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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寒暄 狗血小故事 ...
风吹到我身上,凉得刺骨。我禁不住打寒战,裹紧了外套。周围的同学都穿着校服,短袖,独我一个人穿着不伦不类的厚外套。
此时教室里空无一人,篮球砸地的声音透过明净的窗户穿进来,我将脑袋扭过去看外头的绿树,叶子轻轻垂落在地上,半空中,随风荡啊荡。一切都很和平美好。
我闻到刺鼻的气味散发,如腐尸一般令人作呕的恶臭,低下头,看见垃圾桶旁边黑黄相间,黏在地上的臭水。我赶忙扭过头去,唯恐再被恶心到。
上课铃打响,将我吓得浑身一抖,同学们轰轰隆隆的脚步声极速逼近,我忽然惊慌起来,站起身,如孤魂野鬼一般在教室乱窜一番,最终在第一只脚踏入教室之前,回到我的座位上——垃圾桶旁边,低下头假装睡觉。
不用抬头,我感觉到他们一个个捂着鼻子从我身边经过:“嗯,好臭啊。”
我知道那话不是说我,分明恶臭的是我身边的垃圾桶。然而我的脸还是不可避免地起了一阵臊热。
后脑勺被重重地砸了一下,我懦弱得不敢抬头,任由篮球碰撞到我的脑袋,又滚落到地上,我的脑袋嗡嗡地响,像成千上万只蜜蜂在我的耳边采蜜。我不禁捂住耳朵,害怕耳膜被这些畜生们戳破了去。
可是无论我怎么逃避都没有用。篮球轻轻地滚落到我的脚边。凳子被重重地蹬了一脚:“死了吗?球掉你脚下了,不知道踢出来?”
迫不得已,我扬起脑袋,正准备把球从桌子底下踢出去,身侧被人重重地一推,我跌坐在地上。
我抬头,不敢直视陈子矜那盛气凌人的脸,视线越过他,遥遥地望向教室门外,走廊,被穿行而来的白光刺了眼。
陈子矜弯下腰来,开始扒我的外套:“大夏天的,谁让你穿这么多?免得中暑了,我来帮帮你。”
我用力裹紧自己,哀求道:“我身子弱,脱了外套很难受,你不要戏弄我了。”
陈子矜轻轻的一脚,贴在我胸口上:“谁戏弄你了?这是同学间的关心,懂么?”
门口急忙地跑进来一个人:“老师来了,快回座位。”
陈子矜顺势用力,用脚将我轻轻蹬在地上,径自回了座位。
老师推了推眼镜,站在讲台上望着我:“李明决,你怎么了?”
“没事,老师,我不小心摔了。”
老师叹了口气:“身体不好就小心点。”
我陪着笑坐回座位上。
“今天周一,换一下座位,最后一排往前挪,其余的顺着往后挪一排,要换同桌的,自己商量。”
我收拾着东西,坐到第一排。
一摞书重重地砸在我旁边的凳子上,带起来的风都是纸张染上湿气、快要腐败的味道。
陈子矜一只手撑着书桌,轻轻靠在桌子上:“老师,我可不和他做同桌。”
老师看了我一眼,似乎想维护我的尊严:“同学之间,互相留点面子。”
我的心里咯噔一下,这话仿佛是我穿到了老师的身体上,借由老师的嘴说出来的。好像我在求着陈子矜做些什么似的,可老师的尊严却丝毫未损。
我用怨恨的目光盯着老师。
陈子矜怪异地笑起来:“老师,又没人和他做同桌,你还不如让他坐回最后一排,和垃圾桶同桌,反正都一样臭。”窸窸窣窣的笑声此起彼伏。
我死死盯着老师,观察她的面部表情,观察她的一举一动。如果从她眼里、神色里,发现一丝一毫的为难和轻视,我一定暴起而攻之。
老师对于我来说是另外一个物种,逃离我们学生群体之外。我可以对陈子衿唯唯诺诺,可决不允许老师对我皱一下眉头。
可老师只是叹了口气:“安静安静!说这些干什么?你刚打完篮球,一身臭汗,你就不臭?”
