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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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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有时本来不太在意手上的伤口,打烊之后手背疼得有些厉害,他还是坚持带着手套卤了鸭腿。直到晚上洗澡的时候,他发现手背肿了,这才跑去药房买药。
第二天他卖掉了一些顾客之前预定的单子就准备收工,却看到昨天那个戴着金丝边眼镜的女孩儿走过来了。
番有时记得,那个白人老头是让她隔天再过来买鸭腿的。
墨尔本天气变化快,昨天快四十度,今天就降到二十度。女孩儿挎着浅灰色皮包,穿着件湖蓝色的针织衫不急不徐地走来,乌黑的齐耳短发顺着步伐轻微甩动,有种既年轻却又稳重的矛盾感。
“今天不卖了。”番有时说道,“可能明天也不开张。他要是想吃,等后天再来吧。”
“谢谢你告诉我这个信息!”程预还是那么得体地应对,“不过我是有别的事要问你。”
“什么?”番有时抬头看她。浓眉大眼,眼眶还微带一点西人的深邃,目光是全世界所有刚长大的男孩儿的统一不变的青涩不安。
程预知道他预感到了什么,所以也不掖着藏着,只开门见山地问他:“你知道家里让你相亲吗?”
番有时显然被她说得愣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了常态,重新低下头,“我有女朋友了。”
程预被他说得莞尔一笑,“是吗?是昨天害你受伤的那个女孩子?”
番有时昨天和那女孩子的那番拉锯战程预其实全部看到了。当时她和Robbine刚到的时候,番有时这里好几个人等,于是Robbine就先去旁边的咖啡店喝咖啡去了。程预当时感兴趣他这个摊子为什么只卖鸭腿,而且只有一种口味,于是盯着他的摊子看了很久。
番有时被程预说得脸一红,辩驳说:“当然不是。”
程预问:“有女朋友你还忍那么久?你能忍,你女朋友也能忍得了别人怼着你的脸拍?”
番有时被程预说急了,瞪眼看她:“你什么意思?”
程预鲜少看到这么没有杀伤力的攻击眼神,起了玩心,故意作弄他:“对不起,家里交待的任务,我必须完成。不是所有人都有你这样随便决定男女朋友的能力。”
番有时一点也听不出程预有一丝对不起的意味。他感觉程预在消遣他,可又没有证据。
“认识一下,我叫程预。”程预主动向他伸手。
番有时也伸了,但没握,只是给程预看了自己手里的药瓶,“我有抑郁症。这个理由足够让你跟家里人交差了!”
番有时的答案确实够交差了。程预晚上看到父亲电话的那一分钟,脑海里还能想到那个小小的Bupropion(安非他酮)的瓶子海蓝色的包装纸。
父亲和她交流了一下昨晚她发给他的意见书,最后看似不经意地问道:“今天你回来有点晚啊!是不是和别人吃饭去了?年轻女孩子有时候也需要有点社交。”
“我没和他吃饭。”程预回答地很直接,“但我见到他了。”
“哦。”父亲故意让自己的声音听上去不那么好奇。
“活得挺好的,也有女朋友了。”程预揪下自己袖口上起的一个小毛球球,“他年轻力壮的,不需要人带。让番叔叔放心吧!”
“有女朋友了啊!他说的啊?”父亲干笑,“那老番操的什么心!我就说!现在年轻人的事情,根本轮不到我们这些老古董来操心!”
“嗯。”程预不置可否,示意可以结束通话了。
“小预啊!”父亲倒是忽然话多起来了,“那你接触下来,感觉他是那种事业型......”
程预不等他说完,直接打断他:“番叔叔应该不止他一个孩子吧!”
“那倒也是。”父亲川字眉一皱,不客气地挂了电话。
番有时的父亲和程预父亲是校友,但不是一届。以前几十年的时间都没什么交集,直到去年大学举办五十周年校庆,两人都作为杰出校友被邀请,这才有机会认识了。
程预父亲当初出了校园就和程预母亲结婚了,凭着她母亲家里的势力,几乎是平步青云。这几十年几乎没吃过什么苦。但番有时父亲不一样,他是近十来年才混出点模样来的,所以程老董表面跟他客气,心里头并不是太待见这个比他高了四届的老大哥。
程预父亲想笑老番头忙了半辈子,结果后继无人,程预一句话就给他怼了。
其实他们家也不止程预一个孩子。只是目前看来,这个女儿最靠谱。
程老董当然喜欢能给自己接力的孩子。毕竟长江后浪推前浪嘛,这是自然规律。只是他一想到这句俗语的后面半句,心里就不太舒服。“推”他也就忍了,毕竟在自己后面的动作,还可以假装看不见。可程预这孩子,偏偏时不时还要无趣地往他脸上拍两下,这叫呼风唤雨了几十年的程老董如何受得了?
