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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第四十六章 ...

  •   黑暗。
      冰冷。
      以及…无休无止、如同将灵魂放在冰刃与烙铁之间反复碾磨的剧痛。

      顾凛之的意识便是在这无边的痛苦深渊中,一丝丝艰难地重新凝聚。他感觉自己仿佛沉在万丈冰渊之底,每一次微弱的心跳都牵扯着全身撕裂般的痛楚,每一次试图呼吸,吸入的都是混合着血腥和腐败气息的、冰冷的绝望。

      感官在缓慢地恢复。
      触觉最先归来——身下是冰冷粗糙的木板,身上覆盖着某种厚重却依旧挡不住寒气的、带着霉味的毡毯。镣铐似乎被去除了,但四肢百骸如同被拆散重组,沉重得连抬起一根手指都无比艰难。左肋下那处伤口不再疯狂喷涌毒素,却依旧像一个冰冷的火山口,持续释放着深入骨髓的麻痹和钝痛。

      然后是听觉——滴水声。单调、清晰、带着某种规律,从某个不远处的角落传来。还有…极其微弱、几乎难以察觉的呼吸声。不是他自己的。另一个人的呼吸。轻缓、绵长、带着一种非人的冷静,就在这狭小空间的某个角落。

      最后是视觉——他极其艰难地掀开仿佛有千斤重的眼皮。视野先是模糊一片,只有无尽的黑暗。渐渐地,一点点微弱的光源在黑暗中显现出来。不是诏狱那跳动的、令人不安的火把,而是一盏如同豆粒大小、被放在远处地面上的、散发着昏黄光晕的油灯。光线极其微弱,仅仅能勾勒出这是一个低矮、狭窄、如同地窖般的空间轮廓。四周是粗糙的土墙,空气凝滞,弥漫着尘土、霉味、草药味,还有…那一丝若有若无、却异常清晰的紫藤冷香。

      紫藤香…

      这个认知如同冰冷的针,瞬间刺入顾凛之混沌的意识!诏狱…毒杀…缇骑毙命…爆炸…飘落的紫藤花瓣…所有的记忆碎片如同被无形的线串联,轰然回涌!

      他没有死。被人从诏狱深处弄了出来。弄到了这个地方。

      而这里,有紫藤的冷香。

      是谁?答案几乎呼之欲出,却又裹挟着更深的迷雾和致命的寒意。

      他尝试转动僵硬的脖颈,骨骼发出令人牙酸的咯咯声。目光艰难地扫过昏黄的灯影所能照及的极限。

      在角落最深的阴影里,一个模糊的轮廓静静端坐。

      月白色的衣裙,即使在如此昏暗的光线下,也泛着一种格格不入的、冰冷的微光。她背对着他,身形挺拔而疏离,如同冰雕玉砌的塑像。青丝如瀑,用一根简单的玉簪松松挽着,几缕碎发垂落,遮住了侧脸。她似乎正低头专注于手中的某事,微弱的光晕勾勒出她纤细脖颈和肩膀清冷绝伦的曲线。

      苏婉婉。或者说,雪蛛阁的紫鸮。

      果然是她。

      顾凛之的心脏在麻木的胸腔里沉重地搏动了一下,牵扯着伤口一阵剧痛。他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只是用那双逐渐恢复焦距、却依旧深寒的眼眸,死死盯着那个背影。警惕、疑惑、审视…以及一丝被强行压制的、连他自己都无法言说的复杂情绪,在眼底翻涌。

      她为何救他?在诏狱,那精准射杀缇骑的暗器,那恰到好处引发混乱的爆炸,那飘落的紫藤花瓣…都是她的手笔。将他从必死之境捞出,却又带到这不知名的隐秘之地。她到底想从他这里得到什么?或者说,她背后的北狄雪蛛阁,想得到什么?

