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奔赴》酒胡子

83、释怀 做自己很好

　　第二天是外婆出院的日子，孟夏被陆骄阳喊醒，她一下子起不来，陆骄阳直接抱着她去刷牙洗脸。

　　这几天难得睡了一个好觉，到了这会儿意识还是很迷糊。

　　等收拾好，孟夏才将将清醒过来。

　　用过早餐后，两人回到医院，走到病房门口，孟夏忽然顿住。

　　陆骄阳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一个打扮精致的女人站在病房门口和成逸说着话，看到孟夏脸上的反应，心中大概能猜到她是谁。

　　孟夏撇开眼，牵着陆骄阳走到病房门口，直接走了进去。

　　“外婆，我来了。”她小跑到病床前。

　　外婆拿起桌上的老花眼镜戴上，乐道：“哎呀，我还想着说我都要出院了，你怎么还突然不见了，原来是给我带了孙女婿过来啊。”

　　突然被最亲的人这样打趣调侃，孟夏一下子有些害羞。

　　羞怯没多久，孟夏才想起来自己没有向外婆正式介绍过陆骄阳。

　　这几天不是在忙着陪外婆检查，就是外婆状态不太好，情况好不容易稳定下来，前两天却因为帮她去接孟秋，直到今天自己才正式向外婆介绍他。

　　若不是自己现在才意识到，陆骄阳恐怕也不会开口，甚至没有丝毫怨言。

　　但她心中难掩愧疚。

　　陆骄阳看着她，眼里的意思仿佛是在告诉她，他们的关系由她决定，他尊重她。

　　孟夏心领神会，拉着陆骄阳介绍道：“外婆，他是我男朋友，叫陆骄阳，你不是想看我成家立业吗？这下你不用操心了，我男朋友对我可好了。”

　　听到她向外婆介绍的话，陆骄阳怔愣了一下，反应过来得体道：“外婆，我是孟夏的男朋友陆骄阳，您可以叫我阿阳，这几天没来得及和您见面打招呼，是我的疏忽，所以和孟夏一起过来接您回家，希望外婆不要生我的气。”

　　外婆心知陆骄阳把责任揽在了自己身上，笑吟吟地朝他招手，“不生气不生气，阿阳长得可真俊啊，过来让我瞧瞧？”

　　陆骄阳走上前握住外婆的手，大大方方道：“外婆，我就在这，您随便看。”

　　外婆给孟夏竖了个大拇指，满意道：“好，真好啊，跟我家夏天哪哪都配，夏天的眼光真好。”

　　孟夏朝外婆眨眨眼，了然其中的意思，眼眶有些泛红。

　　竖大拇指是外公还在世时经常做的手势。

　　小时候只要她吃饭多吃了一碗或者考试成绩进步了，外公就会给她竖了一个拇指表扬。

　　外婆是在替外公认可陆骄阳。

　　孟夏在旁边看着，眉眼弯弯。

　　陆骄阳本就讨长辈喜欢，话没说几句就把外婆逗乐了。

　　病房氛围欢快没多久，成珍与成逸一同走进来。

　　孟夏收敛笑意，气氛瞬间凝固。

　　成逸察觉，主动开口：“夏天，我们去医生那看看有没有出院叮嘱。”

　　孟夏意识到她们有话要说，三人一道出去了。

　　病房里只剩成珍和外婆。

　　成珍在床边坐下，声音有点哽咽：“妈，我回来了。”

　　“回来就好。”外婆轻叹一口气，看着面前这个许久未见的女儿，意味深长地开口：“这次进了医院，我想明白了一些事，你回来我就和你说了，虽然这些话你听着会觉得难听，但我也不得不说，我怕以后想说也来不及了，你要怪就怪我吧。”

　　成珍不复往日的强势，在自己母亲面前低下头，“妈，没有的事，您说吧，我都听着。”

　　外婆拍拍她的手，“我知道，你这些年因为夏天爸的事，迟迟没能从那段失败的婚姻里走出来，因为你性子要强，认准什么事一定要做到。”

　　“你说你一定要做出一份事业来，那时候我和你爸就担心你会为了事业，不结婚，之后会和我们一样后悔没有早点结婚生孩子，所以当年我们才会让你去相亲，虽然你们按照我们想的一样去结婚生孩子，但你们的婚姻过得并不幸福。”

　　“你们离婚之后，我和你爸就在想我们是不是做错了，不应该让你这么早去相亲，事实看来是这样的没错，是我和你爸对不起你，如果当年没有逼你去相亲，你也不会离婚。”

　　成珍摇头说道：“不是的，妈，你和我爸没做错，当年也是我自己看中的人，跟你们没关系，如果换一个人，也未必证明你和我爸就是错的。”

