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黄楚楚和我（一） 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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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楚楚突然认真地盯着我：“陈森森，你不觉得，你是间接杀人吗？”
我心里忽然腾起一阵恐惧，若是马路牙子突然崩塌，地底就会伸出一只手来，把我和黄楚楚这个罪魁祸首都拽进地狱里。
一瞬间，我把这个假想当了真。我腾地站起来，朝着黄楚楚，发火了：“你没事吧？那事都过去多少年了，还赖我？我不是因为他进去了三年吗？还没结束啊。”
我越说，声音越大：“我出来之后，我学也没得上，钱一分没有，迫不得已做苦力，得了一身伤病，手肘到现在都不能用大劲儿。我遭的报应比他还少吗？他死了，你倒来指着鼻子问我的罪？别忘了，你在这里面扮演了什么角色，你以为你就干净吗！”】
晋江文学城./首发
春晨，泛黄的店铺招牌摇摇欲坠，空气里散发着腐朽的铁锈味，冬的余韵还在冒着寒气，每个人穿得厚厚的，围着围巾，将下半张脸深深埋进领子里，露出一双眼睛来，穿着高跟鞋或皮鞋，噔噔噔地，每一步走得忙碌又用力。
我爬着梯子，爬上招牌，将腐烂泛黄的旧牌子拿下，换上“春熙洗发”的新招牌。白得亮眼，一切都是新气象了，我看得高兴。底下扶梯子的老板不高兴了：“行了，下来下来。贴歪了不知道？下来！让小张上去。”
我忙不迭道歉，三步作两步跳下来，仔细观察，觉着这不是挺好的吗？小张拨开我，往梯子上爬，将招牌轻轻偏了一个角度。老板很满意：“哎，这就正了。”
我很不高兴：“什么眼睛。”
“嘟囔什么呢？我告诉你小张比你会做事多了。他比你会拉客，你这来了几天，我的店招牌都黄成这样！”
“我告诉你，你今天再不拉几个客进来，这个月过了就拿着工资滚蛋！”
真冷啊。风呼呼地吹，我的眼睛鼻子，整张脸，冰凉的，浸泡在冰冷的空气里，快冻硬了。我抬起通红的手推门，屁颠屁颠地跟在老板身后：“别啊别啊，老板我刚租到房子，押金还没退呢，这个月再丢了工作我……”
“别跟我这那的，谁欠你的？”
行。我抹了把脸，趁着老板背过身，轻轻踢了把玻璃门，拉开门在外头站岗去了。
人人的脸上带着冷漠、忙碌，事不关己的神情。只有我，僵着脸，陪笑都不知道对谁。大家的脚步向前，不知疲惫永不停歇，我该怎么拉客？该拉谁？老板净知道挑刺儿，怎么不为我想想。我对着天空呼了一口白气儿，眼前迷茫了，雾气在我眼前缓缓成团又迅速散开，我看见灰蓝色的天空，一片云朵也没有。千万别下雨啊。
回神，眼前飘过一个人影儿，白色大衣，蓝色围巾，半张脸埋进围巾里。露了个鼻子出气，鼻头被冻得红红的，脸白的，眼睛大又亮，冲我弯了一弯。微微侧了头，又很快回转开来，专心走她的路了。
“美女啊。”我后悔方才那几秒怎么没抓准时机耍个帅。
我盯着她一晃一晃的丸子头看了半晌，很没底气地冲上去：“美女，美女。”
她停下来，狐疑地望着我。
我的脖颈瞬间发热，我希望她没有注意到：“美女，你头发长得真好。”
她微微扬起头，我终于得以面见她整张脸。似乎是觉得离谱，她张着嘴，疑惑又高兴地笑出声：“啊？谢谢。”
我也笑了，指了指她背后：“理发店。你去不去？”
她顺着我的手指转身。她的侧影让我一瞬间就后悔了。干什么不好，在这个美女面前当个骗子。
正咬牙切齿地责备自己，她回头看我，我只得瞬间调整为得体的样子：“怎么样，有没有兴趣？”
“好啊。”
这么好糊弄？看着穿戴齐整的美女，我仿佛看见了一只待宰的肥猪。
“是那家吗？”
“是是是。”
“那走啊，发什么呆。”
正好有汽笛声将我拉回神，我赶紧跟上去，大步越过她，为她打开了门：“进吧。”
暖气混着洗发水的气味铺面，小张用毛巾擦着客人的光头：“我跟您说您这脑袋，绝对是我见过独一份儿的……”
迎上我的视线，他抬头张望了一眼，我站在美女身后，也不由得挺直了腰杆，冲他得意地笑。小张不动声色地低下头去，嘴里不停地奉承着自己的秃头老板。
真行。看我怎么超过你吧。
兴许被热到，这小美女终于舍得摘下她的围巾，浑身就此一片纯白，没有杂色。我就叫她小白吧。莫说这是小狗名，反正我若要养只小狗，绝不会起这么俗气的名字。
我把小白引进内室，让她躺下，调好水温之后为她洗头。
她一躺下就闭着眼，并不打算与我有任何交流。这样的顾客最让我省心，工作的时候让我绞尽脑汁哄人开心，我最不喜欢了。她的头发在水里浮起来沉下去，触感像飘过湖面的一阵风，风里带着一团一团水汽，柔软的，温热的，扑在人身上，丝绸一般包裹着我的手。
我笑了笑。
小白问我：“你干这个多久了？”
“干……什么？”
“就这个，洗头拉客的工作。”
我挤出一泵洗发水，迅速按在她脑袋上：“没多久。”
