床,沟壑蔓延。

      如果死亡也算一种妄念的话,那她已经趋之如狂。

      在之前的每一次她试图自杀的时候,祂就会出现。平静的声音像一捧新雪,以纯白之姿诱惑她,用这种悲悯来阻止她的妄念。

      祂以为祂是谁?祂又要让她从十字架上下来吗?

      李观放下杯子,绝望地回到她的精神图景里去。那里是一片静谧而漫长的风雪天地,容得下她在里面自由浸泡自己的孤独。

      万籁无声,风突然有了形状。

      是银色的,像纤细的线汇聚在一起,变成流纱铺在一起的褶皱,变成蜻蜓的翅膀,一碰就碎了。

      就像之前的很多次一样,她感受到了那个影子。

      也像之前的很多次一样,她无法抓住它。

      孤独淹没了她。

      *

      不知道过了多久,一旁的杯子突然震动起来。

      是通话请求。

      她随手按下拒绝,她端详起那个影子。却徒劳地发现那不过是卷起的风雪。

      没有人再和她说话。

      通话请求再次响起。

      李观皱起眉头接下。对面的男人声音沉稳:"观姐,现场紧急召唤。"

      她冷笑一声,挂掉了电话。

      室内空气开始变凉了,水雾变成了水珠,那个笑脸不见了。

      电话却又再次响起,她犹豫着点了接听,压着嗓子不耐烦地说:"说吧怎么回事?"

      男人顿了顿,说:"D09区出事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她要寻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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