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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7、过去的阴影 韩司年陷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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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司年陷入沉思中,听见韩上钦出言提醒:“哥你找我来,想说什么?”
“你想说什么?”他抬眼。
韩上钦只说了四个字,“和她分手”。
言简意赅。
韩司年走到桌后坐下,他的身形本就高于正常的东方男人,即便隔着桌案,依然显出卓越的身高优势。他拿过桌上的合同翻看着,那是助理在他进门前放过来,需要紧急签字的。他一目十行地看完那些晦涩的英文条款,拧开钢笔,在末尾快速地签上名。
“我们没在一起。”
说完这句话,他将文件夹合上,抬起头来,神色平静得像是一潭深水,无波无澜,就算出了再大的事,在他眼中也掀不起浪来。
韩上钦面上闪过惊讶:“真没在一起?”原来,下午她说的“没发生”,是真没发生。他还以为,只是她为了回避自己,随口找的托词。
“既然这样,我也该放心了,”韩上钦装模作样地,做出一副深感后怕的姿态,“不然要是让白家知道,你有女人,那婚约不就……”
“我找你来,就是要说婚约的事。”韩司年打断。
韩上钦一顿,表情阴下来:“哥,你可别说要取消婚约这种话,弟弟的小心脏受不了。”
“我要取消婚约。”韩司年平静道。
“闭嘴!”韩上钦突然暴怒,声音猛地抬高,“你这是弃整个家族的利益于不顾,放弃了白家,上哪儿去找那么好的姻亲,更何况消息都放出去了,你想看让你父亲丢脸吗?”
“这件事,我本来就没有同意。”韩司年缓缓摇头。
韩家与白家的婚约,渊源已久,始于二十年前,韩家老爷子无意间欠下的人情。彼时白家还没有如今壮大,白瀚文极有先见之明地提出联姻的请求,一来,韩家欠白家的人情算是还了,二来,白家有韩家作亲家,未来也能多一份倚仗。
婚约早早就订下了,但联姻的人选,尚未定夺,照理说,只要韩家的任意一子与白家的任意一女结合,就不算违约,但时间一长,这个要求就被曲解为,必须由韩家家主亲自迎娶白瀚文的千金,甚至在白家提出来时,以韩启、韩上钦为首的嫡系竟然想都没想就一口答应,相当于把韩司年直接推了出去。
在他们看来,婚姻是捆绑利益的工具,总会有人要做出牺牲的,而这个人,在韩家,只能是韩司年。
一直以来,他始终扮演着这样的角色。被推到台前,当作代言人,或是挡刀板,谁在外头惹事了,第一个想到的是他,为了所谓家族的利益,他身边总是围绕着各种各样的麻烦。哪里需要,他就去哪里,这个家主的位子并不是因为他生来占进了优势,因祖父的偏爱而得来的,而是因为受到的不公正待遇太多,才最终让韩老爷子在临终前,良心发现。
韩上钦原以为,他会像以前一样,身负“大义”地接受,不过是要他牺牲自己的婚姻,不算什么,在这之前,他已经被逼着牺牲了更重要的东西,他早该习惯才是。
谁料,这回他的态度无比坚决。
“我不会娶白占春,”韩司年揉揉眉心,“如果家里谁有这个意愿的话,我很乐意当证婚人,如果只是为了以后的生意更好做,那我想,谁也不该牺牲谁。”
“都到这份上了还想悔婚!这只会让白家跟我们反目成仇!”韩上钦恼火道,“哥,你最近怎么了?爷爷生前交代你的话,你忘了吗?”
忘?怎么会忘?
他永远忘不了那个夜晚,在重症病房里,老人的手搁在雪白的被单上,那只毫无血色的手,像是在风里颤动的枯叶,痉挛着,发着抖,同样也是那只手,用尽最后的力气拼命攥着他的手腕,即便在临终前的最后一刻,也不肯放开。
老人生前,留下的最后一句话,只有四个字。
“守护韩家。”
韩司年不动声色地屈起手指,顿了顿,轻叩着桌面:“我不想说太多,你可以走了。”
“难道还是因为那个女人?”韩上钦不依不饶,字字句句都在逼问,“你喜欢她,难道还想让她进韩家不成?你难道忘了当初你母亲——”
“——你没有资格提起我母亲!”韩司年的音量陡然抬高。
韩上钦一怔。
那一个瞬间,他们同时想起了过去。
傍晚,青灰色的天压得很低,灵堂里的香烛几乎燃尽了,仍有许多人在走动。穿着相同的深黑色制服,敬香的时候,排着队上前,香燃起来的烟缭绕着,模糊了那一张张脸孔。
没有人哭。整个葬礼上,没有一滴眼泪。
韩上钦周身像是卸了力气,跌坐回沙发上,摇头苦笑,“是了,我知道你恨我父亲,也恨我,可如果我说,那件事情,不是我父亲干的呢?”
