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3、第 103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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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导演，醒了吗？”
一道略带沙哑的嗓音自耳畔响起，李家恒缓缓睁开沉重的眼皮。视线模糊间，一张精致的面容逐渐清晰——靖雯正俯身望着他，红唇微勾，眼底却不见笑意。
包厢里出奇地安静，桌上的残羹冷炙已被收拾一空，只余几瓶红酒和一碟精致的茶点。
李家恒撑起有些发沉的身子，酒精让他的太阳穴突突作痛。他环顾四周，声音沙哑：“其他人呢？”
“都回去了。”靖雯抽了张椅子坐下，动作优雅地为他斟了杯酒，“导演，好久不见，我敬你一杯。”
李家恒若有所思地望着杯中猩红的液面，摆了摆手：“老了，喝不动了，别为难我这老头子了.......你也少喝点，烟酒对身体不好。”
多年不见，他的背脊弯成了谦恭的弧度，眼角的皱纹和两鬓的斑白清晰地昭显出了岁月的痕迹。
曾经那样强壮的人，也会有垂垂老矣的一天吗？
靖雯眼中的笑意逐渐加深：“我还以为你特意来剧组，就是想让我陪你喝一杯呢。”
她自从进门就脱下了风衣，搭在椅背上，酒红色露背长裙勾勒出曼妙曲线。这般风情，换作旁人早已心猿意马，可李家恒只觉得脊背发凉。他目光游移向紧闭的包厢门，扶着桌沿想要起身：“屋里太闷，我开个门......”
刚要站起来的瞬间，一只白皙的手腕仿佛柔媚无骨的水蛇，将他牢牢按了下来，“难得这么久不见面，不想跟我好好叙旧么？”
李家恒嘴角抽动，那颗黑痣随之扭曲：“聊什么？我已经教育了峰仔，让他跟你好好道歉......”
“他该道歉的另有其人。”靖雯笑吟吟地剜了他一眼，“我怎么觉得，他特意把你叫过来，是想给我一个下马威呢？”
一缕冷意从背脊处蹿起，李家恒不动声色地将手伸进口袋，试图摸出手机，“你误会了......”
“在找这个？”靖雯晃了晃他的手机，屏幕一片漆黑，“好像没电了，我让服务员拿去充电吧。”
李家恒猛地抓住她的手腕，试图夺回手机：“别闹了靖雯！我是真的有事！”
他的手掌摩挲过她手腕上凹凸不平的纹身，愤懑霎时化作了惊讶，正欲开口，脸上一烫，竟重重挨了一记耳光！
“不许碰我！”
靖雯精致的妆容终于裂开一道缝隙：“你以为还是当年吗！现在轮到你来求我了！”
李家恒被这一巴掌打得偏过头去，缓过神来，额角青筋暴起：“混账！我是你的恩师！要不是我提携你出道，你这辈子早就埋没在那个山旮旯渔村嫁人生子，当黄脸婆了！”
靖雯嗤笑着扬起手腕，再次劈头甩下一掌，力道之大，竟将他连人带椅一同翻倒在了地上！
“我这辈子最大的不幸，就是遇到了你！”
“想不到吧？”靖雯居高临下地望着他，高跟鞋尖轻轻抵住他的胸口，“我等这一天，等了整整十五年。”
倘若之前他还心存一丝侥幸和怀疑，此刻都在她眼底熊熊燃烧的恨意中化作齑粉。李家恒顷刻间如坠冰窟：她是真的想要他的命！
他试图挣扎着撑起身体，却发觉四肢无力，头脑昏沉，脸上霎时浮起一丝难以置信：“你在酒里放了东西？”
靖雯蹲下身，手指轻轻地划过他日渐稀疏的脑门上渗出的细汗：“小剂量的安眠药而已。拜你所赐，我整整三年每晚得靠吃药才能睡着！”
李家恒像条搁浅的鱼般徒劳挣扎了几下，最终颓然瘫软。他眼神涣散地望着天花板，声音嘶哑：“是我对不住你......这次来，就是想当面跟你道歉......”
