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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9、第 99 章 ...


  •   夜晚气温骤降,甫一离开摄影棚,寒意便劈头盖脸地袭来。

      时雨只穿了一身薄薄的旗袍,走几步路的功夫都在发抖,好在一旁的李峰将多余的外套递给了她。

      “晚上风大,别感冒了。”

      “多谢峰哥!”时雨感激地朝他笑了笑。

      李峰努了努嘴,目光投向独自走在最前面的靖雯:“你跟她关系怎么样?”

      “挺好的呀。”时雨有些困惑。

      李峰神色不明地笑了笑,没说什么。

      时雨觉得他话里有话,忍不住抬眼觑他。李峰犹豫了一会,凑近轻声说:“你觉得我追她有戏吗?”

      时雨瞬间结巴了,舌头都有些打颤:“啊这......祝你好运吧。”

      李峰却羞赧地笑了笑,声音压得更低了:“其实我跟雯仔是老乡,认识十多年了。年轻的时候不懂事,为了点小事跟她闹了矛盾,希望她别介意才好。”

      平心而论,李峰除了年岁稍长,各方面条件都相当出色。听说他投资了不少实业,名下经营着多家公司。

      不过乔靖雯对男人不感兴趣。先前无论是想跟她炒作,还是追求她的小鲜肉,哪个不是铩羽而归?

      此后,李峰半真半假地追过靖雯一段时间,而靖雯的反应也如时雨预料的一般冷淡。

      准确说,靖雯完全不搭理他。

      她不仅将他送来的东西原封不动地退回,甚至有一次还当面扔进了垃圾桶,似乎铁了心要让他难堪。

      这类八卦消息传得飞快,很快整个剧组都知道他们私下不合,投来的目光也多了几分揶揄。

      或许是嫌这些闲言碎语太过烦人,乔靖雯愈发变得沉默寡言,时常独自出去抽烟,回来的时候沾了一身浓重的烟味。

      从前她虽然也抽,但只是浅尝辄止,不至于抽得那么凶,像是烦闷到无法纾解的地步。

      时雨隐隐觉得不太对劲,涌起一股冲动想问个清楚。

      “你没事吧?”拍摄前的准备间隙,她终于得空叫住了靖雯。

      靖雯微微侧头,眼中流露出一丝困惑:“嗯?”

      时雨一时难以描述,思忖片刻,换了个说法:“你最近经常抽烟,酒也没少喝。”

      靖雯敏感地吸了吸鼻子,又将手指放在人中处轻轻嗅了嗅:“味道很重吗?”

      时雨摇了摇头:“没有。但最好还是控制一下。”

      来不及多问几句,灯光和摄影已经准备就位了,时雨只得将纷扰的思绪暂时搁置,闭上眼,准备进入状态。

      耳畔似乎隐隐传来歌女柔腻的吟唱,夜风裹挟着温暖的脂粉香气扑面而来,一刹那将她拉回了那个纸醉金迷的年代。

      *

      再度睁开时,街上已是灯火通明,到处停满了轿车,偶尔也有年轻力壮的小伙子拉着三轮车,热情地招揽客人:“先生,要坐车吗?”

      哪来的先生?凌霄的意识逐渐回笼,哦,原来是对着穿男装的沈知墨说的。

      “愚园路749号。”

      沈知墨压低了嗓子吩咐道。只听车夫响亮地“欸”了一声,甩了甩毛巾,飞速地蹬了起来。

      喧嚣的夜景犹如眼花缭乱的幻影一闪而过,最终都随着颠簸的车厢被抛在了身后。

      凌霄用帽子遮住半张脸,忍不住回头张望,直到章铎那辆黑色轿车的身影完全融入夜色,变成一个模糊的点,才神经质地深吸了一口气:“我们真的要离开这里了!”

      她陶醉地呼吸着自由的空气,双颊也醺红地搁在沈知墨的肩头:“沈姐姐,我们去愚园路干什么?不是说去车站吗?”

      沈知墨垂下眼帘,指甲深深掐紧指腹中:“你不用管,跟着我就好了.....”

