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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哭倒长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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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百余年前,某月某日,孟姜女哭倒长城。百余年后,同月同日,暴雨突至,天公泣诉。柳因冒雨登高,三箭射杀白仇先,为萧应报仇。

      1.
      又两个月前。
      这一片不仅热,而且干。萧应刚刚放跑了马,此时只有徒步,几乎快成为一条熟肉。然而在烈日底下,道路尽头,竟然有人站着不动。当他走近时,那人死死地盯住他,是在等他。
      萧应发现了。所以他虽然极热、极渴,还是在这人面前停下。可他实在太渴了,不愿意说话,就等那人开口。
      那人没有让他苦等。他刚站住,那人就说:“萧应?”
      萧应点头。
      那人又说:“我叫柳因。”
      萧应又点头。
      连连点头时,萧应脸上始终是被晒化的苦闷,只表示自己听见了,并不意味着他认识眼前的人。柳因察觉了,问他:“你不认识我了。”
      这人在烈日下也不失气派,如果见过,应该很难忘记,萧应思前想后,还是只能点头。
      柳因笑道:“忘性好大。”他的神情和语气在炎炎六月都冷冰冰的,不过没有多加为难,只是打了个呼哨,从远处的树荫里招来了一匹骏马。他牵起缰绳朝萧应伸手,萧应问他:“你来势汹汹的,难道是我的仇家?你要带我去哪里?”
      见他不领情,柳因收回手,自己翻身上了马,自上而下地睨着萧应,同他说:“我带你去找大夫,你要么上我的马,要么在这儿等死吧!”
      他虽然嘴上还让萧应自己做选择,手却直接扯着萧应的衣襟,一把将他提上了马鞍。萧应猝不及防,觉得天地倒转,一时晕得只能靠在柳因背上。他既然上了马,靠着了人,干脆手也环过了柳因的腰,在他身后炎热、疲惫地叹息:“你说得对,我太累了。你要是来救我的,我先谢谢你,你要是来杀我的,也请便吧。我太累了……”
      说着说着,萧应因失血与中暑没了声息,只有轻轻的呼吸飘在柳因的后颈,已经进气多而出气少了。柳因握住他垂在自己身前的手,呼喝骏马往荒地上飞驰,务必争分夺秒地救回萧应。
      萧应再睁眼时,就知道是柳因抢在死亡前面,将自己强留在了世上。他被安置在一床轻而软的褥子里,纱白的床幔因穿堂风而轻轻地飘荡,风里净是药香。一个人影坐在床头,以手抵额,脑袋不时地滑下去,又重新坐起,瞧着已很困了。
      他掀开帘子,看见果然是柳因。柳因察觉动静,半梦半醒地看过来一眼,朝他微笑,温和地问:“醒了么?”
      萧应撑起身子,感谢他:“恩人,你救了我。”他的声音仍然粗哑,柳因听见了,才终于彻底清醒,连忙恢复沉稳的神态,坐直了回答他:“我只是还了你的救命之恩,现下,我俩该说是两不相欠了。”
      萧应看他变脸,不觉看笑了,并不在乎自己嗓子疼痛,继续粗声说:“你的名字轻飘飘的,人却这么严肃。我们何时认识的,我又怎么救过你呢?我全不记得了。“
      柳因愣愣地望着他,半晌才撇开眼,以牙还牙道:“你的名字挺端庄,说话却很混不吝。你救过我的,半年前黑山底下有一头食人熊出没,我路过时差点被熊扑了,就是你救了我。“
      “哦,“萧应想起来了,”是你啊!那时太黑了,我并没有看清你的模样,因为赶路太急,也没有问你的名字。但你却认出了我,找到了我,又救了我,真是有缘。”
      柳因说:“我看见你的剑了。你的剑映着月色,水光粼粼的,像一尾夜里的银鱼。看见那柄剑,我就知道你是‘银仙’萧应。并不是缘分,是我一直在找你!你的行踪却很飘忽……再听到你的名字时,我才知道,你竟然要去挑战白仇先。”
      他站起来,端起温度正好的药碗,扶过萧应的肩膀,看他痛快地将药喝尽了。药熬得不苦,有股莲子清香,润了萧应的喉咙。萧应将碗双手捧着还了回去,自言自语道:“我要去挑战白仇先,这事已如此有名了么?”
      柳因托着萧应的肩背,等他缓缓在垒起的软垫上靠好了,才把手抽离出来。他仍然站在床边,眉目并未如何变化,却隐隐显得十分忧愁。他正是如此忧愁地与萧应说:“江湖中已传遍了。你难道不知道白仇先是武林盟主吗?为何如此想不开呢?”