“峰仔不懂事，得罪了你，我已经好好教训过他了。从今以后，他再也不会来招惹你。看在我们从前的情谊上.......”
“你还有脸提从前！我那时候才十五岁！”
靖雯尖锐地提高了声音，整个人奇异地颤抖起来：“说，你还祸害过多少人......”
“没有别人了......”李家恒哀哀苦求，“这些年我一直对你念念不忘.......我没有结婚，也没有孩子，你是我第一个女仔。”
他每说一句，靖雯的脸色便难看一分，最后仰起头，癫狂地大笑：“我竟然被你这样的败类毁掉了一生......所以，李峰为什么会知道这件事？是你告诉他的？”
李家恒眼中闪过一丝慌乱，仿佛一个即将溺死的人突然看到了救命的浮木：“没有。但我跟他说过，万一我遭遇了不测，密码箱里面有很重要的东西。只要他打开，就看到我跟你在一起时候的照片......”
靖雯的笑容戛然而止，胸膛剧烈地起伏，如同被仇恨的火焰煎烤着，姣好的脸庞都扭曲了形状：“你还留着那些照片......”
“没错！就算你今天杀了我也没用！峰仔最尊重我这个叔叔，一定会帮我曝光......你不希望所有人都知道你的秘密吧......”
在强烈的求生欲下，李家恒骤然爆发出一股力量，将她推搡在地！
“今天的事就当谁也不知道，靖雯，你冷静一点，你还年轻，你还有大好的未来......”
他踉跄着起身，只剩短短几步路就能打开包厢大门，逃离这个丧心病狂的颠女人......
就在他即将拧开门锁的那一刹那，后脑勺传来“砰”的一声巨响，剧烈的疼痛伴随着天旋地转，混沌中，赤红的鲜血如同泼墨般在视线中蔓延开来......
靖雯依旧笑着，凄厉而决绝：“我连死都不怕，还会怕你威胁吗！”
她扬起手臂，酒瓶在空中划出一道死亡的弧线——
“住手！”
预想中终结一切的钝响并未传来，时间仿佛被无限拉长，如同电影中的慢动作一般，房门被徒然推开，一道熟悉的身影扑了上来，紧紧攥住她的手。
一道急促凌乱，带着颤音的哽咽，在耳畔徒然炸开：“你已经挣扎着活下来了那么多次，非要为了这个人渣功亏一篑吗！”
泪水决堤，落在两人交握的手上。
那滴泪滚烫得让靖雯浑身一颤，酒瓶不由自主从指间滑落，在地毯上滚出沉闷的声响。
*
凌晨三点的街道空荡寂静，路灯在雨后的柏油路上投下摇曳的光影。
“不是让你在酒店等着吗？”时雨拉开车门，带进一阵潮湿的寒气。
乔靖雯独自驾车前来，浓艳的妆容也盖不住脸上颓态：“我还是有点放心不下。万一李家恒醒过来，说出真相......”
“这个主意糟透了。”她转头看向时雨，眼底布满血丝，“我不该听你的。”
“那我就赌他不敢说出去。比起性侵未成年，酒后失态算得了什么？”
时雨狡黠地笑了笑，双眸弯成弧度柔和的小月牙：“这一次算你欠了我的人情，以后更得好好活着，不许再胡思乱想了。”
望着她明媚的笑靥，靖雯心中一荡，忽然很想伸手摸烟，但想起自己在开车，只好作罢。
她踩下油门，车子无声地滑入夜色。
“这好像不是回酒店的路。”时雨警觉地坐直身子，“你要去哪？”
“警察局。”靖雯的声音平静得可怕，“我要自首。”
“喂！停车！”
一阵急促的刹车后，靖雯将车停在了路边，无奈地叹了口气：“我开玩笑的。”
时雨高悬起的一颗心刚放下，却见靖雯的肩膀突然垮了下来，像折断的蝶翼般伏在方向盘上：“我不该把你牵扯进来，更不该让你替我承受这一切.......”
