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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剑宗弟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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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月高悬,渊深涧寒。
而在这深涧内,一发丝凌乱、额角带伤的女子,正借着微渺的月色,小心翼翼地扶着两侧高耸的石壁,顺着涧底的小溪缓缓前行。
石壁冰寒,指尖粗糙的触感一遍遍提醒着宁雪纯此地的危险。她小心地踩在堕魔渊深涧底的碎石滩上,每一步都轻得像猫。
宁雪纯为了逃得顺利,她丢了惹眼的法袍。没曾想,涧底的寒气仿佛能渗入骨髓,此处灵气微薄,她也才筑基一月有余,没有多余的灵力驱散寒气,让她忍不住浑身发颤。
小心避开一只趴在石头上的魔蝎后,她停下脚步,哈了口热气,就着热气搓了搓冻僵的双手。
“这鬼地方……”宁雪纯忍不住嘟囔了一句,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这幽深阴寒的窄涧,是魔修最爱的盘踞之地,魔物众多,稍有不慎,便会引来麻烦。
好在,不久前十大仙宗的人大举进攻堕魔渊,大部分魔物和魔修都被魔君召集应战。
她只需小心点,不吵醒那些贪生怕死、躲在犄角旮旯的胆小魔族,她很快就能顺着脚底下这条小溪,一路走到诏国边境的白沙江了。
又往前行了十来步,视线尽头,冰寒的溪水之上,道道闪烁的细微金光如夜中星火落入宁雪纯的眼中。
那是什么?
宁雪纯心生警惕,缓步向前。
走得近了她方才看清,前面躺着一名女子,玄色衣衫,金色刺绣,乃十大仙门之首——玄霄剑宗的法袍。
那点点星火正是法袍上的金色刺绣所映照出的光芒。她周身的溪水染着血色,凌乱的发丝夹杂着血迹贴在脸上,佩剑也不知所踪,好不狼狈。
胸膛起伏微弱,尚有一丝呼吸。
目光落至女子衣裙旁时,几颗散落的黑色丹丸引起了宁雪纯的注意。那丹丸表面流转着五彩虹光,仿佛蕴含着某种神秘的力量。
竟是魔丸!
仙门典籍有所记载,此界魔修在身死后都会化为魔丸。
魔丸若呈五彩虹光,则为金丹境以下。
而金丹、元婴、化神、炼虚、合体、大乘、渡劫七境,则分别与赤橙黄绿青蓝紫七色对应。
魔丸虽充斥着暴虐的魔气,但若是炼化得当,却也能成为巩固修为的魔丹。但魔丸的效力会随着时间逐渐消散,越是新鲜的魔丸,效果也就越好,虹光也更甚。
而面前这些魔丸,光彩正盛,显然是过去一个时辰内化成的。
能短时间内斩杀数只魔修,女子实力定是不俗。
难怪这一路上如此顺利,岁月静好。
原是有道友替她负重前行。
宁雪纯微微皱眉。
这深涧下宽上窄,最宽处不过约一人展臂的宽度。越往上,空间愈发逼仄,到顶部只余不到两尺的宽度,就连月色都是艰难透入。若非机缘巧合,宁雪纯也难得寻到。
仙门弟子都有驻扎营地,自是不会出现在这。宁雪纯遭人暗算,从仙魔大战之上逃到了此处。而一个实力不俗却身负重伤的玄霄剑宗弟子出现在这,就显得有些蹊跷了。
宁雪纯不想与女子过多牵扯,只想尽快一走了之。
然而,面前的女子睫毛微颤,竟隐隐有了醒来的迹象。
宁雪纯一惊,脑海中顿时闪过诸多念头。
她遭裴妙音暗算才落得如此地步,这会儿裴妙音想必早已回禀了宗门,给她冠上了临阵脱逃、弑杀同门的罪状。
这女子虽已重伤,但她醒来后,也绝非宁雪纯能轻易对付得了的。
宁雪纯身上并无法袍,明白人一眼就能看出她是从仙魔大战的战场上逃出的。
若是这女子不分青红皂白要将她捉回仙门,她该如何?
宁雪纯的脑海中,顿时勾勒出一副恐怖的画面。
若她真被抓回,仙门定会用缚仙索将她死死捆缚,令她动弹不得,再囚进法笼之中。
待回到万剑仙山,更会将她高高吊在仙罚台上,向天下修士昭告“罪行”。且每宣读一字,便挥下一鞭。那鞭子还非普通的凡物,其中蕴含雷法之力,一鞭便能叫人皮开肉绽。
但凡上了仙罚台的人,从未有过活着走下来的。
念及此处,宁雪纯不禁打了个寒颤。
她不过流云宗一介微不足道的外门弟子,如此厉害的雷鞭,只需一鞭,便能叫她魂飞魄散。
宁雪纯好不容易才保住一条小命,断不想再被抓回仙门!