她睁开眼看我：“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又偏过头，“这有什么好问的，不知道算了。”
她笑了两声：“我就想知道。”
我抬起湿透的双手，冲她晃了晃：“告诉你得加钱。”
“加多少钱？”
这是个好机会啊，眼看这拉客的机会就这么轻易落到我头上，还少了我一顿口舌之争。可是我……没意思。突然撂开手：“不知道还一直问问问，谁伺候你？不干了。”我丢下她，独自坐在厅前的椅子上。
看见小张看热闹的眼神，突然打了几个大喷嚏。
老板的训斥迎着我的喷嚏就来了：“陈森森，你想不想干了？谁让你丢下客人的？有病是不是？”
我揉乱了头发：“不干了！”
站起身，看见所有人的视线都集中在我身上，我狠狠朝着墙面踢了一脚，看到上面留下了我的大黑鞋印子，这才满意地扬长而去。
冷空气刺激着我的鼻腔，害得我又打了几个喷嚏。随意拉开了一个便利店，躲进去，假装挑选东西，其实贪图便利店的暖气。
转悠久了，老板居然丢下前台，也带着我转。他那王八绿豆大的眼睛紧盯着我，我根本无法忽视，两个人隔着货架眉来眼去，暧昧得我受不了，忽地蹲下逃避。
老板看着我，正准备说些什么，门口来了客人，老板只得起身去结账，我松了口气，站起身。
那老板的眼睛死死黏在千里之外的我身上，手底下收银不耽误，真是深情啊。气得我：“有什么好偷的！”
老板一下子跳起来：“说什么呢？我盯你半天了，看你就不干净，出去！”
为了维护一点可耻的尊严，我也跳起来：“我买！行了吧？”冲到前台，抽出一包纸“啪”地拍在桌面上。
“就这个？”他的眼神鄙夷。
“废话什么，给个袋子。”
我亲眼看见他翻了个大大的白眼：“拿起走。”
我翻了翻口袋，顿住了。今天出门急，钱包都没带。我只得装出矜娇的样子，伸出两只手指提起塑料袋，将纸巾倒出来，将一块五的零钱丢在桌面上：“不要袋子了，便宜五毛。”
“你穷疯了，走开。”
“我钱在银行！”拉开门，我这么吼了一句。气死我了。
我冲回洗发店门口，深呼吸几下，露出工作时才惯有的，谄媚的微笑，轻轻拉开门：“老板……”
小白正湿着头发站在收银台前，与老板商量什么。
老板看见我，突然兴奋起来，跟见着祖宗似的：“回来了，陈森森，正要给你打电话呢。”
“怎么了？”
“充！算他份上。”小白很爽快地刷了卡，然后指着我。
“怎么回事？”
老板一脸喜色：“这客户说了，充钱得算你份上，只要你还在这工作。小陈，托姑娘的福，你的工作算是保住了。”
小张叼着烟瞥我一眼：“两万啊，你算是走了大运。”
充这么多？我瞪着小白，突然一阵悲哀，拉着她跑出去。她倒也乖，跟着我走了整整一条街，离理发店足够远了，我松开手：“你干什么啊？故意的？看我笑话的？找优越感了？”
她捂着手腕，居然没生气：“我怎么了？”
我看着手腕上红色的指印，默默移开了眼神。
我靠在路牌上，摸着冰凉的钢管，顺着往上看，蓝色的路牌上标着各式各样的商场，公园、儿童游乐园。汽车飞驰而过，喷出热腾腾的尾气，温暖的汽油味突然包裹着我，我心境趋于平和。
“对不起。但是你……你为什么跟我进理发店，为什么给我充钱？小白，我们萍水相逢，你……”
“你不就是干这个的吗？没人愿意充钱，你不就没工作了。”
这天真又残酷的质问，噎得我一哽：“是。”
“所以不需要理由，谁都可以做这些。”
我看着她，她低垂着眼，好像被我伤到了心。我绞尽脑汁想挽回什么，她又笑起来：“你刚叫我什么？小白是吗？难道你很喜欢这个名字？”
骤然被她戳破，我还是有些尴尬。心里调侃她时起的外号，被她拿到台面上来，这时候再回味我刚刚对她的称呼，平白多了一层暧昧和柔软的纱。我不知道怎么缓解这种感觉，她一说话，我的暴躁和怒火瞬间平息，甚至被压得低人一等，我柔和起来，或者说是自卑起来。
没法做出更多的反应，我点点头：“嗯。”
我摩挲着自己的外套，劣质绒布包裹着厚厚的皮板，当初买它的时候以为能抵御寒风，其实穿上它，整个冬天，手脚都是冷的。我跳下一级台阶坐下，小白也就坐到我身边。我哑然失笑：“你穿这么干净，就不怕弄脏？”
她望着我，风吹过来，头发飘到她眼睛旁，她眨了眨眼，冷得一瑟缩：“围巾掉到你们店里了。”
“等会去拿。”
她凑近了我一些：“陈森森。”
我不敢看她，仓促地扭过头。一个超级大商场的大门正对着我们，像一头虎视眈眈巨兽，不住吞吐着人。门口台阶的中央是直直斜着下来的一块石板，深深陷进地底。我一直没弄懂这种设计是为了什么。也许是恐吓人的，这块石板现在像这头怪兽的舌头。
右手臂膀有不轻不重的力道压上来，我闻到她身上，与理发店一样味道的气息。可是意识到是从她身上散发的，我立刻对这气息充满了好感。
伸出手，搂了搂她的肩膀，我说话有些咬牙切齿：“黄楚楚，你装什么。”一早就认出我，认出我的窘迫和无奈，却还装模作样地答应我的名字。我从来对她一点办法都没有。恨就恨我刚才昏了头，大街上那么多人，我偏偏拦住她。骗谁不好，将主意打到她身上。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