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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9、回忆凯兰(终章) ...

  •   “其中最重要的一步是,改变双方的思想。比如稍稍改变历史的说辞,发行一些‘逸闻绘本’,将历史上的女人都托举为神,弱化掉所有男性的姓名和事迹,亦真亦假,混淆视听;

      即便当时的男人们察觉出了其中的差别,失权的他们也无力改变任何事。一代代过去,这些历史和逸闻最终成为了‘常识’和‘真理’:‘女人天生就是力气大’,以及相对应的‘男人天生就纤弱’的思想,早已成为王国根深蒂固的共识,不是么?

      有了最坚实的思想根基,世界运转的齿轮便可以严丝合缝地转动。比如‘女人要长得壮,所以要多吃肉蛋奶’;‘男人要保持纤弱的身体,所以要尽量节食、少吃,这样他才能成为一个正常男性该有的样子。’

      希尔斯王国的所有女人,都是用最具营养价值的食物喂养起来的。她们会吃对身体最好的食物,加速肌肉和身高的成长。一代不出效果,便延续两代、三代。

      男人也一样,为了维持身材,只会吃一些空有虚名、营养极少的食物,久而久之,什么身量纤细、气力不佳,都成了事实。

      护国神运是一个契机,可真正走到现在这一步,全靠我们自己。”

      闵智和在王城见过很多次,城民们从思想进化为行动的具象化。学堂只招收女子这样的大事暂且不说,单一平常的肉铺老板,都会特意给家中有儿子的男子多切半两肉,也会好心的对只有男儿的家庭交代,不要给男儿吃太多肉,以后无法归门就糟了。

      凯兰并未简单地带她们观察城民的一举一动,用以在她们的世界“照搬城民的言行”,而是将世界的运行法则剖析给她们看。她要她们去构筑一套稳固、坚实、能世代延续的体系——不是东施效颦的复制,而是深谙规则后,重新打造适合自己的方式。

      她让她们明白,真正的秩序不在于表面的模仿,而在于理解其根基,再以更坚韧的方式重建。只有这样,她们的规则才能如河流般奔涌不息。

      “王国建立前,女人普遍比男人低上一头。但现在,女人反倒比男人要高上一头,可所有人都觉得‘这就是正常的’。

      同理,没有不能成为天才的女人。和天才不同,所有的男天才,‘一定’是隐藏着的、吸着女人的血上位的、华而不实的头衔。

      如果一个女人没有成功,不是‘头脑聪慧的天才’,那就说明世界对她的偏爱还不够。她用一丁点努力获得的身份、地位,放在男人那里用十倍努力还得不到时,这个女人就自然而然成了天才。

      这就是赋魅的过程——男人拼尽全力也得不到的东西,世界却轻而易举地赐予女人,同时又刻意遮蔽其中的规则。男人看不透这背后的关窍,便自然而然地归因于自身不足,进而将对这份‘不可得’的渴望转化为对女人的仰慕。他们为女人镀上因求而不得而产生的魅力光环,从此心甘情愿地追随其后。

      他们会把这种羡慕和渴望当作迷恋和爱慕,把对同性的仰慕和向往当作忮忌——这些话本里反复灌输的观念,会在每个时刻响起,于是这成了他们自然而然产生的思想,这就是大众的、正确的、不容置疑的思想。”

      凯兰话音一顿,目光落在两人灼亮的眼睛里,黑葡萄似的眼瞳跳动着新生的火,明亮又顽强。她本打算就此打住,话到嘴边又拐了个弯。

      “再举个例子。以寻求自我价值为例,如今,女人的追求和男人的追求是不一样的。

      女人追求的一切都以自我为中心,舒适考究的衣料、彰显身份的名品、实用而体面的生活器具,每一样都服务于自身的存在感与掌控力。男人则会追求那些繁复累赘的饰品、束手束脚的衣裙,这些装饰性远胜实用性的物件,成了他们为自己精心打造的枷锁。他们不厌其烦的包裹、装饰自己,通过女人的赞美来展示自己的价值。

      没有人觉得这是错,女人们觉得取悦自己理所应当,男人觉得取悦女人理所应当。

      几乎没有人记得,百年前,这种情况却是完全相反的。”

      凯兰没有将结论说出来,只是意味深长地看了她们一眼。

      “说说看,”她随手清点着白玉架,“从神运起效到现在,最关键的一步是什么?”

