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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5、第六十五章 ...

  •   浓雾如实质的棉絮,包裹着一切,吞噬了光线,扭曲了声音,只剩下自身狂乱的心跳和粗重压抑的喘息。硫磺的刺鼻气味在这里浓烈到几乎令人作呕,混合着一种更深沉的、仿佛来自地底熔岩的燥热。脚下的地面湿滑滚烫,每一步都需万分小心,稍有不慎便会滑入两旁不知深浅、咕嘟冒泡的热泉之中。

      顾凛之被常五半拖半架着前行,意识在剧痛、寒冷与外界极致高温的夹击下已趋于模糊。他只觉自己像一块被投入洪炉的冰,外层在融化,内里却依旧冻结着死亡的寒意。墨鸦在前引路,肩背的伤口不断渗血,滴落在灼热岩石上化作缕缕青烟,但他步伐未乱,独臂紧握着一块从岩壁上掰下的、边缘锋利的火髓晶,如同握着一把绝境中唯一的钥匙,凭借某种难以言喻的直觉,在浓雾中艰难地辨识着方向。

      身后的追兵声音被浓雾隔绝,变得飘忽不定,时远时近,但那尖锐的哨声和隐约的呼喝,如同悬在头顶的利剑,时刻提醒着他们危机的迫近。

      “这边!”墨鸦突然低喝,转向左侧。那里的雾气似乎稀薄了一些,露出一个仅容一人通过的、向下倾斜的狭窄洞口,灼热的气流正是从洞内汹涌而出,带着轰隆隆的沉闷回响,仿佛巨兽在地底喘息。

      没有犹豫,墨鸦率先侧身钻入,常五搀着顾凛之紧随其后。

      洞内并非想象中逼仄,而是一条不断向下的天然熔岩隧道,四壁是暗红色的、布满孔洞的火山岩,散发着惊人的热量。空气灼热得如同置身烙铁炉旁,每一次呼吸都灼烧着气管。隧道曲折,岔路众多,若非那地脉深处传来的、越来越清晰的灼热牵引,以及手中火髓晶那微弱的共鸣般的温热,极易迷失在这地下迷宫中。

      顾凛之的状态越来越差。寒毒在外部极致高温的刺激下,如同被激怒的困兽,疯狂地冲击着“抑寒丸”设下的脆弱防线。他浑身剧烈颤抖,牙关咯咯作响,皮肤却滚烫得吓人,冰与火在他体内展开了最残酷的拉锯战,几乎要将他的灵魂都撕裂开来。他视线模糊,只能被动地被常五拖着前行。

      “坚持住!就快到了!”常五的声音带着哭腔,他能感觉到顾凛之生命的流逝。

      墨鸦沉默着,速度却再次加快,他甚至不顾肩伤,用身体撞开前方垂落的、灼热的石笋。他的眼神死死盯着隧道深处那一片越来越明亮的、跃动的红芒!

      终于,在穿过一个急弯后,眼前豁然开朗!

      这是一个巨大的地下洞窟,洞顶垂下无数闪烁着微弱磷光的钟乳石。洞窟中央,是一个翻滚着粘稠、炽热岩浆的湖泊!赤红色的岩浆如同活物般缓缓蠕动,不时鼓起巨大的气泡又轰然破裂,溅起灼人的浪花,将整个洞窟映照得一片血红,热浪扑面而来,几乎让人无法站立!

      而就在那岩浆湖的中央,靠近边缘的一处黑色礁石上,赫然生长着一株极其奇异的植物!那植物通体赤红,形态似莲非莲,只有三片厚实的花瓣,紧紧包裹着中心一团拳头大小、如同心脏般缓缓搏动、散发出夺目金红色光芒的物体!

      地炎心!

      那搏动的金红色光芒,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纯粹而磅礴的至阳之力,仿佛是整个地脉火精的核心!

      希望近在眼前!然而,横亘在他们与地炎心之间的,是那足以熔金化铁的恐怖岩浆湖!

      “这…这怎么过去?!”常五看着那翻滚的岩浆,绝望地喊道。

      墨鸦的目光急速扫过岩浆湖。湖面并非完全无法立足,有一些零星散布的、较大的黑色礁石,如同跳板般通向中央。但礁石之间的距离并不近,而且表面光滑滚烫,落脚极其危险。

      “我…”顾凛之挣扎着抬起头,看着那搏动的地炎心,眼中闪过一丝渴望,随即又被剧痛淹没。他知道,自己绝无可能靠自己过去。

      就在这时,身后的隧道中传来了清晰的、越来越近的脚步声和叫骂声!