      按照计划,她本该带着凌霄前往车站,与“顾先生”汇合,一同前往国外。但事实上,根本没有什么顾先生,她带凌霄离开百乐门,目的是引出章铎,趁机将他刺杀。

      她刚才报的地名是距离百乐门不远的一条老弄堂,平日里人迹罕至。一早有人通风报信,说章太太跟着相好的私奔了。接应的学生和地下工作者埋伏在弄堂口,等章铎赶来捉奸,直接开枪射杀。

      一切都顺利地不像话。等章铎死后,她就能彻底摆脱过去的枷锁,重新回去念书。或者加入那个地下特工组织——对方许诺了只要事成就能吸纳人进组织。赵明节是肯定会加入的,她仍在犹豫。

      目前为止,她所要做的,仅仅是将人带到那里,再抽身躲起来,静静等待枪声响起,一切结束。比做一场梦还要简单。

      至于凌霄.......

      她心头一沉,沉甸甸的愧疚如同冰冷的海水倒灌进进来。恍惚间,听到凌霄孩子气般地痴痴笑了:“我当然跟着你啊,你别嫌我累赘就是了。”

      沈知墨复杂地打量着身旁的年轻女孩,浓妆艳抹下是张稚气未脱的脸庞,昏黄的街灯洒在她柔嫩的肌肤上,连细小的茸毛都纤毫毕现。

      察觉到自己的注视,她微微一笑,眸光莹莹,映照着自己的倒影。

      她是那样信赖自己,从始至终,未曾有过丝毫怀疑。

      哪怕自己要引她去的,是一条通往地狱的不归路。

      “凌霄。”沈知墨踟蹰地唤她,“你当初,是自愿嫁给章铎的吗?”

      她心中暗想,只要凌霄回答不是,或者面露犹豫,她就立刻放了她......

      然而凌霄回答得很干脆:“我当然是自愿的。”

      她抿着红唇,目光涣散地说道:“我只是个舞女,能攀上高枝,一辈子享不尽的荣华富贵,有什么不乐意的。”

      一丝难以察觉的异样从心底一掠而过,随即消失无踪。

      夜幕是无底洞般的深青色,月亮缓缓地从云层中露出脸来,转眼又被灯火辉煌的街灯掩盖了光芒。

      愚园路已经近在咫尺,前方不远便是约定好埋伏的弄堂。

      车轮似乎碾过了一块小石子,车厢有一瞬的颠簸,沈知墨纠结了一路的心事忽然有了下落,朗声大喊:“停车!”

      她随手甩了几张钞票打发车夫,目光严肃地直视着凌霄:“你现在下车,找个安全的地方暂时避一避,过段时间再离开......”

      凌霄不可置信地睁大了眼:“你不打算带我一起走了吗?”

      “我还有些私事要处理,你千万别回公馆,也别跟其他人说你是章太太......”

      沈知墨下意识伸手在西装口袋里摸索,想找出一张纸条,写个地址给她:“我有个亲戚住在附近,你报上我的名字去躲几天——我的真名叫......”

      还未说完,指尖果然触到了一张叠得四四方方的纸张,掏出来一看,却是一封信。

      可是怎么会遗漏下一封信?这件西装是她几天前新购置的,经手的除了自己,也只有试穿过一回的凌霄了。

      展开微微发黄的纸张,沈知墨倏然间察觉到了不对劲,一股难以名状的寒意升起,宛如穿在西装裤里的丝袜,凉飕飕地贴在腿肚子上。

      映入眼帘是一行娟秀熟悉的蝇头小字,分明是她三年前写给“孤鹰”的密信。

      那股细微的寒意终于凝成实质,冷冰冰地横亘在了喉咙间——一把锋利的匕首,不知何时抵上了她脆弱的喉头,只需轻轻一动,便能捅穿喉管深处。

      “没事了师傅,继续开,我们去愚园路。”

      凌霄清脆地吩咐着,手中的力量却丝毫没有减弱:“别乱动,否则你的那些同学,都会没命。”

      沈知墨听到这番话,如同五雷轰顶一般,脸上顷刻间褪去了血色:“你.......都知道了?”

      “你以为几个月前你们收到的那封信,是谁写的?”