      萧应说:“白仇先都当了三十年的盟主,我怎么会不知道?但是我和他的这一战,与他是不是盟主并没有关系。就算我能打败他,我也不会当下个盟主的。”他懒洋洋地靠在床头,看上去确实不是块统领武林的料。
      “那是为了什么?”柳因不解地问,“总不能因为你活腻了。”
      萧应在武林中虽然有个响亮的名号,号称“银仙”,却始终很穷。所以他赶路时,如果不想风餐露宿,往往会在民居中借宿,替主人劈点柴、打点野味作报酬。一个月前,他又如此借住在了一户独居老妇家中。老妇却不需要他劈柴打猎,只希望他采些漂亮的花果,替自己扫洒两座墓碑。
      萧应当然应了。他还赊了两坛酒,一叠纸元宝,准备一起在墓前祭奠了。那两座碑,一座是丈夫的,一座是儿子的,他看着丈夫的那座,觉得名字十分眼熟,与老妇谈起,老妇叹道:“你带着剑,瞧着是个闯江湖的,认识外子也不稀奇。他曾经是个风流的侠客,因为心法秘籍被至交好友杀了,躺到了这里,”她又指向儿子的那座,“我抚养孩子长大,将他父亲的武功教给了他,他要报仇,结果也给杀了,躺到了旁边。”
      萧应问她:“那好友真是个背信弃义的叛徒。他叫什么?”
      老妇说:“白仇先。”
      “那个武林盟主?”
      “不错,上次听说他时,就是他当了什么武林盟主。三十年过去了,如今还是吗?他当了三十年的盟主,我扫了三十年的墓,到如今了,已经认命了。”
      她认命了,萧应却将两坛酒分别洒尽,承诺道:“我去为你杀了他!”
      柳因负手站在边上,沉默地听着,听到尾了,忍不住问:“你就为这个去杀白仇先?”
      萧应讲累了,闭了闭眼:“不够吗?”
      “那老妇对你有什么恩情?”
      “她收留了我一宿,招待了我两顿饭。”
      “你为她扫了两座墓,我觉得这已足够报答了。”
      “或许是的,但我还是要为她去找白仇先。”
      “为什么呢?”
      “因为我毕竟是个有良心的人呢,柳少侠。”
      柳因低低地笑了,摇头说:“你不用叫我少侠,我是绝不会为这种事去找白仇先的麻烦的。你只是听说过他,我却很了解他。”
      萧应问:“你很了解他?”
      “他是我师父的表弟的叔叔。”
      萧应掐着手指算了算:“好远的关系。”
      “但终究是层关系。他的门徒亲信遍布天下,所谓当今武林,不过就是他用这些关系织起的一张网而已。”
      萧应反驳:“我和他却一点关系也没有。”
      柳因替他苦笑,同意道:“是的,你是个独行侠。像你这样拉不拢的人,他有另一套对付的办法。你来的路上是不是遇见了流寇,那群流寇是不是功夫高强,带着迷药,刀上都淬了毒?如果没遇见我,你一定早死了,就算活下来,也一定受了重伤,对白仇先构不成威胁。”
      萧应的四肢百骸确实疼痛而麻痒,都是那群流寇作的祟。“原来他们是白仇先的人。”他恍然大悟。
      “白仇先用的就是这种手段,他就是这样的人。你现在也知道了,还要去吗?”
      萧应毫无迟疑地点头:“要去。”
      “就为了那个萍水相逢的老妇人?你真会死的,浪费我救你一次。”柳因简直有些气急败坏。萧应摆手让他消气,也向他承诺:“我要是能回来,这条命就还给你,全听你的安排。”
      柳因本来气愤难平地攥着拳,听见这话,手上渐渐卸了劲,喃喃地问:“真的么?说得真好听……可我不要你的回报,只要你现在留下来,永远别离开。”
      萧应一向是个好说话的人,没有江湖人的粗蛮,因为受了伤,他语调更加的轻声轻气。此时他瞧出了柳因悲哀的神情,却无法答应他,只能柔声说:“白仇先在其位不谋其职,天下武林都要仰其鼻息,这个世道下,许多人过得不自由,不快乐。我是为老妇报恩,报仇,也是为我看不惯,为了自己要去。柳少侠,如果你也觉得受了白仇先的压迫,你可以想,我也是为你去的。”
      “那我跟你一起去!”柳因急切地喊道。
      萧应摇头:“你有自己的师门与人情,要是帮了我,会有许多为难的地方。我并不一定能打败白仇先,但正是我这样的人,才能独自一个去找他。”
      柳因无言以对。他在床边坐下了,与萧应只隔着一层床幔。风也不吹了,纱幔与他俩都静止。许久,他才缓缓地说:“你说得对,我有太多要顾忌的,既不自由,也不快乐。你却这么潇洒啊……第一次见到你,我就佩服你了。我应该嫉妒你,可你牺牲得又如此多。世上没有两全的办法吗?让人不违本心,又能活着。”
      他低下头,诚心地向萧应道歉:“这次见面,我语气总是不好。我找了你很久,终于见到你,帮上了你,却这么快又要送你离开。我知道自己留不下你,恨我自己,却向你发火。对不起……对不起。”
      世上是绝没有人会想挑战白仇先,或刺杀他的。人们只有惧怕他,等待他老死。假使真有这样的人,要么就是天真的莽夫,要么就是白仇先从他那儿夺走的,已胜过他的亲朋、前途、乃至生命。
      “我等你回来,”柳因的声音有些沙哑,“如果等不到……”
      他不再继续说了。萧应撩起那道白惨惨的床幔,望着他,为他擦去眼泪。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哭倒长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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