我松了口气,在心里暗暗讥笑,等着陈子矜的反应。
他却毫不放在心上:“行,我臭。臭就臭吧。”
说着,他坐到我身边。
我轻松下来,禁不住咳嗽几声,陈子矜立刻跳起脚来:“老师你看,他身上有病,万一传染给我呢?”
老师气得那教尺推了他一把:“那你自己朝后坐,坐垃圾桶旁边,我看谁和你坐一起。”
陈子矜冷哼着,自己收拾东西往后走了。
将垃圾桶旁边的同学挤走:“你去第一排,跟他做同桌。”
那人却又站起来,千般百般不乐意。
老师为难地看着我:“要不你还是去最后一排,那是个没有同桌的座位……”
我没等她说完,拍着桌子站起来:“连您也这么觉得吗,你认为我……咳咳,咳咳……”
我捂着胸口咳嗽起来,半真半假。其中深的缘由是,我自己也不愿意说出后续的话来,“你认为我……”老师会认为我什么?就该被人嫌弃吗?就该低人一等吗?没有同桌,就该跟所有人不一样吗?我难道该受这样的屈辱吗?我不愿意承认自己的不同,其实是不愿意承认自己的不堪、下贱。
我咳得凶狠,吓得老师按着我的肩膀让我坐下来:“行了行了,我给你找一个同桌——池小影,你来跟李明决做同桌。”
池小影是最乖顺的女生,从来也没见她与谁顶撞过,没见她和谁吵嘴过。她在我印象里就是一张白纸,没有情绪没有思想,当然不会有什么锋芒。和她做同桌,我的心安定了些,终于不用受人的白眼。
她果真一言不发地坐到我身边。
上课时,我的笔没水了,她便翻出笔来借我用,那一瞬间,我的眼泪几乎夺眶而出。可我仍旧忍住了,拿出我最大的风度向她说谢谢,尽量表现得淡淡的,告诉自己这不过是一件小事,举手之劳,我不要表现得太过深刻,以免再次和旁人脱节。
我总是暗暗观察着所有人,偷偷地学习着怎么做一个正常人。
下课时我总是无所事事,可恐怕被谁旁观,发现我的孤独和窘迫,于是我常常提着水杯去饮水机接水。我排在队伍的最后面,从来都暗暗地期待这队排得再长点,最好把我所有的课间时间都占满。
我恐惧人群中的一切自由。
我没有自由,我不适应自由,我就该被关起来,锁起来,不见天日地过一辈子。可是同时,我内心又是如此渴望人类的瞩目,我在幻想中拥有一切荣光,所有人唯我独尊。
女生尖声尖气的小声讨论传进我耳朵里:“好烦啊,我根本就不想和李明决做同桌,他那么闷,又不说话,烦死了。”
“你怎么不跟老师说呢?”
“我不敢……”
我捏着水杯,看向一边,厕所的消毒水味混杂着排泄物的味道,旁边的玉兰花开花了,无限的荣光,白得耀眼,在日光下,芬芳扑鼻。
我迫不得已,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身后就是厕所,我假装尿急,冲了进去。
我在厕所里,浑身颤抖着,平复着呼吸。我对池小影的那点依赖,此刻全部幻化成了愤怒。我脑海里开始幻想,我该如何羞辱她、折磨她,直到她跪在地上,向我求饶,向我承认错误。那时候,我将脚轻轻地放置在她胸口,轻轻蹬一下,她便倒在地上。
我威胁她不准说出去,她便屁滚尿流地替我遮掩。
少年将要变声却未完全变化的声线传入我的耳朵里,打断我的胡思乱想,是陈子矜在讨论如何上篮。那些话我听不懂,也不感兴趣。
可我却竖着耳朵,听得仔细,听见他进了厕所,厕所门“轰”了一下关闭的声音,我才走出来。
回到教室,我抱着和池小影一刀两断的心思,将那支笔还给了她:“给你。”
她大惑不解:“你还有笔用吗?”
“没有,我明天去买。”我实话实说。
她冲我微笑:“那你明天再还给我吧。”
我又恍惚,一瞬间原谅她对我所有的不敬,在心里暗暗地对她道歉,为我那些恶毒的诅咒和想象。
她比陈子矜好多了。我想着。
我就这么飘飘然地,一天一天地混着日子。
某一天回家,打开门竟看见陈子矜大剌剌地坐在我家凳子上。
我疑心自己出现幻觉,退出去看了看门牌号。
陈子矜却在里头热情地招呼:“李明决,进来吧!”