韩司年摇摇头,只低声说了一句话。一句英文。
韩上钦直到离开后,才明白那是什么意思。
“Hell is empty,And all the devils are here.”[1]
地狱空荡荡,恶鬼在人间。
……
那天之后,她总是心神不宁,往往工作到一半,思绪就散了,脑海里一直回放着韩上钦的话。
“他爱你。”
真是如此吗?不然,为什么韩上钦的论断何以下得如此肯定?
还是,只是在诓她?
这天,陈贺难得赋闲在家,吃过晚饭,躺在沙发上和人连语音打游戏。
她从冰箱里拿出半桶吃剩的酸奶,挖到两个小碗里,切好苹果、橙子、火龙果和坚果碎,拌了个水果沙拉,而后端着去了客厅。
“干嘛?”陈贺见她这难得的谄媚模样,知晓肯定有鬼,直接切了游戏,坐了起来。
“哥,”她嘿嘿地笑,“问你个事儿。”拍拍身旁的沙发,“你坐过来点儿。”
陈贺叹了口气,依言坐了过去:“有话就快问,我游戏没打完呢。”
她把沙拉碗递过去,斟酌着措辞:“你之前是不是跟我说过,韩司年的妈妈是……自杀的?而他过了很久才知道真相?”
陈贺看了她一眼,立马说:“这你别问我,具体的我也不清楚。”
“哥,你跟我多说说嘛。”她抬手轻拉她哥的袖子。
“好端端的,怎么突然问这个?”
陈西京抿抿唇,选择性回避这个问题,一双漆黑的大眼睛,牢牢地盯着她哥,直到把陈贺盯得心里发毛,无奈道:“好吧,我也只能说我知道的。韩司年是直到上了大学知道他母亲是自杀的,那会儿我刚退学吧,也知道他状态消沉了一阵子,可惜我那会儿都自身难保了,无暇顾及他,甚至还不要脸地求他帮忙照顾你,现在想想,挺过意不去的。”
陈西京随手搅拌着手里的水果沙拉,听得专注。
“从那时候开始,我就在心里认定了,韩司年是真朋友,”陈贺笑笑,“等再过几年你就知道,这样的友情是很可贵的。以后,换作他有任何困难,我就算是倾尽全副身家,也要帮他度过难关。”
“是啊,所以才说,人与人之间是相互的。”她附和着,却开始有些心不在焉了。
听哥哥说起过去的事,她的脑海中忽然出现了这样一副画面。
习惯身穿白衬衫的他,即便周身被阴影笼罩住,也能清晰地看见醉意顺着脖颈缓缓爬到他的脸上,有时,他喝得不多,能够勉强贴墙站立,有时,却是醉狠了,坐在客厅的地上,一条腿伸直,一条腿蜷着,强忍着不适,也要拿着卷子给她讲题。
那个时候的他,是怀着怎样的心情,在她面前强颜欢笑的?甚至还会包容她有时任性的举动,如果换作是她,恐怕她不会有那么好的耐心。
陈贺还在絮絮叨叨地说着,却发现她忽然别开脸去。
“西西,怎么了?”
陈贺抓住她的肩膀,去看她的脸。发现她眼睛红肿,正抬手抹眼泪。
“……怎么哭了?”
她吸吸鼻子,目光仍是迷离的,轻声问:“哥,你说,记忆是不是也挺捉弄人的?楚蓝姐以前跟我讲过一个负面偏好理论,说人们总是倾向于留下痛苦的记忆,那些好的记忆、快乐的记忆,却总是容易被遗忘……”
说到这里,她停顿了很久,有些说不下去了:“可为什么我偏偏忘了,刚认识他的时候,他看起来是那么难受?他以前对我那么好,但过去了这么多年,我再见到他时,我甚至连曾经他对我的好,也想不起来了。”
陈贺叹息一声,无言以对。
“哥,我是不是真的挺忘恩负义的?”她无助地问,甚至此时自己产生的后知后觉的愧疚,也像是玷污了曾经,韩司年对她无条件释放的善意。
陈贺想了想,决定说实话:“是有点儿。韩司年在港城那几年,哥不是没劝你一起过去看看他,那时候你不是忙着学业,就是忙着跟李蔚森那小子谈恋爱,我不止一次地想问过你,以前韩司年对你那么好,你不会真忘了吧?”
她听得愈发羞愧,低下头来。
“不过呢,也不是来不及弥补,”陈贺笑了,“如果你觉得自己亏欠他,那以后对他好点就是了,又不是什么难如登天的事情,再怎么样,他毕竟是韩司年嘛。”
陈西京一怔。
是啊,他毕竟是韩司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