      就在这时,角落里的苏婉婉似乎完成了手中的事情。她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然后缓缓转过身。

      昏黄的灯光映照着她的脸。依旧是那张清丽绝伦、却毫无血色的面容,冰灰色的眼眸如同两口冻结的深井,倒映着跳跃的微弱灯焰,却折射不出丝毫暖意。她的目光平静地落在顾凛之脸上,对于他已经苏醒似乎毫不意外。

      她的手中,拿着几根细长的、在灯光下闪烁着寒光的金针,还有一小卷流动着玉白色光泽、近乎透明的丝线——冰蚕丝。

      “醒了。”她的声音清冷空灵,如同冰珠落玉盘,在这死寂的地窖中格外清晰,却没有丝毫情绪起伏,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比预计的,早了半个时辰。”

      顾凛之嘴唇翕动了一下,想开口,喉咙却如同被砂纸磨过,只发出嘶哑破碎的气流声,带起一阵剧烈的咳嗽和肋下的抽痛。

      苏婉婉站起身,月白的裙裾拂过地面细微的尘土,无声地走到顾凛之躺着的简陋木板床边。她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冰灰色的眼眸在他苍白灰败的脸上和肋下伤口处停留了片刻。

      “金针封毒,只能锁住‘鸩羽红’三日。寒潭草药力,也已耗尽。”她的话语平静得近乎残酷,如同医者在宣读无可更改的诊断,“毒素已渗入心脉。你还有…不到六个时辰。”

      六个时辰。死亡的通知,被她用最平静的语气说出。

      顾凛之死死盯着她,眼中没有丝毫对死亡的恐惧,只有一片被剧痛和毒素淬炼出的、冰冷的锐利和嘲弄。他艰难地积聚着力气,嘶哑地挤出几个字:“…为何…救我?”

      苏婉婉冰灰色的眼眸微微闪动了一下,那波动极其细微,快得如同错觉。她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反而俯下身。

      冰冷的、带着紫藤冷香的气息瞬间逼近。顾凛之身体本能地绷紧,却无力反抗。

      苏婉婉伸出那只白皙得近乎透明的手,指尖冰凉,轻轻掀开盖在顾凛之身上的厚重毡毯,露出他肋下那处被简单包扎、依旧有幽蓝毒痕隐隐透出的伤口。她的动作并不温柔,却异常精准利落。

      “不想死得更快,就别动。”她的声音依旧清冷,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

      话音未落,她手中那根细长的金针已带着一点寒芒,精准无比地刺入顾凛之伤口附近一处穴位!

      “呃!”顾凛之闷哼一声,身体猛地一颤!一股混合着极致冰寒与针刺般的剧痛瞬间从穴位炸开,席卷全身!比起之前在寒潭边那焚心蚀骨的灼痛,这痛楚更加尖锐、更加深入骨髓!

      苏婉婉的手指稳如磐石,丝毫不在意他的痛苦反应。金针刺入后,她指尖极其稳定地开始捻动、提插。随着她的动作,那股尖锐的痛楚如同活物般,在顾凛之的经脉中窜动,强行牵引着那些蛰伏在心脉附近的剧毒,使其缓慢地、极其痛苦地向伤口处汇聚!

      这不再是压制,而是…引流?!她要将渗入心脉的毒素强行抽出来?!

      顾凛之额头上瞬间布满了冷汗,牙关死死咬住,不让自己发出更多的声音。他死死盯着苏婉婉近在咫尺的脸,看着她那双冰灰色眼眸中倒映出的、自己因剧痛而扭曲的表情,看着她那专注到近乎冷酷、没有一丝波澜的眼神。

      这个女人…到底是个什么样的存在?雪蛛阁的紫鸮,北狄的利器,此刻却在用这种近乎自残的方式,为他这个死敌引流剧毒?

      就在金针引流带来的剧痛达到顶峰、顾凛之的意识几乎要再次溃散的刹那——

      苏婉婉的动作突然停了下来。

      她捏着金针的手指依旧稳定,但顾凛之清晰地看到,她那冰灰色的瞳孔猛地一缩!仿佛感知到了什么极其意外、甚至是…危险的东西!

      她的目光骤然变得锐利如刀,死死锁定在顾凛之肋下伤口深处——那被金针强行牵引、微微鼓胀、颜色幽蓝得发黑的毒脉之上!

      她的指尖,甚至极其轻微地颤抖了一下!虽然只有一瞬,立刻就被更强大的控制力压下,但顾凛之捕捉到了!

      那是什么?她发现了什么?

      不等顾凛之细想,苏婉婉眼中猛地掠过一丝极其决绝的寒光!她空着的左手闪电般探出,那卷流动着玉白色光泽的冰蚕丝如同活物般自动滑入她的指尖!

      “嗤——!”

      一声极其细微、却令人头皮发麻的切割声响起!

      苏婉婉竟用冰蚕丝那锋利无比的丝线,在自己左手手腕内侧极其迅速地划过!一道细长的伤口瞬间出现,殷红的血珠立刻渗了出来!