他那笑容稚嫩又爽利,美好得完全符合他的外在条件。
我忍着想给他一拳的冲动,进屋放下书包。
屋里又出来一个陌生的男人:“这就是李明决?陈子矜早跟我说了你们是同班同学,这不是缘分嘛!我跟你李阿姨也是很好的朋友,咱们早点来认识认识多好啊。”
我往餐桌上走,陈子矜一把拉住我的手腕,警告我:“学校那些事,你敢对他们说半个字,我打死你。”
“陈子矜,你们俩来吃饭。”
他便换上一副嘴脸,屁颠屁颠跑过去了。
我听见二位长辈小声地庆幸:“两个孩子也不知道刚刚在低声说些什么,看起来关系不错。”
那天,陈子矜和陈父在我们家就寝。第二日上学,我顺理成章与陈梓援同行。我离他远远地走,可是刚走出家门,他一脚踹在我书包上:“去****!”
我踉跄几步,险些站不稳。
他又一巴掌扇上我的脸,耳朵里轰鸣一声,接着传来金属摩擦一般的刺耳响声,我捂着一边的耳朵蹲在地上。
他揪着我的头发,正愤怒地说着些什么,我听不清,耳鸣,眼里看见他一张一合的嘴,嘴唇上微微起皮,人中上冒出一点胡茬。
我盯着盯着,眩晕起来。
他松了手。
我是被陈子矜用水灌醒的,我咳嗽的时候,听见他恶毒的诅咒:“装什么装,还耽误我上学——我都没跟池小影同桌,你就抢我的位置。你也不用那样看着我,我没把你放大马路上让车碾死就算仁至义尽了。”
而此刻我却被更大的恐慌笼罩——我的右耳听不见了。
他揪着我的衣领,把我拉起来。耳朵痒痒的,我拿手碰了一下,摸到满手的血。
陈子矜的神色肉眼可见地紧绷起来。
“好好的,怎么会受伤呢,是不是被人打了?”
我越过眼前的人,遥遥看着陈子矜,轻轻摇头:“没有。”
我捂着额头:“把窗帘拉上吧,医院本来就全是白色,有光也太刺眼了。”
陈子矜的眼睛动了动,挥手拉上了窗帘。
医生说我的耳朵损伤不可逆,以后恐怕日日戴着助听器生活。母亲脸色很差,我知晓她的为难,先一步开口道:“没事,我一只耳朵也能听清。”
我很快出了院。
母亲也很快和继父结了婚,我便和陈子矜住在一个房间,上下的两张小床。
我偶尔会看到他鬼鬼祟祟地藏一些什么东西,从来不去问,无非是一些露骨的杂志、光碟。
某一天,陈子矜对着一个红色的大盒子苦恼。包装很精美,看到我来了,他慌乱地藏到一边。
我直觉这跟之前的东西都不太一样,看着也不便宜,随口问:“买的什么?”
“关你屁事!”
我也不甚在意,偏过头去做自己的事情。
可过不了几分钟,我听见继父在房间我去愤怒地大叫:“我的三千块钱呢!不见了!”
又有母亲小声地劝解:“会不会是你记错了位置……”
“不可能!”
我默默地将目光移回到陈子矜身上。
他难得有些心虚:“看**,跟我没关系,这个……这个是我给池小影买的礼物,我自己的钱,自己的!”
我点点头。
没过多久,继父就闯进来,大喊道:“陈子矜,你拿了我的钱没有!”
“你说什么话?当然没有,我又不知道你的钱放在哪里。”子矜翻着白眼。
继父得到了答案,还是没有走。他将目光转向我身上。
我知道,他是不好意思问。
我放下磁带,轻轻摇头:“我也没看到什么钱。”
继父正要出去,我思索着开口:“不过……”
我指着床底下:“我看到陈子矜藏了个什么东西,好像在床底下。看起来不便宜呢。”
陈子矜的目光要灼烧透我的后背,我假装没看到。
在继父暴起的前一秒,陈子矜拿起那盒子,撞开继父,飞快地跑出门去。
继父没追出几步就放弃了,锤着自己的脑袋痛恨道:“丧良心的……该死啊!”
