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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6、第六十六章 ...

  •   意识如同在无边苦海中沉浮了万载,最终被一股温和却不容抗拒的力量,缓缓推回了现实的岸边。

      首先感受到的是痛,并非之前那种冰火交织、撕裂灵魂的极致痛苦,而是一种深及骨髓、弥漫全身的沉重钝痛,仿佛每一寸筋骨都被打碎后勉强粘合。随之而来的是无边无际的虚弱,连抬起一根手指都需耗费莫大的气力。

      顾凛之艰难地睁开眼,视线花了片刻才聚焦。头顶是粗糙的岩石穹顶,缝隙间有微光渗入,空气中弥漫着草药清苦的气息,混杂着水汽和一丝若有若无的…莲香?他发现自己正躺在一张铺着干燥草垫的石床上,身上盖着一件素白的、质地奇特的衣袍,触手微凉。

      他尝试动弹,肋下传来熟悉的痛楚,但那股蚀骨的寒意,竟已消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空乏后的灼热,以及经脉中缓缓流淌的、微弱却真实存在的暖意。地炎心…那股至阳之力,真的驱散了寒毒?

      他猛地想起昏迷前那惨烈的一幕——墨鸦坠入岩浆时最后的目光,常五声嘶力竭的呼喊,还有那神秘的铃医…

      “你醒了。”

      一个清冷平静的女声在身旁响起。顾凛之偏过头,看到那位铃医正坐在不远处的石凳上,就着一盏昏黄的油灯,研磨着某种药材。她依旧白纱覆面,只露出一双沉静如秋水的眸子,仿佛昨夜那场生死搏杀与她毫无干系。

      “墨鸦…”顾凛之喉咙干涩沙哑,几乎发不出声音。

      铃医研磨的动作未停,声音平淡无波:“尘归尘,土归土。他选择了他的结局。”她没有抬头,语气里听不出丝毫情绪,“你体内寒毒已清,但地炎心之力霸道,与你自身元气冲突,经脉受损严重,需静养至少半月,不得妄动真气,否则前功尽弃,神仙难救。”

      顾凛之闭上了眼,胸腔中翻涌着巨大的悲恸与无力。墨鸦…那个沉默如影、忠诚如铁的汉子,终究是为了救他…还有苏婉婉…他欠下的命,越来越多。

      “常五呢?”他再开口时,声音稳定了些。

      “在外面守着。”铃医放下药杵,拿起一个陶碗,将研磨好的药粉倒入清水调和,“此地是我一处临时落脚点,还算安全。但东厂和雪蛛阁的人不会善罢甘休,你们不宜久留。”

      她将调好的药液端到顾凛之面前:“喝了。固本培元,缓解经脉灼痛。”

      顾凛之没有犹豫,接过碗一饮而尽。药味极苦,带着一股辛辣,入腹后却化作温和的暖流,滋养着干涸的经脉,那灼痛感果然减轻了不少。

      “多谢…前辈救命之恩。”顾凛之放下碗,郑重道。无论这铃医出于何种目的,她确实两次救了他。

      铃医接过空碗,淡淡道:“各取所需罢了。你活着,对有些人还有用。”她的话依旧直接得近乎冷酷,“你的同伴很快会带你离开。后续如何,好自为之。”

      说完,她不再理会顾凛之,转身走到洞穴另一角,开始收拾一些瓶罐,似乎准备离开。

      就在这时,常五从洞口钻了进来,脸上带着疲惫,但看到顾凛之醒来,顿时露出惊喜之色:“顾大人!您醒了!太好了!”他快步走到床边,压低声音,“您感觉怎么样?那位女…前辈说您毒已经解了?”

      顾凛之点点头,看向铃医的背影,问道:“前辈,还未请教尊姓大名?”

      铃医收拾东西的动作顿了顿,没有回头,只传来清冷的声音:“名号早已忘却。若他日有缘,或许还会听闻铜铃之声。”话音未落,她已提起一个简单的药囊,身影一晃,便如同融入阴影般,悄无声息地消失在洞穴深处一条更隐蔽的通道中,只留下那淡淡的莲香和满室的清寂。

      来无影,去无踪,神秘莫测。

      常五看得咋舌,低声道:“这位前辈…当真是神龙见首不见尾。”

      顾凛之沉默片刻,压下心中诸多疑问,看向常五:“我们昏迷了多久?外面情况如何?”

      “快一天一夜了。”常五脸色凝重起来,“落星谷那边动静很大,据说岩浆喷发,半个山谷都塌了,东厂的人死伤不少,暂时应该查不到这里。但罗爷那边传来暗号,情况不太好。盛京传来消息,皇帝…似乎默认了曹无伤对您的指控,海捕文书已经下发,说您…勾结北狄,私运精铁,意图不轨!靖北旧部和一些为您说话的官员都受到了打压!曹无伤正在全力清剿‘影鳞’残部和与您有关的势力!罗爷他们藏身的蛇牙洞,恐怕也撑不了多久了!”

      顾凛之的心猛地沉了下去。最坏的情况还是发生了!曹无伤果然趁机发难,而皇帝…终究是为了所谓的“稳定”,选择牺牲他这颗棋子,甚至不惜颠倒黑白,将勾结北狄的罪名扣在他头上!那七万英灵的冤屈,难道真要永沉地下?

