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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9、君命 ...

  •   顺帝年迈,几个时辰的路途从皇宫到万国寺早就体力不济,自辰时抵达便一直在休憩,直到片刻前送斋饭的沙弥来了才起身。

      最近几日天气出奇的好,日头旺盛,正午时的太阳格外烤人,方烬上午一直守在顺帝暂居的寝宫前没有挪动,汗流了满背。

      又过去小半时辰,里头宫女太监才捧着食盒出来。

      呼啦啦一群人中有个身形消瘦、个子矮小的小太监踱步过来,朝着方烬道,“方大人,陛下有请。”

      方烬与那太监并未对视,只点头示意过后转身进了殿,那小太监朝留在原地的秦帆和吴慵二人简单见礼后也走了。

      “还怪有礼貌的。”

      秦帆瞧着那小太监离去的背影奇异道,“东厂何时对咱们锦衣卫这么客气过?”

      吴慵也觉得少见,“或许纯粹是那小太监人好。”

      秦帆心中腹诽,歹竹出好笋了?

      比起有礼貌的小太监,吴慵更关心陛下是不是要给他们大人安排新公务。

      看着方烬进殿去,他忽然不知想到什么,道,“要我说,都督手伸得也太长了,大人护卫皇宫与京城的职责说卸就卸,陛下也没什么反应,竟就这么默许了!”

      “我实在替大人觉得憋屈。”

      秦帆还在看那小太监,冷不丁就听见吴慵的抱怨,忙环顾四周,确认周围留下的都是他们锦衣卫的护卫之后,才小声接道,“谁说不是呢。”

      吴慵与秦帆并排站着,“都督一回来就将柴良保下,还让他也来监管祭祀护卫,明晃晃的就是跟大人抢活。”

      秦帆用只出声嘴皮子却不动的音量道,“他做他的,咱们做咱们的,坏不坏事都与咱们无关。”

      “他伙同董文清受贿的账本还在大人手里,咱们还有杀手锏,不信扳不倒他。”

      大人早说过账本另有安排,秦帆每日都要检查一遍,确保没有被人偷去。

      “都督便罢了,也不知陛下究竟什么意思,不是都说我们大人是新贵吗?怎么感觉陛下不该是这态度啊。”吴慵不太懂。

      “害,宠臣哪是那么好当的,要不怎么说伴君如伴虎呢?”秦帆慢悠悠接话。

      两人就这么在顺帝的寝宫前悄咪咪闲聊。

      方烬骤然入内,凉意聚集于一身,钻进紧贴着后背的衣衫之间。

      顺帝已坐于桌案后,手里握着一张弓轻轻擦拭。

      殿中摆了好几缸冰用来降暑,龙涎香的气味似乎被水汽带走了一些,没那么迫人。

      方烬朝上首跪地行礼,冰融化的声音滴滴答答微不可察。

      “微臣参见陛下,不知陛下有何吩咐?”

      顺帝手里的动作未停,听到方烬的话反倒疑惑出声,“嗯?你难道没有什么要与朕说的吗?”

      方烬怔愣一瞬,紧接着就意识到顺帝想问的是什么。

      那天早朝上,她出面说将贡品送去了万国寺,后陛下顺着她给的台阶,敲定了接下来每年都不必再上呈贡品。

      但这一切之所以能顺利进行,皆是因为她在城门口假意出手强抢,给了东厂锦衣卫意图独占所有贡品的错觉。

      刘直发现实际贡品与图册对不上,丢失了四百件,由此确定了他们的想法没有错。

      后来,陛下下令让宸王世子言修羽监督贡品返还,此事有了第三方的加入,锦衣卫再怎么大胆也不可能在言修羽的眼皮底下行私吞之事,那丢失的四百件自然也得还回去,东厂方才作罢。

      其实方烬并没有了解汪沸那般了解高魁,但她知道,高魁能在顺帝身边多年,绝不是只在乎眼前利益的短视之人,他能成为权倾朝野的大太监离不开两个字……

      谨慎。

      连自己都察觉了陛下降旨的时机不对,高魁作为皇帝近侍那么多年不可能全然不知,只要让他觉得整件事透露着不对劲,他便会将贡品视作烫手山芋,迫不及待丢出去。

      而锦衣卫作为共享果实的人,大家都有利可图的时候便可相安无事、化敌为友,但一旦天平倾斜,高魁绝不会看着锦衣卫坐享其成。

      方烬早在收到圣旨的时候就思考过,陛下是否想借她的手来探查此事,自己如果查,又要查到什么程度。

      她甚至想大胆一回,直接在朝堂上请陛下准允她彻查历年的贡品。

      若能成功,或许就能提前让大厦倾倒。

      可临上殿,方烬想起了祖父。

      祖父说过,这世上皇帝都是难做的,因为身不由己。

      东厂和锦衣卫形成如今两方割据的状况并非一日之功,若是能那么轻易的拔除,陛下不至于要暗中用她。

      大厦倾倒是很爽快,可也会压死许多人。

      若眼前的两座山暂时无法转移,或许能先从动摇开始。

      “陛下,臣有话要说。”

      方烬抬起头,“臣接到陛下的旨意之后,便去细细翻阅了历年祭品的记档,本意是想学习过往的经验,可臣却在其中看出了许多端倪。”

