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雨中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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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圆十里，只有一间客栈。夜虽然深，大堂还点着灯，坐着一些客人。最后一位客人是一个时辰前进的门，掌柜准备放下门闩，结束今天的营业。
他关门时，门外伸进一截剑柄抵住了门。掌柜松开手，向后缓缓地倒退，年久失修的木门顺着门外的力道重新吱——呀——地打开。
大堂中还未睡着的人都看向门口。掌柜每退一步，门外的人都走进一些，门后接着出现了一只手、一个人。今夜最后的来客站在了大堂的灯光下，但他戴着斗笠，披着雨披，样貌尚未可知。
来人取下笠帽，看着他的人又全部垂下了头，只有面对他的掌柜看清了他的脸。苍白而死寂的面容，即使受着烛火的映照，也像一具新溺死的浮尸。
今夜一直下雨，也许来的正是一条水鬼。
水鬼对掌柜说：“要一间客房。”
掌柜环视大堂一圈，仍然没有一个人抬起头来，但在垂头的人群中有一些别的动作。他说：“今晚雨大，客房住满了。”
“是的，雨下得太大，实在很难赶路。那我在大堂中将就一晚，要酒、肉、两碟小菜。”
水鬼在靠近门边的空位上坐下。掌柜终于关好门，进后厨去传达他的吩咐。
桌边还有别的客人。客人脚边放着一担柴，水鬼瞧见了，对客人说：“你是一个樵夫。”
樵夫点头。
水鬼问：“你会用剑吗？”
樵夫摇头。
水鬼又问：“那你为什么一直看着我的剑？”
樵夫伸手指了指：“你的剑上挂了一个铃铛。”
水鬼的剑没有剑穗，但确实挂着一枚银铃。今夜有雨，也有风，所以从他出现起，他的一举一动都伴着隐隐的铃声，直到门被关上，剑被放下，铃声也才静止。
他说：“这是某人送给我的。”
樵夫说：“可是你的剑上挂着铃铛，出招时岂不是会被对手听破你的剑路？你难道不怕因此落败，因此送命吗？”
“如果我因此输了，只说明我的剑不够快。剑不够快，则说明我是一个庸人。既然是庸人，死了也是应该的。”
“你这么想？”
“送我铃铛的人这么说。”
樵夫端详他一番，他的眉目不动，没有一丝情绪的起伏。樵夫说：“我有些分不清我面前坐着的是一个人还是一条狗。”
水鬼说：“我坐在你面前，正在与你交谈，除非你既聋又瞎，否则怎么会人畜不分？”
“你带着的东西是某人送的，说的话是某人说的，没有一点自己的想法，难道不像一条认主的狗吗？”樵夫死死盯着他的脸，依然没有瞧出任何变化，不由得喊，“甚至我这样说了，你都没有生气！”
水鬼竟然笑了。他笑着对樵夫说：“我从来不和死人生气。”
樵夫猛然弯腰去抓身边的扁担，他的担子里不仅有柴，还有一柄九环砍刀。可他抽刀前又听见铃铃铃——剑上的银铃声。
大堂门窗紧闭，风吹不进，铃铛为什么响？樵夫听见铃声，想到这个问题，然后才发现水鬼的剑已经不在桌上。他起剑如风，果然比所有人都快，一剑削断大堂里唯一一盏烛灯。灯火骤灭，樵夫终于抽出刀，一刀前劈，只把一张木桌劈成两半。铃铛还在响，但是人已经消失。
樵夫惶惑地喘息。一个声音在他身后说：“你的呼吸声比铃声更响。控制不住么？我帮你。”
樵夫不敢扭头，因为一只冰冷的手扼住他的咽喉。铃声已在他的耳边，那柄缀着铃铛的剑横在他面前，剑锋抵着他的鼻根，极慢极沉地划过他的脸。
血漫出来，痛苦也是。樵夫不再喘息了，他痛苦地哭喊，为自己的眼睛。剧痛中他向后反扑，身后人扭住他的手腕把他掼倒在地，踩住他的头，像踩住一尾将死的活鱼。
细剑自上而下刺进樵夫的耳孔，贯穿整颗颅骨刺进地板。此一剑后再没有哭声、没有铃声，只有黑暗中的另一个人说：“束连秋，你杀人了。”
束连秋拔出剑，踹开樵夫的尸体。他向黑暗中问：“杀人，你们不正是为此来的吗？”
“谁说的？只要你将岁太初托你带回的匣子交出来，谁都不用死。”
束连秋拒绝：“杀人而已，废话太多。”
黑暗中的人冷笑。束连秋甩净剑上的血水，突然有些后悔脱下雨披，待会儿还有更多的血要流，要飞溅在此地的每一个角落。
笑声停了，黑暗中的人暴喝：“杀了他！”