      但她似乎完全感觉不到疼痛,冰灰色的眼眸中只有一种冰冷的、近乎偏执的专注。她将渗血的手腕迅速凑到顾凛之肋下伤口上方,让那几滴滚烫的鲜血,精准地滴落在金针刺入的穴位周围!

      奇异的事情发生了!

      那几滴殷红的鲜血,在接触到顾凛之皮肤上那幽蓝发黑的毒脉的瞬间,仿佛遇到了烧红的烙铁,竟发出极其轻微的“滋滋”声,并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变得漆黑、干涸!仿佛血液中的某种物质,正在被那剧毒疯狂吞噬、中和!

      而与此同时,顾凛之感到肋下那如同万蚁啃噬般的剧痛和冰寒,竟骤然减轻了少许!虽然依旧痛苦难当,但那逼近心脉的、致命的麻痹感,似乎被这诡异的“血祭”暂时遏制住了!

      以血引毒?!她的血…能克制鸩羽红?!

      顾凛之心中掀起滔天巨浪!难以置信地看着苏婉婉那迅速变得苍白几分的脸颊,看着她手腕上那道细小的、仍在渗血的伤口,看着她那双冰灰色眼眸中深不见底的、仿佛蕴藏着无尽秘密的冰冷。

      苏婉婉对自己的失血毫不在意。她迅速收回手腕,用指尖极其熟练地按压住伤口止血。然后,她再次捏住那根刺入顾凛之体内的金针,继续之前未完成的捻动引流。只是这一次,她的动作似乎更加谨慎,更加凝重。

      地窖内陷入了彻底的死寂。只有金针捻动的细微声响,顾凛之压抑的喘息,以及那盏豆大油灯燃烧的噼啪声。

      不知又过了多久。苏婉婉终于缓缓拔出了金针。针尖带出了一小滴粘稠得如同墨汁、散发着刺鼻腥臭的毒血。她随手将金针丢入旁边一个盛着浑浊药液的瓦罐中,发出滋的一声轻响。

      顾凛之瘫在木板上,如同刚从水里捞出来,浑身被冷汗浸透,每一次呼吸都带着劫后余生的虚脱。肋下的剧痛和麻痹感虽然依旧存在,却不再像之前那样如同跗骨之蛆般疯狂蔓延。他…似乎暂时又从那鬼门关前,被硬生生拖回了一步。

      苏婉婉直起身,脸色比之前更加苍白透明,仿佛冰玉失去了最后一丝血色。她默默地收拾着金针和冰蚕丝,动作依旧有条不紊,却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疲惫。

      “为什么?”顾凛之的声音依旧嘶哑,却比刚才清晰了不少,他死死盯着她,再次问出那个问题。这一次,语气中多了更深的探究和无法理解的困惑。

      苏婉婉收拾东西的动作微微一顿。她没有抬头,冰灰色的眼眸低垂着,长长的睫毛掩盖了其中所有的情绪。地窖内只剩下令人窒息的沉默。

      良久,就在顾凛之以为她不会回答的时候,她却极其轻微地、几乎难以察觉地开口了。声音依旧清冷,却仿佛带上了一丝极其遥远的、如同隔着一层万载寒冰的疲惫和…嘲弄?

      “你的命…”她顿了顿,仿佛在斟酌词句,又仿佛只是陈述一个冰冷的事实,“…现在,比我的…值钱。”

      值钱?对谁值钱?对北狄?还是对…她自己?

      这句话非但没有解答疑惑,反而带来了更深的迷雾和寒意。

      说完这句,她便不再言语。将东西收好后,她走到地窖角落一个简陋的木架旁,从上面拿起一个粗瓷碗,里面盛着深褐色的、散发着浓烈苦涩气味的药汁。她端着药碗,走回顾凛之床边。

      “喝了。”她将药碗递到顾凛之嘴边,声音不容置疑,眼神却不再看他,而是落在了旁边那盏摇曳的油灯上,仿佛那跳跃的火苗比顾凛之的生死更值得关注。

      顾凛之看着她苍白得近乎透明的侧脸,看着她手腕上那道已经不再渗血、却依旧清晰的细小伤口,看着碗中那浓黑如墨、散发着不详气息的药汁…

      他没有动。只是用那双深寒的眼眸,依旧死死地盯着她。

      地窖内,气氛再次凝固。只有那盏油灯,不知疲倦地燃烧着,将两人沉默对峙的身影,投在冰冷粗糙的土墙上,扭曲、拉长,如同两尊被命运和秘密死死缠绕、无法分离的困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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