　　“是错是对已经不重要了，阿珍，人的一生很短，你得看开些，我知道这段婚姻给你带来很多的伤害，但孩子是无辜的，俩孩子确确实实是因为你们两个才变成这样，这是你们做父母的错。”外婆痛心道：“你知道吗？夏天以前是一个很聪明活泼的孩子，心思单纯善良，虽然小时候经常闯祸，但你知道她是因为什么闯祸吗？”

　　成珍没有说话，因为她说的那一面，她没有见过，也想象不出来孟夏这么乖的一个孩子怎么可能会闯祸？

　　知子莫若母，外婆严肃地说道：“她是因为别人说她没有爸爸妈妈，说她是石头里面蹦出来的，所以她才会跟别人打架，打得过别人，她就能开心一整天，这样就能证明她有爸爸妈妈；打不过就会跑回家到我们跟前哭，问我们为什么他们说她没有爸爸妈妈？她明明有爸爸妈妈，为什么不来看她？这些你又知道吗？”

　　“你们自从把她生下来，就把她送了过来，当时她才两个月大，夏天也从那时起就一直在我和你爸跟前长大，你也很少来过问她的情况，交给我们抚养之后，你们扪心自问回来看过她几次？连带着有了小秋也是在她八岁之后跟你们回了南城，我们才知道的。”

　　“我以为她跟你们回去之后不会缺失父母的爱，你们会弥补她，结果呢？夏天整个人都变了，以前她有什么心思都摆在脸上，整天乐呵呵的，可跟你们回去之后呢？心思都藏到了心底，受了委屈也不说，这么小的一个孩子活得像个大人一样懂事，一边帮你们照顾小秋，一边又要在你们吵完架之后去残局，她只是一个孩子……这是一个孩子能干的事吗？她还那么小啊……”

　　成珍弓起身子，头低得更低了。

　　“我不替夏天感到委屈，那我问问你，小秋呢？他可是自小在你们身边长大的啊，为什么他也变成这副沉默寡言的样子？阿珍，你真的该好好想想了，这两个孩子你到底要怎么面对他们，还要继续逃避吗？”

　　成珍沉默，却有一颗泪珠落在洁白的被子上。

　　病房里面沉默了很久，久到外面的天阴转晴，阳光闯进来，能把人暖进心窝子里去。

　　床上的老人看着窗外洒进来的阳光，像是想到什么，露出一个慈祥和蔼的笑容。

　　“现在我老了，活不了多久了，万幸的是我看见夏天找到了她喜欢的人，和喜欢她的人，她也总算是有了几分以前的样子，如此，你爸也不会怪我了。”

　　成珍倏然抬头。

　　……

　　孟夏和陆骄阳从医生办公室里出来到缴费厅缴费。

　　陆骄阳在医院公共大厅的椅子上坐着等她。

　　孟夏缴完费，见他没注意到自己，悄然走到他身后虚虚捂住他的眼睛。
　　“猜猜我是谁？”

　　陆骄阳嘴角一勾，抓住她的手，“夏天，我女朋友。”

　　听到他喊自己的小名，孟夏一乐，坐在他旁边问：“你怎么知道我小名叫夏天。”

　　“在病房的时候，听见外婆喊的夏天。”

　　说到夏天这两个字的时候，陆骄阳还故意延长语调，听起来格外缠绵。

　　孟夏眉梢一扬，“是哦。”

　　陆骄阳圈着她的手腕，“为什么小名叫夏天？是因为你的名字？”

　　孟夏点头，“我的名字是外公取的，因为出生那天正好是农历夏季的第一天初夏，正好它有一个别名叫孟夏，所以我就叫孟夏，小名叫夏天。”

　　陆骄阳听懂了，也跟着她点头，在她话音落地时补充道：“然后英文名叫Summer。”

　　“没错。”孟夏想起什么，追问他，“可刚开始认识你的时候，你就能说出我名字的含义，这个一般很少人会知道，那你是怎么知道的？”

　　陆骄阳笑了笑，对她坦白道：“上网查的。”

　　把孟夏送到医院后，因为要登记信息，护士在她口袋中找到了一张学生卡，上面写着她的名字还有学校。

　　后来他有一次在网上查资料，鬼神使差把她的名字打了上去，网页就跳出来‘孟夏’的意思。

　　当时他瞥了一眼，却没想到记住了。

　　等两人成为同班同学和前后桌，互相自我介绍的时候，他那时也是抱着猜测的想法说了出来。
　　但他的猜测没出错。

　　夏季的第一个月，是初夏，也是孟夏。
　　而孟夏的第一天，是他的孟夏。

　　孟夏恍然大悟，调侃他，“原来你第一次见我，那个时候你就喜欢上我了。”

　　“是啊，不给喜欢啊？”

　　陆骄阳丝毫不觉得坦白心意有什么不对。
　　他仰起下巴，漫不经心地说着不是玩笑的话：“我还想和你一起成家立业呢？你给不给？”

　　陆骄阳这样很难不让她想起自己刚才在外婆面前说过的话。

　　——“外婆，他是我男朋友，叫陆骄阳，你不是想看我成家立业吗？这下你不用操心了，我男朋友对我可好了。”