要不要先下手为强,趁她病要她命?这个念头在宁雪纯脑海中一闪而过。
藏在背后的手腕一翻,一丝锐利的金光闪过,金纹流转间,腕上铸有凤纹的金镯便化作了一柄小巧锋利的尖锥。
这乃是她母亲临终前传给她的法宝“鎏凰钏”,千变万化,威力莫测。就算面前的女子境界比她高,鎏凰钏也能轻易刺穿女子头颅,搅毁神识。即便事后有人搜魂,也查不到她身上分毫。
只要刺下去,所想的一切就都不会发生……
宁雪纯握紧了手中的鎏凰钏,缓缓靠近女子的头部,举起手中的法器,锥尖对准女子的眉心。
她心跳如雷,犹豫半晌后,凤纹骤然亮起,手中尖锥猛然刺下——
“咔嚓!”
尖锥扎中女子头顶的一只魔蝎,发出轻微的脆响。
鎏凰钏缠回手腕,宁雪纯不再过多停留,转身顺着小溪继续前行。
她深知,若真杀了这名女子,自己便坐实了那些莫须有的罪名。
为了活命而罔顾他人性命,其所作所为又与裴妙音何异?
她刚迈出左脚,便听身后传来一道冰冷的声音:“你刚刚若是对我动手,现在就已经死无全尸了。”
宁雪纯的身体顿时僵住,仿佛被一股无形的力量定在原地。
深涧里很静,静到只有轻轻的风声和脚底潺潺的水声在耳边回荡。
宁雪纯屏住呼吸,半晌没再听到别的声音,有些怀疑刚刚是不是自己听错了。
是幻觉吧……她在心里这样安慰自己,随后小心翼翼地迈出右脚。
“唰!”
忽然!一道令宁雪纯毛骨悚然的虹光从她的面颊擦过,削断她脸侧的一缕碎发后,一柄青色的仙剑停在了她的面前。
这女子刚刚竟然是在装死试探她!
宁雪纯顿时后怕不已。
本命剑难寻,剑修大多都由宗门备好配剑。而玄霄剑宗内,入金丹境方能御青色仙剑。
那柄仙剑不知被陆柔藏在何处,从宁雪纯脸侧擦过时,她甚至来不及催动腕上的鎏凤钏……
她暗自庆幸自己没有轻举妄动。
“想跑?转过身来。”女子的声音再次响起,冰冷中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威严。
宁雪纯心中暗道不好,眼看就能逃出生天,竟还是被仙门中人捉住。
她深吸一口气,转身谄媚道:“仙子有何吩咐?”
女子已坐起身,正闭目盘腿打坐。
她容貌看着极为年轻,还略带稚气,面容苍白如纸,却透着一股凌厉的气势。
至多不过双十之数,却已是金丹境高手,当真是天赋卓绝,想必不是玄霄剑宗内普通弟子。
女子并不睁眼瞧她,只道:“油嘴滑舌。道友是从仙魔大战逃出的吧?不知是哪派弟子?”
宁雪纯讪笑:“仙子您说笑了,我并非哪派弟子,不过路过此处而已。”
女子轻笑一声,“喔?路过?”
她睁开眼,玩味十足地看着宁雪纯:“你是说,你从毁天灭地的仙魔大战路过,全须全尾?”
宁雪纯眼前一亮,赞叹道:“仙子真是冰雪聪明。”
女子嗤笑一声:“呵,多说无益。若不想上仙罚台,道友还是乖乖听我的话的好。”
这玄霄剑宗乃仙门之首,门中弟子竟如此是非不分!着实令人心寒!
想必宁雪纯此刻再出言辩解,这女子也不会信上半分。
宁雪纯眼神微眯:“你当要如何?”
女子倒也算坦诚,软声安抚她道:“道友也不必紧张,说来惭愧,我实有一事拜托道友。”
一个金丹境拜托筑基境?
宁雪纯故作好奇道:“喔?说来听听?”
那女子接着道:“我名唤陆柔,乃玄霄剑宗弟子,有要事急需回禀宗门。身负重伤乃是被奸人暗害所致。宗门路远,我行踪不能泄露,孤身一人并不安全,还望道友可一路相护,送我至万剑仙山。”
陆柔的遭遇倒是与宁雪纯有些相似,不禁让她心生同病相怜之感。
但玄霄剑宗乃十大仙门之首,地位超然,谁人胆敢对其门中金丹境弟子下此毒手?
此人定是实力雄厚,权势滔天,连玄霄剑宗都不曾放在眼里!
更何况,那万剑仙山是何地界?