      “他们在里面!”
      “快!别让他们跑了!”

      追兵,已经到了隧道入口!

      前有绝地,后有强敌,已是十死无生之局!

      墨鸦眼中闪过一丝决绝的光芒。他猛地将手中那块火髓晶塞到常五手中,厉声道:“常五!护好他!我去取!”

      不等常五反应,墨鸦身形一展,如同扑火的飞蛾,毫不犹豫地跃向了离岸最近的那块黑色礁石!

      “墨爷!”常五惊骇大叫。

      墨鸦落脚极稳,但那礁石表面光滑无比,且灼热异常,他身形微微一晃,肩背的伤口因这剧烈动作再次崩裂,鲜血汩汩涌出,滴在礁石上瞬间汽化。他毫不停顿,目光锁定了下一块礁石,再次跃出!

      他的动作快如闪电,在几块危险的礁石间腾挪跳跃,独臂保持着惊人的平衡,每一次落脚都险之又险!灼热的气浪炙烤着他,伤口流血不止,但他眼神依旧冰冷坚定,目标只有一个——地炎心!

      隧道入口处,已经出现了几名东厂番子的身影,他们看到洞窟内的景象和正在岩浆湖上搏命的墨鸦,先是一愣,随即狞笑起来。

      “放箭!射杀那个取东西的!活捉顾凛之!”

      数支弩箭带着凄厉的破空声,射向湖心的墨鸦!

      墨鸦仿佛背后长眼,在弩箭及体的瞬间,猛地一个侧身翻滚,险险避过大部分箭矢,但一支箭还是擦着他的肋部飞过,带起一溜血花!他闷哼一声,脚下在礁石上一滑,险些坠入岩浆!

      “墨鸦!”顾凛之看得心神俱裂,挣扎着想站起来,却浑身无力。

      常五目眦欲裂,想冲过去帮忙,却又不能丢下顾凛之。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墨鸦竟借着滑倒的势头,用未受伤的右手猛地一撑礁石边缘,身体如同没有重量般再次弹起,精准地落在了生长着地炎心的那块中央礁石上!

      他一把抓住了那株赤红色的植物!入手处一片滚烫,仿佛握住了一块烧红的烙铁!但他死死攥住,用力一拔!

      “嗡——!”

      地炎心被拔出的瞬间,整个洞窟仿佛都震动了一下!岩浆湖更加剧烈地翻涌起来!那金红色的光芒骤然爆发,将墨鸦整个人都笼罩其中!

      他毫不停留,转身就将那株连着地炎心的植物,奋力掷向岸边的顾凛之!

      “接住!”

      地炎心化作一道金红色的流光,穿过灼热的空气,精准地落向顾凛之!

      与此同时,数支弩箭再次射至!这一次,墨鸦再也无法完全避开!

      “噗!”“噗!”

      两支弩箭狠狠贯入了他的后背!他身体猛地一颤,一口鲜血喷出,脚下再也站立不稳,向着下方翻滚的岩浆滑落!

      “不——!”顾凛之和常五同时发出撕心裂肺的嘶吼!

      就在墨鸦身影即将被赤红岩浆吞没的刹那,他最后回头看了岸上一眼,那眼神依旧冰冷,却似乎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释然?随即,他的身影彻底消失在了沸腾的熔岩之中。

      “墨鸦!!!”

      顾凛之只觉得一股无法形容的悲恸与愤怒直冲顶门,眼前一黑,几乎昏死过去。而那块被掷来的地炎心,正正落在他的怀中!

      入手并非想象中的滚烫,反而是一种温润到极致的灼热,那磅礴的至阳之力如同找到了归宿般,瞬间透过衣衫,涌入他几乎冻结的体内!

      “轰——!”

      无法形容的冲突在他体内爆发!地炎心那纯粹浩荡的至阳之力,与他深入骨髓的幽冥掌寒毒、冰魄阴寒,以及蓝蛛涎的余毒,如同天生的死敌,展开了最激烈、最残酷的绞杀!

      顾凛之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痛苦咆哮,身体剧烈地痉挛起来,皮肤表面一会儿凝结出冰霜,一会儿又变得赤红滚烫,丝丝白气从他周身毛孔中疯狂溢出!他感觉自己的经脉、血肉、骨骼都在被这两股极端的力量反复撕裂、碾碎、又重组!那痛苦远超之前任何一次,几乎将他的意识彻底湮灭!