      虞桃花和闵智和对视一眼,快速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整个发展脉络。

      “是权力!”两人几乎同时反应过来。

      凯兰微微颔首,眼角的细纹舒展开。“没错。没有权力,就没有话语权。那些政策,那些潜移默化的改变,难道他们感觉不到异常吗?可他们根本无法挣扎,一代一代下去,他们只会忘记那些被刻意擦去的历史,选择接受被写好的命运。

      所以,不要忘记我们努力的路在哪里。”凯兰将夜明珠放回原位,调出几颗白玉架上的种子,放到两人手里。

      这一番话毕,凯兰利落地转身,衣摆带起一阵微风。她抬腿欲走,显然认为该交代的都已说清,这场秘密谈话也该到此为止。

      “我还有一个问题。”闵智和咬牙,赶忙出声,阻止了凯兰调转的脚步。“王国有两则预言。第一则已经灵验,但第二个……”

      闵智和有些犹豫。她是一个彻彻底底的局外人,只和这个世界产生了不到半月的交集。

      她知道人们如何对抗第一个预言,踊跃练兵、积极探查、建立防线,无疑是万全的准备。

      可第二个……她想起了缇娅。她实在是不敢相信,一场出生时的天降异象,就能困住一个人的一生。

      “就因为一场出生时的异象,”她声音发紧,攥紧拳头,“就能判一个人死刑?”

      白玉柜子倒映着她紧绷的脸,“为什么,这些植物能比活人还金贵?”

      就因为一个离去百年,在这里已经成为了一个传说的“神”吗?

      闵智和在质疑这个国家。凯兰背对着两人,闵智和能感受到她逐渐冷肃的态度。虞桃花缓慢的挪到了闵智和半个身前,虽然她知道,她们两人加起来,也阻止不了凯兰的突然发难。

      气氛即将凝固的刹那,闵智和注意到凯兰的肩膀微微一沉。那个永远挺拔如剑的身影,竟在小辈的质问面前泄出了一丝颓唐。

      她转过身来,目光在两人之间游移。那眼神里沉淀着太多难以言说的东西,没有一丝攻击性,却沉甸甸地压在人心上。

      “你很敏锐。”凯兰的眉眼下压,语气不似刚才那般轻松。“这件事,我也想过许久,只不过我一直身在其中,不知所云,是她的死让我完全清醒过来。”

      “也许从守护神那时起,我们就开始犯错。”凯兰平静的叙述让闵智和心一跳,她身处其中,竟也有质疑王国守护神的勇气。

      “流通的历史书中抹去了背叛者出现和壮大的原因,只写了最终的结果。如你所见,我们赢了,但付出了极惨重的代价。

      ‘据说她们都拥有神之血液,天生神力、聪慧异常,为国家的建设发展做出卓越贡献。’也许在神存在的时代,那些女人拥有比现在的我们还要有力的‘特权’,可最终仍以这么惨痛的代价收尾,这其中,必定存在着致命的问题。”

      凯兰带着两人走出藏宝室,快步走向先王的寝宫。先王只带走了她最重要的几样东西,凯兰还未下令,这里便还维持着原本的模样。

      她径直走向寝宫西侧的雕花立柱,手指沿着纹路摸索片刻,精准地按在一处不起眼的花枝上。

      阵法的光晕缓缓亮起,暗格应声弹开,露出几卷保存完好的皮质卷轴。卷轴上设有层层禁制,凯兰一一铺开,上面的墨迹依然清晰锐利,纹路纤毫毕现。

      一张绘着希尔斯举剑征战的恢弘场景,一张遮天蔽日的古树图,一张希尔斯之子在绝对领域随意打闹的乌托邦景象,一张俯瞰王城后绘制的的精美地势图。

      凯兰将那张乌托邦放在最上面,手指轻轻拂过每张笑脸。

      “乌托邦,很美好是不是?”凯兰停下还在摸索的手,手指停在正中那颗遮天蔽日的古树上。

      “可是我们不需要乌托邦。变革需要流血,需要牺牲,在所有隐患尚未终结前,我们没有资格去组建一个与世无争的、美好温柔的乌托邦。

      希尔斯仗着古树赐予她的伟力,平等的爱着每个城民,但也因此封闭了五感,看不见身后阴暗的窥视。她们以为女人的伟力是天生,她们难以想象这一切是可以被剥夺的残忍的事实。

      她们仁爱的赐予男人各种权力,却从未想过养虎为患是什么后果。他们怎么可能不忮忌女人的特权,他们被允许接受教育,他们开了眼,他们有各种各样的不加限制的自由。一方大意,一方潜伏,栽个大跟头几乎是必然的事情。