事发突然，她被仇恨蒙蔽了理智，举起酒瓶砸向李家恒的那一刻，确实存了同归于尽的念头。
无论事后时雨如何劝阻，她只重复一句话：“晚了，来不及了。”
所有人都知道李家恒对她有提携之恩，即便对方不追究，那些流言蜚语也足以将她淹没。
现在想来，这些其实都是非常无关紧要的担忧，却因为长年累月中的郁郁寡欢，如洪水般湮没了她。
她在自怨自艾的深海里沉溺了十几年，从未想到会有一双柔软的手奋力将她拽出水面，颤抖而坚定地告诉她：“放心，我会帮你。”
“反正你之前也帮过我很多次嘛，就当扯平了......”
时雨轻轻握住她冰凉的手，目光不经意掠过那朵玫瑰纹身，突然轻声问：“那时候，你疼不疼？”
“一开始会疼，但血流得多了，就渐渐麻木了。只是会感到有些眩晕，身体也会发冷，所以我总会在浴室里。”
靖雯补充了一句：“但又不希望别人看到我那副样子死去，所以每次都会在最后一刻挣扎着穿上衣服，拨打电话......或许我真的没有很想死，只是被情绪控制住了。”
时雨轻轻呼了口气，那一刻，言语的慰藉仿佛变得软弱苍白。她想了想，问：“能给我一支烟吗？”
路灯下，二人并肩而立，在寒风中依偎着吞云吐雾。
时雨第一次尝试抽烟，被呛得剧烈咳嗽起来，却倔强地不肯松手。
“不要总是把我当成小孩。”她嘟囔着。
靖雯微微扬起嘴角，郑重其事道：“好。”
“你想听我的故事吗？”
烟头的火光在夜色中明灭，映照着靖雯苍凉的侧脸。
“我出生在一个小渔村，祖祖辈辈都是渔民。有一年，李家恒来当地采风，说我有当明星的潜质，就让我去拍《秦淮夜》。我十五岁就跟他在一起了。他比我大了二十二岁。”
时雨不自觉地攥紧了衣角。夜风吹得她眼眶发涩。
“我第一次拍电影，什么都不懂，明明很努力，但剧组的人就是不喜欢我，私下里还会联合起来欺负我，只有他对我很好......我以为那是爱情，后来才明白，那不过是他驯服猎物的手段。”
时雨突然想起她曾经说过的话，浑身一颤：“那些欺负你的人......”
“都是他授意的。”靖雯的声音很轻，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他希望我能够演出那种为爱不顾一切的感觉......等我明白过来时，已经太晚了。”
“知道为什么我讨厌李峰吗？”她吐出一口烟，白雾在寒风中很快消散。
“因为他也参加过《秦淮夜》的拍摄。那时他才二十多岁，性情温和。我鼓起勇气向他求救。可他明知道他叔叔有问题，却选择视而不见。”
烟头被她狠狠摁灭，火星在寒夜里四溅。
“李家恒说这一切都是我自愿的，只要我还想在圈子里混，就不能说出去。后来，我开始酗酒，每晚必须借助药物才能入眠。”
“我没法跟正常女孩一样爱上男人，我甚至无法再认真谈一段恋爱......因为关于爱情的所有幻想，都已经被摧毁了。”
靖雯凝望着远方闪烁的灯火，缓缓吐出一口沉重的烟雾：“现在你知道，为什么我不赞同你跟导演谈恋爱了。”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风雨欲来的寒意。
时雨怔怔地望着她，周身上下止不住地发冷，有那么一个瞬间，甚至忘记了今晚发生的惊心动魄的一切。
龌龊而丑陋的真相，就这样猝不及防地呈现在她的面前。
难道这就是导演与女演员之间所谓的爱情，必然经历的结局吗？
她一时心乱如麻，顾不得细想，电光火石间，另一个更为森冷可怖的念头骤然涌现。
“你之前说过，靳辰星这种人，是永远不会爱上小女孩的......”
她艰难地咽了咽嗓子，“你还说，你跟他是同一类人......”
时间仿佛就此凝固成稀薄的寒冰，不知过了多久，耳畔终于传来了靖雯悠悠的叹息：
“没错，阿星跟我一样，也是‘守护心桥’的创始人。”
作者有话说
第103章 第 103 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