雨仍在下，并有雷电。闪电一道道劈过夜空，在滚滚雷鸣中照亮孤楼。孤楼已成破楼，门窗尽碎，房梁倾倒，屋内的雨和屋外一样大。束连秋踩过血水，在尸堆中缓缓地梭巡，确保每一个倒在地上的都是彻底的死人。他的发冠在厮杀中被人斩下，头发只能披散，衣衫全被淋透，即使成了活到最后的赢家，实在也很难高兴。
连剑上的银铃都掉在了血泊中。束连秋收起剑，弯腰去捡铃铛，伸出手时，一柄短匕扎透他的手掌，将他牢牢地钉在地上。
短匕连着一条铁索，他顺着铁索抬头，看见掌柜从后厨中走出来，铁索另一头缠在他的腕上。束连秋说：“来了个耍杂耍的。”
掌柜还记得束连秋的吩咐，阴恻恻地说：“客人，我替你问过了，我们这儿没有酒，没有菜，连厨子都死了。“
“你来得太晚了些，不止厨子，你的伙计已经全死了。”
“晚什么？我是掌柜，正应该在这种时候来坐收渔利的。”
他的声音就是黑暗中发号施令的那道声音。掌柜越走越近，束连秋用左手去拔钉进地上的匕首，分毫未动。掌柜看见他徒劳的挣扎，提醒他：“除非你把地给掀了，否则还是等死吧。”
束连秋说：“你的力气的确很大，我不该看轻你。你的刀也很锋利，可惜有点太锋利了。”
掌柜的笑了：“哪有嫌兵器太锋利的道理？”
束连秋不再回答。刀既然不动，他就挪动自己的手。他的整只手掌慢慢后退，那片锋利过头的匕首顺利地切开他的皮肉，一直切到指缝处，留下一长条外翻的血口。束连秋挣脱出来，直起身对掌柜说：“可惜了。”
他的手血淋淋地垂在身侧，完好的小指与无名指间还不忘夹住那枚铃铛。
掌柜立在原地。他看得呆了，问束连秋：“你不痛么？”
束连秋说：“痛极了。”
因为剧痛与颤抖，铃铛痉挛似的狂响。
“你的手废了！干我们这个行当，手应该比命更重要！”
“岁太初要我带回这只匣子，我就会为他带回去，无论是要我的手还是我的命，”束连秋问掌柜，“你还要来抢吗？如果不抢，我就继续上路了。”
厮杀岂能回头？掌柜犹如从梦中惊醒般迅速地收手，他一动手，那柄扎根在地里的匕首重新飞舞起来，铁索拖着刀身，刀身映着闪电，夜色中飘过一道圆满的银环，这次直接刺进了束连秋的心口。
可是掌柜倒飞出去，直撞上最后一根完好的顶梁柱。他没有倒下，因为束连秋的剑穿透他的胸背，将他钉上了那根房柱。雷声再响时，动弹不得的已经另有其人。
掌柜的肺被刺穿了，不得不艰难地咳嗽、呼吸，吸进雨水和自己的血。不过他的听力还完好，听见了风雨中一道细小的木材碎裂声。他的匕首并没有扎空，只是击碎了束连秋放在心口的木匣，正是岁太初要他带回去的那一支。
刀身拖着木匣掉在地上，木匣彻底摔成粉碎，里面的东西跌落出来，掌柜和束连秋不约而同地低头看去。直到此时他们都不知道匣中装的是什么，只是觉得既然是岁太初要的，那一定很重要、很尊贵，所以掌柜愿意牺牲自己的伙计来争夺，所以束连秋赔上了自己的手——不，束连秋不一样，他仅仅是为了这是岁太初要的东西而已。
暴雨将血和木屑都洗净，洗出了那东西的真面目。一支玉簪落在地上，簪头雕刻一枝玉兰。它的雕工好，材质极佳，在闪电下盈盈地发光，可就算如此，就算它是贼王从皇宫中盗出来的，就算说破了天，它也只是一支玉簪。
束连秋无言地凝视着它。一个月前，琴中国手霞玉兰的死讯传到了岁太初的耳边，霞玉兰身死寒潭，只留下一支木匣，并留下遗言说岁太初如果想要，可以来取，相识一场，凭此纪念。然后，岁太初就让束连秋来取了。束连秋从来不曾过问匣子里的东西，岁太初不说，他就不问，如果问了，岁太初会觉得他烦。可是他希望匣子里是些别的，最好是些财富，是些权利，是些俗人想要的俗物。他不怕岁太初是一个俗人，只怕岁太初并非一个无情的人。
他长久地站着，沉默，静止，连那只负伤的手都不再颤抖，似乎……已经死了。直到血将流尽，这个活死人弯腰拾起玉簪，木然地挽起头发，将玉兰簪在了自己发间。他只剩一只不惯用的左手和右手两只能动的手指，动作滞涩，一直在流血。
掌柜还挂在立柱上，已然像另一个死人。从听说岁太初要这支匣子起，掌柜的一直以为里面装的是宝图或者秘籍。他为此拼了命，拼了伙计的命，还不慎拼上了自己的，拼到头来竟然是为一支玉簪，他在人生的尽头头一次想哭了。
然而他还没来得及落泪，已经先听见一声呜咽。
谁在哭？
只有雨声。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雨中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