      希尔斯以生命为代价扭转了命运轨迹,却似乎走得太过匆忙。新继位的君主们缺乏系统的治国教导,导致某些政令在纠偏过程中走向了另一个极端。

      ‘植物最为苍劲有力的那天,希尔斯会重生’,这预言,我不知道从何而来,却着实害我们不浅。

      第一代君主就是‘神之子’,因为预言降世这天,她像抓住了主心骨一般反应剧烈,也为后人定下了基调。”

      “希尔斯,她像温室里的花。”凯兰吐出冰冷的话语,她一眨不眨的盯着那棵古树,眼神更加犀利。她在质疑神。

      “她在死亡前,不仅降下了护国神运,还留下了一道护国之盾。”凯兰抽出地势图,指尖划过上面那道银色纹路。“神运的运转规则必然参照了神明的意志,那是为女人重新加上神的庇护。

      可护国之盾的出现,按照她的作风和思想来看,一定是她自己的主意。”

      “人只会在逆境和挫败中快速成长。我从不相信温室里能培养出最优秀的将军,可希尔斯偏偏为王国造出了这么一个摆脱不掉的大型温室。

      我不得不承认,是护国之盾为王国创造了喘息之机,在国家尚且混乱时不必同时受外忧内患的困扰。可最大的问题就是,这样‘被迫’平和的时间实在是太长了。

      平和是好事,可没有经历过暴力和风沙洗涤过的平和,是一片随时可以撕裂的丝绸。

      那些本该在战场上磨砺锋芒的骑士,最终沦为家族府邸的装饰品,她们的剑鞘镶满宝石,却从未真正出鞘,她们的铠甲擦得锃亮,却从未承受过敌军箭矢的冲击。一代代人写着精妙的军法理论,笔下千军万马,实战却少得可怜。

      直到第三届君王执政,派遣使团远赴各国交流,那些从遥远边境传回的消息,才终于开始推动我们的武力发展,结束了原地踏步的阶段。

      她希望自己的子民永远待在温和的乌托邦里,我却相信,只有血泪才能铸造最刚强的灵魂。”

      凯兰的声音越发冷硬:“历任君王,她们全都走错了路线。由于长期与外界隔绝,又无边境战事的警醒,她们乐此不疲的投身于植物的培养中,沉浸在培育出最高、最强壮、最有生命力树种的幻想里。

      可在我看来,如今王宫中最高大的那棵树,还不如边境上风沙侵蚀却屹立不倒的小松。”

      她觉得自己说的有些多了。“我在王国里受欢迎的原因之一,也是因为我自小就不愿意只待在这一方天地里,我曾以王国为中心,走出去很远。我身上带着她们不曾见过的真正的战争的气息,于是我就和别的骑士不同了。

      别的国家离我们国家确实很遥远,但只要走出去,就能遇见很多或熟悉或陌生的魔兽,就会有仗打。我也不是什么历史上最天才的将军,她们只是没有我的时运,没有跳出这片土地而已。

      我不过是比她们多尝过几口沙尘,多挨过几道利爪,真真切切的于她们之前感受过战争的味道,仅此而已。”

      “……希尔斯复活与否,真的如此重要吗?即便她重新站在王国的土地上,面对的也不过是一群将她的名号奉为神谕的信徒,她们战战兢兢地用草木的枯荣判断吉凶,把全部希望寄托在一个传说上。这样的信徒,这样的王国,真是她当年赌上性命也要守护的吗?

      更何况,这种近乎神经质的信仰,竟然还能杀人。”

      凯兰的声音轻下来。她的嘴唇蠕动,似有千言万语,但日日回忆往事不是她的风格。更何况,面前的这两个女人时间不多了。

      于是她只说了结论。“希尔斯选择了我,我便要吸取先前的所有经验教训,打造一个新的希尔斯王国。我的背后,不止我自己。”

      虞桃花和闵智和久久不语,凯兰收起别的画作,只留下那张乌托邦的图画,折起来,递给闵智和。

      “收好。”

      闵智和抿唇,收下了图画。

      【叮!你获得了神秘的图画*1】

      这次凯兰转身迈步,没有人再出声。一种隐秘的默契在三人身上流转开,三人在王国中转了一圈,闲聊着之后可以做出哪些改变、施行哪些措施,走着走着,又散步到了天台。

      凯兰有些出神的看着远处的残阳。今日的风有些大,吹得她的披风猎猎作响,她恍惚间想到,她的身边本应再站着一个人。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9章 回忆凯兰(终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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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本文预计于5.25倒v,从24章之后为v章。感谢所有读者的支持!入v当天更万字大章,入v后日更三天,然后持续隔日更。一星期后恢复正常三日更,为我的作品质量负责。鞠躬! 顺便推推预收《我妹的女主光环被偷了》,欢迎来逛专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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