神州内众多剑宗的仙门便是在那万剑仙山。令神州修士闻风丧胆的仙罚台,更是就坐落在山群中央的恒心峰顶。
说得好听是护送陆柔回万剑仙山。说难听点,宁雪纯负罪之身,前去万剑仙山不等于自投罗网吗?
宁雪纯冷声道:“我怎知这不是你押解我至仙罚台的托词?”
筑基境如何能护送金丹境?无非是想让宁雪纯供她陆柔差使罢了。
陆柔定定地看着她:“若按照仙门例律,但凡仙门修士,遇负罪在逃者,理当缉拿归案,押解回门。”
宁雪纯故作镇定,并不说话。
陆柔打量了一番宁雪纯,在捕捉到她眼神中一丝慌乱后,话锋一转,柔声道:“但道友虽身负临阵脱逃之罪,见魔丸未起贪念,见我将醒却未有杀心,这般品性,想来道友也并非奸佞之辈。道友若能一路相送,护我回万剑仙山玄霄剑宗,我定护道友周全,功过相抵,不受仙罚台鞭刑之苦。”
难怪这陆柔刚才要试探她一番,原是在这等着她。
宁雪纯不免有些心动。
修士若身负罪名,行走往来十分不易。若能功过相抵,摘除罪名,宁雪纯自然也能再做回流云宗弟子,回流云宗继续探寻十七年前的真相。
但陆柔这话说得好听,她怎知是真是假呢?
在裴妙音身上吃过大亏,宁雪纯不敢轻信陆柔,她道:“护送之事我可以应下,但空口无凭,我如何能信你?”
见宁雪纯已然是动了心,陆柔两指抚额,正色道:“今日,我陆柔以道心起誓,若你能护我至万剑仙山玄霄剑宗,我陆柔定为你正名,护你周全,免受仙罚台之苦。若违此誓,则道心破碎,受万剑穿心之苦!”
话音刚落,只见陆柔周身灵气如轻风拂水,泛起阵阵涟漪,就连一旁的青色仙剑也微微颤动。光洁的额间一道泛着灵光的剑形印记一闪过,那道心誓言已然是稳稳落成。
同为修士,宁雪纯自然深知道心的重要性。
于修士而言,道心乃修行之根本,若道心破碎,轻则修行无望,重则滋生心魔,堕入魔道。
而陆柔如此果决,毫无半分犹豫直接以道心起誓,这份诚意,可以说是深厚至极。
宁雪纯在一旁看得真切,内心疑虑消散大半。不再迟疑,应下了护送一事。
既已说定,陆柔便让宁雪纯稍作等待,原地调息休养了片刻。而后换下了脏污的法袍,从乾坤圈中拿出了两件整洁的外袍。
她递给宁雪纯一件:“这深涧内寒气逼人,我两人身形相似,这件外袍你应是合身的,虽放置了许久,但从未穿过,你若不嫌弃的话可穿上防寒。”
宁雪纯微微一怔,接了过来。
那水蓝色外袍乍看朴实无华,但入手可见其做工精细,丝线间隐隐闪烁着细碎光泽,仿若绣入银丝,一看便知不是凡品。
因着陆柔这番体贴的举动,宁雪纯拿人手短,对陆柔的观感也好上了几分——
玄霄剑宗不愧是万宗之首,门中弟子如此慷慨阔绰,真乃名门之表率!尽显大宗风范!
休整好后,两人结伴前行。
深涧底的碎石滩上,清寒的溪水从凌乱碎石中潺潺流过。
两人拐过一道弯,前方的深涧中,一道轻风拂过。走在前的陆柔发丝未动,那风却单单拂过宁雪纯的脸侧,扬起她耳旁的一缕青丝。
宁雪纯的耳朵不由一动。
什么声音?
这深涧静寂无比,那风中若有若无的异声,莫名令宁雪纯心中不安。
宁雪纯停下了脚步。
察觉到宁雪纯并未跟上,陆柔转过头:“为何突然停下?”
“你听。”宁雪纯低声道,语气中带着一丝凝重。
陆柔将信将疑,竖起耳朵仔细地听着。
片刻后,宁雪纯终于听出,那深涧轻飘飘的风声里,竟似是夹杂着一丝婴孩的啼哭之声!
一阵寒意顺着宁雪纯的背脊攀爬而上,她不由打了个冷颤,贴到了陆柔身边,抓紧了陆柔的衣角。
她咽了口口水,故作镇定道:“你听到了吗?”
陆柔却摇了摇头,“未曾听到。”
怎么会!
陆柔境界比她高,耳力自然是胜过她的,难不成——
这里有鬼?!!
这荒芜之地有鬼倒也算不得异常。
可问题是。
她只是修士,不是道士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