番有时隔了一天开门卖鸭腿,程预没来。又过了一天,程预还没来。番有时两天没卖鸭腿,这几天的生意格外忙。几天下来,他渐渐也就将这个金丝眼镜边女孩儿和她照顾的白人老头给忘了。直到有天中午,番有时去楼上上厕所,忽然在一家装修很浪漫的咖啡店里看到了穿着一丝不苟的程预。不过她对面倒不是白人老头,而是一个约莫三十来岁,西装革履,也戴着金丝边眼镜的精英男。
番有时站在远处看了看两人,要说气场还挺般配。他有点不明白程预这么年轻,为什么一定要着急接受家里介绍的相亲。他看了程预一分钟,不过程预的目光始终在面前的咖啡和精英男之间徘徊,并没有看到他。
一个人有一个人的路。番有时这么想,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萝卜和大棒,吊在头上,一辈子取不下来。
让番有时没想到的是,过了一会儿,程预倒是下来找他买鸭腿了。
“要整支还是切块?”番有时问她。
“切块,麻烦你。”程预还是这种不冷不热的客气的口吻。
番有时点头,把鸭腿放到砧板上的时候又冷不丁地问道:“还是给那老头吃吗?”
“嗯。”程预调整了一下挎包的姿势,让站姿变得更加挺拔,“上周他跟我出来那天,回去得了肺炎,所以最近都没来。”
“哦......”番有时没想到会是这样,顿了顿,后知后觉地开始斩鸭腿。
鸭腿很快斩好。番有时要交给程预的一瞬间,忽然又把袋子抽了回去。
“你等等。”他说道,说着从玻璃柜里又取出一只鸭腿,从上面斩了两块肉最厚的地方,然后放进了包装袋里。
“你这是在干什么?”程预被他的操作搞懵了。
“那个......”番有时有些不好意思,眼神撇到一边,“早知道他身体那么不好,那天就让让他了。多给两块也......”
他话还没说完,程预直接打断他:“你是想证明之前你一直少给了他吗?直到他生病,你才良心发现?”
番有时听闻这冷血无情地质问,提着包装袋的手僵在空中,不知道是该拿起还是放下。
程预赶时间,从柜台上取了一双一次性筷子打开,然后接过他手上的包装袋,直接把那两块鸭肉取了出来,放在砧板上。
“他病还没好,应该吃不了太多。”程预丢下这句约莫可以理解为婉拒番有时善意的话,一手挎着包,一手提着塑料袋,转身离去。
她后面暂时没客人等。番有时盯着她走得笔直的背影看了看,暗自在心里打赌这女孩儿应该从没帮第二个人买过鸭腿。
程预最近非常忙,网上课程的几门作业要due了,她每天要写到凌晨两点才能躺到床上。Robbine那头还时不时给她整出个幺蛾子。害得她一三五给他买鸭腿,二四六还得见他的私人医生。程预看得出这老爷子现阶段以耍人为乐,果断把私人医生的时间改约在了一三五,二四六中间的那两个小时给自己腾出来写作业。
Steven一幅国内知识分子的长相,但是一张嘴,能说的普通话比这里的白人也多不了几句。
“你说他有抑郁症?”程预难得没管理好自己的表情,当然她的职业精神及时阻止了她说出更多不专业的个人感受,比如究竟是他本人得了抑郁症,还是靠近他的人会患上抑郁症。
Steven眨了眨眼睛,不发表任何评论。过了一会儿才拿出一张处方单子说道:“这是给他开的药。你帮他拿一下,服用时间会写在药盒上。”
程预拿过单子看了一眼,上面的名字她最近刚刚见过。
“他知道自己会多一味药,你不用提醒他。假装不知情地和其它药放在一起给他就行了。”Steven跟她交待,“这个药会有一些副作用,比如会更加焦虑,失眠,并且食欲下降。”
“那吃这个药的意义在哪里?”治疗抑郁的药会导致患者更加焦虑,听上去就像在人的伤口上又割了一刀。这真是对症药吗?程预不懂。
Steven摸了一下手表的表框,“嗯,有点复杂。但就Robine来说,这款要确实不是最好的选择。但他坚持要选择这一款,因为......”
他话没说出口,却发现程预已经自己在用手机搜索了。
“好吧。你是他的看护,有必要了解他的想法。”Steven说道,“Robine很讨厌其它类型的抗抑郁药物对于性功能上的损伤,所以他坚持选择这款。”
程预还好在看手机,所以勉强算是遮住了自己脸上的微表情。
一个下半身瘫痪坐轮椅的老头还有空关心这些,好吧。只能说:人活着都有自己的追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