      “顾大人!顾大人!”常五吓得魂飞魄散,想要上前,却被那逸散出的恐怖气浪逼得无法靠近。

      岸边的东厂番子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异变惊呆了,一时间忘了动作。

      就在这时,异变再生!

      顾凛之怀中那枚一直安静存在的、苏婉婉留下的鸮鸟令牌,突然自主飞起,悬浮在他头顶,散发出柔和的白色光晕,光晕中隐隐有复杂的符文流转。同时,他贴肉收藏的那角散发着荧光、绣着云泽会水纹的丝绸碎片,也自行飘出,与那鸮鸟令牌的光晕交织在一起,化作一道清凉柔和的气息,缓缓注入顾凛之几乎要爆裂的识海!

      这突如其来的清凉气息,如同在冰火地狱中注入的一缕甘泉,虽无法平息那狂暴的能量冲突,却奇迹般地护住了他最后一点灵台清明,让他没有在第一时间被那极致痛苦摧毁神智。

      他死死守住那一点清明,凭借着顽强的意志,本能地开始引导体内那混乱到极点的能量。不再是单纯的对抗,而是试图让那至阳的地炎心之力,去一点点蚕食、消融那阴寒的毒力!

      这是一个极其凶险的过程,如同在万丈深渊上走钢丝,稍有差池,便是爆体而亡的下场。

      时间在痛苦中缓慢流逝。

      岸边的东厂番子终于反应过来,为首的狞笑一声:“趁现在!拿下他!”

      几人持刀缓缓逼近。

      常五怒吼一声,捡起地上墨鸦遗落的那块边缘锋利的火髓晶,挡在顾凛之身前,目露凶光:“谁敢过来!”

      就在双方一触即发之际——

      “叮铃铃…叮铃铃…”

      那熟悉的、空灵清脆的铜铃声,再次突兀地响起!

      这一次,铃声并非来自外界,而是直接从那悬浮的鸮鸟令牌中传出!

      铃声带着一种奇异的安抚与净化的力量,扩散开来。逼近的东厂番子听到这铃声,动作猛地一滞,脸上露出茫然和挣扎的神色,仿佛心神被什么力量干扰了。

      紧接着,洞窟另一侧一个不起眼的裂缝中,一道素白的身影悄无声息地滑出,正是那晚出现的铃医!她依旧白纱覆面,手持一枚古朴的铜铃,轻轻摇动。她的目光扫过场中景象,在墨鸦消失的岩浆湖停留一瞬,眼中似乎掠过一丝极淡的波动,随即落在正在经历生死关头的顾凛之身上。

      她没有理会那些东厂番子,而是径直走向顾凛之。常五想要阻拦,却被她一个清冷的眼神制止。

      铃医走到顾凛之身边,蹲下身,伸出纤纤玉指,快速在他周身几处大穴点下。她的指尖带着一种清凉的气息,每一次点下,都让顾凛之体内那狂暴的能量冲突稍稍平复一丝。

      随即,她取出几根细如牛毛的金针,手法如电,刺入顾凛之头顶和心脉周围的穴道。那金针上似乎附着特殊药力,引导着地炎心的至阳之力,更有效、更温和地去中和化解那些阴寒毒力。

      做完这一切,她站起身,看向那些逐渐从铃声影响中恢复、再次面露凶光的东厂番子,轻轻摇动了手中的铜铃。

      铃声陡然变得急促而尖锐!

      那些番子如同被无形的重锤击中,齐齐惨叫一声,抱头跪倒在地,痛苦地翻滚起来!

      铃医不再看他们,对常五淡淡道:“背他走。此地即将不稳。”

      常五如梦初醒,连忙背起依旧在痛苦挣扎、但气息似乎正在缓慢趋于某种危险平衡的顾凛之。铃医则收起金针和那枚悬浮的鸮鸟令牌(那角丝绸碎片已化为飞灰),在前引路,走向她来时的那条裂缝。

      在他们身后,岩浆湖沸腾得更加剧烈,整个洞窟开始剧烈摇晃,石块纷纷坠落。

      常五背着顾凛之,跟着铃医钻入裂缝,头也不回地向前奔去。

      身后,是吞噬了忠魂的熔岩,是崩塌的绝地,也是一个时代的悲鸣与…一缕于死境中艰难涅槃重生的,微弱心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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