我说:“继父,我给你追回来吧。”
“去吧!无论他买了什么,一定让他去退掉!这不是一笔小钱。”
我乖巧地点头:“嗯,知道。”
我家住三楼,陈子矜坐电梯的话,不一定有我快。
我堵在楼下,想拉着他,却不成,他抱着礼物,也撞开了我。
我很快追上去。
他抱着盒子跑过马路,我也跟着穿行而过。不过很快,我体力不支。他仍在穿行马路。
我不愿意放弃,车来车往,我硬追上去。
他察觉我不依不饶,竟不再穿马路了,转眼进了一条巷子。
我早已喘吁吁,费劲地追上他,他却忽然停住脚步。
我没防着,撞到他后背。
越过陈子矜,我看见一伙人站着,一个人坐着,坐着的那个浑身是血。
站着的正凶神恶煞地盯着坐着的人,时不时给他一脚。
陈子矜一言不发,拉着我转身就跑。
身后的男人大喊:“站住!手里拿的什么?”
我感觉到陈子矜身体的僵硬,却只能躲在他身后。
那一伙人越来越逼近,我冷不防将陈子矜往前一推,自己转身跑去。后衣领子被人拉住,陈子衿把那盒子塞进我手里:“你把这个拿着……”
去你的!他们不就是要这个盒子吗,陈子矜把烫手山芋给我,那群流氓不就冲着我来?我没那么傻,将盒子推回去道:“你不是很宝贝这个盒子吗,你收着吧。”
没等他反应,我用尽平生最大力气跑远。转身的一瞬间,我听见子矜援用爆竹爆炸一般的声音大喊:“我弟弟他听不见!”
我没去想为什么他要跟一伙人说这个,我只想赶紧逃。
我承认我是有报复心。我故意挨延很久才去找警察。
等警察到的时候,巷子里除了陈子衿,已经没有人了。
他浑身是血地躺在地上,将盒子递给我:“算我求你,别让我父亲退掉它,就当帮我一个忙。”
我依旧是太过心软,接过手来,找到时间,将那礼物送给池小影。
陈子衿被送到医院。诊断结果是内脏破裂,他苟延残喘地在床上躺了几天,治疗费三千块,我们全家都拿不出来。
现在想来,陈子衿可能那时候已经觉得自己没救,躺在床上,迷离又哀伤的眼神看着窗外,有时候流着眼泪,拉着我的手问我:“那礼物呢?”
我为了让他安心,便回答道:“放心吧,都放妥了。”
他便欣慰地一笑。
在一个夏秋之交的夜晚,他悄无声息地停止了呼吸。
陈子衿死了,继父和母亲便再也过不下去,葬礼之后没过几天就离了婚。
我的生活重新回到安静、阴郁里。
经年之后,我从工作中抽身,远赴s国做了手术,将耳朵治好了一大半。
又是一个夏天,玉兰花开得茂盛,在扑鼻的甜香气中,我遇见池小影,她邀请我去她家坐坐。
往事我皆已释怀,于是我拿出最大的风度,来到到她家。
池小影交给我一个红色的盒子,正是陈子衿当初拼死护住的那个。
我打开,里面静静地放着一个助听器。
池小影解释:“当初你把这个给我,我一看就知道这东西不是陈子衿给我的,而是给你的。可我没有还给你——若不是你那样逼迫,陈子衿他怎么会受伤、乃至死亡?”
我盯着盒子看了许久,只好置之一笑:“没事,我现在耳朵好了。”往事我皆不放在心上。
虽如此说,我仍旧将助听器收好。
回到了家,我跪在陈子衿的遗像前,一下一下地扇着自己的侧脸,直到火辣辣地疼起来,右耳朵又是痒痒的,我一摸,又是一手的血。
我的右耳朵再次听不见了。
我将助听器戴在我右耳上。
尺寸刚好。
我低低地笑了。
面对着陈子衿的遗像,我开始磕头,一下比一下重,地上印出一个浅浅的血印子。我无力地瘫倒在地上。
我身子病弱,时至今日还好好地活着;人间的怪事,早已发生无数了。
门外头,有人敲门了,我站起身,拿出我最大的风度来,没有问是谁,便应着:“来了!”
我走过去开门。
我与门外那人长久地寒暄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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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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