      一股炽烈的怒火,混合着地炎心残留的至阳之力,在他胸中翻腾燃烧!虚弱感依旧存在,但那空乏的经脉深处,一股新生的、更加凝练的力量似乎正在缓慢滋生。悲恸与愤怒,没有摧毁他,反而如同铁锤,将他锤炼得更加坚硬。

      他不能倒在这里!墨鸦不能白死!苏婉婉不能白死!冯子敬不能白死!北境七万英灵不能白白牺牲!

      “我们必须尽快和罗蛮子会合。”顾凛之挣扎着想要坐起,肋下的伤口和全身的剧痛让他额头瞬间沁出冷汗,但他眼神锐利如刀,“箱子,绝不能落在曹无伤手里!”

      “可是您的身体…”常五担忧道。

      “死不了。”顾凛之咬牙,模仿着墨鸦那冷静决绝的语气,“扶我起来。我们立刻出发。”

      …

      在常五的搀扶下,两人离开了铃医的临时洞穴。外面已是深夜,星月无光,山林寂静。凭借着常五对地形的熟悉和顾凛之超乎常人的意志,他们避开官道和可能设有卡哨的村镇,在崎岖的山野间艰难跋涉。

      顾凛之的身体状况极差,每一步都如同踩在刀尖上,经脉的灼痛和伤口的撕裂感无时无刻不在折磨着他。但他始终紧咬着牙关,没有发出一声呻吟,只是偶尔需要停下剧烈喘息。地炎心重塑了他的根基,却也让他此刻脆弱不堪。

      两天后,他们终于有惊无险地抵达了沼泽深处的蛇牙洞。

      见到顾凛之活着回来,罗蛮子和仅存的十几名漕帮汉子激动得热泪盈眶。但当他们看到顾凛之惨白的脸色和需要人搀扶才能站稳的状态,以及听闻墨鸦殉身的消息后,喜悦瞬间被沉重的悲愤所取代。

      “顾相!您…”罗蛮子虎目含泪,看着顾凛之肋下重新渗出鲜血的包扎,声音哽咽。

      “我没事。”顾凛之摆摆手,目光第一时间落在那口静静放在洞窟角落的樟木箱上,“箱子没事就好。”

      他走到箱子前,手指抚过那冰冷粗糙的木纹,感受着其中沉甸甸的重量。这里面,装着洗刷冤屈的证据,也装着无数人的期望与牺牲。

      “外面的情况,我都知道了。”顾凛之转过身,背靠着冰冷的箱体,目光扫过洞内一张张疲惫而坚毅的脸,“曹无伤颠倒黑白,陛下…或许有他的考量。但北境七万兄弟的血不能白流,这朗朗乾坤,不能任由魑魅魍魉横行!”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历经生死淬炼后的沉静与力量,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我们现在力量微弱,正面抗衡无异于以卵击石。但我们并非没有筹码。”顾凛之的眼神锐利起来,“这口箱子里的证据,葛平用命换来的口供,苏婉婉留下的情报,还有…我们还活着!”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的气血:“曹无伤之所以能如此肆无忌惮,依仗的是东厂的权势和陛下的…默许。但要扳倒他,并非只有直面皇权一条路。”

      罗蛮子等人精神一振,目光灼灼地看向顾凛之。

      “漕运。”顾凛之吐出两个字,“精铁北运,离不开漕运。曹无伤与云泽会、雪蛛阁勾结,其网络遍布漕运沿线。我们要做的,不是直接去金殿告御状,而是从根子上,斩断他们的爪牙,撕开他们的伪装!”

      他看向罗蛮子:“罗头,你在漕帮威望仍在,可能联系上那些还对葛平之死心存疑虑、对曹无伤和现在把持漕运的云泽会势力不满的弟兄?”

      罗蛮子重重点头,眼中燃起斗志:“能!葛爷待兄弟們不满,暗中不服云泽会那帮杂碎的人不少!只是之前群龙无首…”

      “好!”顾凛之打断他,“你立刻暗中联络他们,不必急于起事,只需收集曹无伤一党利用漕运夹带私货、盘剥百姓、以及与北狄往来的证据,散布出去,制造舆论压力。”

      他又看向常五和其他几名机灵的汉子:“你们分头行动,想办法将我们手中已有的部分证据,比如葛平的口供副本、苏婉婉情报中关于云泽会与曹无伤勾结的线索,匿名送到都察院几位素有清名的御史,以及…冯子敬老大人生前交好的几位门生故旧手中。不要直接指控曹无伤,只陈述事实,让他们自己去查!”

      “那…陛下那里?”常五迟疑道。

      顾凛之眼中闪过一丝冷芒:“陛下那里…自会有人去说。”他想起了那枚被铃医带走的鸮鸟令牌,以及苏婉婉可能留下的、连他都不知道的后手。“我们现在要做的,是让真相大白于天下,让曹无伤和他背后的势力,暴露在阳光之下!当民怨沸腾,朝议汹汹之时,即便是陛下,也无法再一味袒护!”

      他站直身体,虽然脸色依旧苍白,但那深寒的眸子里,已燃起足以燎原的星火。

      “整顿人手,清点我们所能动用的一切资源。我们的反击,就从这漕运水路开始!”

      “这大雍朝的魍魉魑魅,是时候…尝尝这铁腕的滋味了。”

      洞穴内,众人看着眼前这位仿佛从地狱归来、伤痕累累却气势惊人的前靖北统帅、影鳞指挥使,心中久违的热血与希望,被再次点燃。

      孤锋虽折,其锐未失。潜龙在渊,腾必九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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