      凌霄嘴角一勾,绽出一抹天真而残忍的笑:“沈姐姐,我还要多谢你教我认字,否则到如今都被你蒙在鼓里。”

      “不光是我,章铎也知道。”她脸上的笑意逐渐扩大,弧度满溢出深深的恶意,“趁着今晚,要将你们一网打尽呢!”

      *

      这幕戏反复拍了很久,徐导要求时雨展现出凌霄前后两种截然不同的气质——前期的天真烂漫,对爱情与自由的渴望;以及后期心灵扭曲,被仇恨所支配的癫狂。

      短时间无缝切换两种截然不同的情感状态,就算是经验老道的演员也很难驾驭。时雨拍得非常费力,尤其是最后那场感情爆发的哭戏,始终达不到徐导的要求,只能一遍遍反复磨,到最后眼睛快哭肿了。

      “休息一会吧。”靖雯给她递了一杯热咖啡,“徐导就是这样,有一点不满意就要重来,我之前一个镜头反复拍了几百遍,都快怀疑人生了。”

      时雨捧着温暖的水杯,愣怔了片刻,忽然直勾勾地抬起头:“我这辈子,最恨别人骗我!”

      靖雯动作一顿,明白她仍在与自己对戏,叹了口气,流畅地接上了台词:“我不是存心要骗你的。只是无可奈何......”

      “从小到大,真心对我好的人不多,除了慎之,就是你了......”

      时雨凄然一笑,肿胀的眼眸折射出仇恨的光芒:“可你从一开始就在利用我!你有什么苦衷,为什么不早一点告诉我,让我那么蠢地信了你!”

      “很好,就是这个状态,保持住,争取一遍过了!”徐恪虽然哈欠连天,但依然非常兴奋。演员在精疲力尽下爆发出最好的状态很难得,必须好好把握。

      三轮车“嘎吱”停在了路边,借着西装的掩护,沈知墨被凌霄用匕首抵着后腰,神色木然地下了车。

      她原以为这里是章铎的坟场,如今看来,却是她的。

      其实事情未必到了山穷水尽的地步。如果能抢下那把匕首,说不定还有一线生机........

      只是这样一来,纵使她能苟且偷生,其他人呢?

      死到临头,她终于理清了前因后果——口袋里的那封信是三年前她写给“孤鹰”,还未寄出便被凌霄抢走了。后来她跟凌霄交好后,数次去她房里搜寻过,却始终不见下落,料想着是被她撕毁了。时间一长,渐渐的也卸下了防备。

      一着不慎,终究还是引火自焚。

      弄堂曲折而黝黑,一眼望不见底。原先的路灯不知被谁打坏了,四下里一片漆黑,唯独黑云底下透出的一丝月光昭示着这是人间,而非阴曹地府。

      “我是骗了你,可我也从来没有害过你!”

      沈知墨忽然间卸下了所有的包袱,一行热泪不甘地顺着脸庞落下:“我对你不够好吗?教你读书识字,是希望你能够明辨是否......你自甘堕落也就罢了,还恩将仇报,你简直.....”

      她说不下去了,良好的教养不允许她说出那些粗鄙词语。

      凌霄久久地凝视着她,蓦然古怪一笑:“你是没有害过我,是我自己贱骨头,被你骗得团团转!唯独慎之,你是实打实对不住他......”

      提起章慎之,沈知墨心口一阵赛过一阵的疼,强撑着没有露出怯懦姿态:“我是对不住他,但我也是真心爱过一场!”

      “你真的爱他吗?”凌霄的黑眼珠直直地对着她,倏然间,宛若少女般柔声呢喃,“你发誓,你爱他,不是逢场作戏......”

      沈知墨哽咽着点头:“如果除掉章铎,我还有活路,我一定会去巴黎找他.....”

      “晚了,都晚了!”

      凌霄仰起头,颓然狂笑,笑着笑着,不经意间眼泪淌了下来:“他死了!飞机失事,连尸骨都没有捞到!”

      沈知墨呼吸一窒,不得不狠咬舌尖,才能压抑住心口蹿起的阵阵森寒:“你.....你说什么?”

      凌霄露出一双黑黢黢的泪眼,乍看之下,宛如深不见底的漩涡:“你去黄泉下,亲自向他赔罪吧!”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99章 第 99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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