　　可说出去的话，是泼出去的水，怎么可能收得回来？

　　孟夏不后悔说了这些话，但不代表她会很冷静地面对她想一起成家立业的对象。

　　陆骄阳看出了他的意图，不说话，直勾勾地看着她，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摩挲着她的手腕，勾着她葱白的指尖轻捏。

　　无声的，执着的，缠绵的，无声地想要个答案。

　　孟夏勾住他的手指，目光瞥向一边，轻轻地落下一个字。

　　“给。”

　　陆骄阳微扬着唇，却装聋作哑起来，“你说什么？没听见，你大点声？”

　　“给。”孟夏好脾气地重复一遍。

　　“啊，刚刚有人经过，我没听清，你再说一遍，夏天。”他唤着她的小名，继续装傻充愣。

　　孟夏也不是傻的，眼珠子一转，立刻改答案：“不给。”

　　陆骄阳轻啧一声，作势去挠她，“小骗子，我明明听见你说给。”

　　孟夏见状侧身一躲，没躲开，被他抓回去，紧接着唇上落下他的吻。

　　许是顾忌场合，一触即离。

　　被陆骄阳抓在怀里，听到他很轻地说了一句：“还有三年，有点久啊。”

　　离得十分近，她听清了他说的话，“什么还有三年？”

　　陆骄阳眸光中含笑，拖腔带调，一字一句地道：“我的法定结婚年龄。”

　　孟夏没想到他会说这个，耳根一红，从他怀里起来，丢下一句跑开。

　　“哦，那你等着吧。”

　　陆骄阳一笑，抬脚跟上去，把人重新拥进怀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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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孟夏与陆骄阳回病房给外婆整理东西，成珍也在，不过母女俩没有交流。

　　她和陆骄阳扶着外婆送到舅舅的车上，准备转身离开时，被成珍喊住。

　　孟夏瞥见车内的外婆冲她点点头，随即明白过来，侧头看了一眼陆骄阳。

　　陆骄阳抬起下巴，示意前面那辆车，“我在车上等你。”

　　“好。”

　　陆骄阳朝成珍礼貌点头离去。

　　成珍率先出声，“阿夏，他是你男朋友吗？”

　　孟夏淡声道：“是，他叫陆骄阳。”

　　成珍笑着开口：“妈妈这次回来就不走了，打算留下来陪你外婆，小秋也会转回来上学，我们一家人也能重新聚在一起了。”

　　孟夏依旧应道：“嗯。”

　　成珍捏紧手心，目光殷切地看着眼前这个不知道什么时候长得这么大的女儿，心里泛着一阵酸涩苦闷。
　　“阿夏，妈妈想问你，你有怪过我吗？”

　　孟夏眸光微微一动，转而勾起一抹极淡的笑，“作为独立的个体，妈，我理解你。”

　　做自己，能理解你，所以我不怪你，但不代表你做母亲我能。

　　成珍紧紧掐着自己，哽咽道：“阿夏，妈妈，对不起你，我们……”

　　孟夏打断成珍的话，“妈妈，你没有对不起谁，做自己很好，我也要做自己，既然您选择了回来，能就多陪陪外婆，多关心关心小秋，至于我……我会很好的。”

　　我会很好的，所以不需要您担心我了，也不需要补偿我了。

　　孟夏说完，笑着和成珍打了声招呼走了。

　　成珍还在原地，等孟夏没了身影，终于忍不住蹲在地上捂脸痛哭。

　　这次母亲的出事，终于让成珍醒悟过来。

　　至亲出事，她人却远在国外，仿佛一切回到父亲出事那年。

　　开始她接到家里电话的时候，父亲刚住院，她听到消息以为只是小病没放在心上，专心忙着事业。
　　可等到再次听到父亲的消息，人却已经走了。

　　那一瞬间好似天塌了一半。

　　但没有时间给她悲伤，工作上的事让她很快暂忘了伤痛。

　　直到前几天孟夏的电话，得知母亲出事的消息，场景重现。

　　她才意识到这是最后一个回到亲人身边的机会。

　　成珍立马拖着疲惫的身子回国，到了机场，看着无人等待她的接机口，还有那个空落落的家。

　　那一刻她才感觉到另一半的天也快塌下来了。

　　她努力大半生，得到了自己想要的一切，在事业上有所作为。
　　可回头一看，却发现自己孑然一身，没来得及孝顺的父亲，住院的母亲，疏远的两个孩子。

　　她的亲人，竟是离她越来越远了。

　　两个孩子已经长大了，不需要她那迟来，想弥补的母爱了。

　　那段失败的婚姻，重创了她所有傲骨和自尊，所以她把所有怨气洒在两个孩子身上。

　　即便是要来了他们的抚养权，也没有好好对他们。

　　尤其是对孟夏。

　　她知道，她是一个失败的母亲。

　　失败得连弥补的机会也没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