      不等顺帝发话,抬手将怀里的奏章拿出,口中称道,“地方官员每年借着上呈贡品的由头,向京城输送大量奇珍异宝,为掩人耳目,箱子做得隐蔽又极重,从外面根本看不出里面是否装有贡品,这样一来,便可以明面上说多余贡品已返还,实则不然。”

      “运回去的皆是空箱子,再由地方官按下手印,确认无误,此事便算了了,而百姓们根本不知未选上的贡品是会还给他们的。”

      “数以千计的珍宝,哄得了东厂与锦衣卫的欢心,地方官如同找到了升云梯,个个儿加官晋爵,却唯独遗漏了百姓。”

      “沛县,一个往前数连续五年都深受旱灾影响的小县,可当地年年上呈的贡品都有十数件之多,若这些取之于民的钱财最终不能用之于民,今日陛下来此国寺为民祈福祭祀又有何意义?”

      声声铿锵,掷地有声。

      室内安静,顺帝手指摩挲着弓弦,扫了一眼跪在下首的人。

      “大胆。”

      “你一个小小佥事,竟敢状告东厂与锦衣卫,你可有证据?”

      方烬未被顺帝看似不悦的轻斥吓退,而是高呼,“陛下,受苦的百姓们皆是铁证,去查便会有结果,只是从前没有机会让陛下看见!”

      “只需陛下首肯,臣会让证据来到陛下眼前。”

      顺帝将弓搁在案上,冷哼出声,“初生牛犊,狂妄至极。”

      方烬重重叩首在地。

      下一刻却又听那苍老的声音道,“却也不失为一股力量。”

      “你,”顺帝身子前倾,伸出手指着方烬,“抬起头来。”

      方烬第一次如此近距离直视顺帝,纵使年老,满脸皱褶也遮挡不住身为开国帝王的威仪,被那双眼盯住的同时,只会觉得浑身无法动弹,任何不可见人的心思都会被轻易看破,不臣之心无处可藏。

      上首顺帝眯了眯眼,似在细看她的五官,“年纪轻轻,挑拨离间用得倒好,竟能引得东厂和锦衣卫两相争斗。”

      “不如朕即刻下旨,叫汪沸把指挥使的位置让出来给你坐,你看如何?”

      这话就是明显的试探了。

      且不说汪沸愿不愿意就此让位,就算陛下雷霆手段,汪沸毕竟根基深厚,牵一发而动全身,说什么也不可能为了给她腾位置而随意改换。

      “是陛下英明神武,给了臣示下,若没有陛下顶着祖制降旨,仅凭臣之力也只能做幕后的推手,左右不了结局。”

      “臣有任何手段都是一心想为陛下分忧,绝无私心,望陛下明察。”

      方烬并不居功,同时表明自己的立场,她此刻只希望陛下能够下旨让她暗中彻查历年贡品贪污一事。

      积年的数量,去向一定很惊人。

      就在方烬满心期待之时,龙椅上的人却重新拿起了弓,轻而缓地问了一句,“那关键时刻消失的四百件贡品,你是如何做的?”

      头皮麻痹一瞬,思绪电光火石间转了数道弯。

      东厂并未将贡品少了四百件这件事广而告之,只是一股脑移交给了锦衣卫,恐怕是想在之后借此事大做文章,只可惜被方烬截胡,而汪沸也没有机会在她将贡品挪去万国寺之前接触清点贡品,更不可能知道贡品有失。

      那陛下是如何得知的?

      一个念头倏地冒出,方烬四肢生寒,地板深处似有彻骨的芒刺扎向她触地的四肢,然她却无法挪动身体分毫,缸中冰散发的凉气似夺人性命的幽魂侵袭全身。

      东厂看似铁桶一块,可也许就在日常的每一个细微之处,陛下仍对他们具有掌控力。

      这便是高魁行事谨慎的理由吗?

      因为不知道何时会落入陛下的陷阱。

      当依附帝王生存的宦官忽然拥有了遮蔽帝王双目的能力,试问帝王还能否彻夜酣睡?

      方烬抿紧嘴角,极力克制着从自己喉管发出的声音。

      “回陛下,臣不过是想,若是从外观上看不出箱子的重量,那或许也意味着中途箱子里的东西不见了,负责运送贡品的东厂与锦衣卫并不会那么快察觉。”

      “于是臣使了点手段,在他们快要抵达京城前的一个驿站中休整时,悄悄运走了四百件贡品去了万国寺。”

      “臣自己则守在城门口,故布迷阵引刘直误会。”

      “仅此而已。”

      顺帝仿佛极认真地在瞧手里的弓,又像是透过弓在看跪地答话的人,手指在弓弦上拨弄。

      “仅此而已?”

      “随行的人都是东厂跟锦衣卫派出去的精锐,朕新任命的锦衣卫还真有本事,短短时间内便掌控了如此多的能人巧匠,竟能做到让精锐队伍毫无所察。”

      “将来若想将人放在朕身边是否也轻而易举呢?”

      来不及思考,缓慢吐出的每个字都令人心脏麻痹,方烬的身躯已经先一步匍匐在地。

      “陛下!臣不敢。”

      这是对她的警告。

      警告她天威不可犯。

      警告她找准自己的位置。

      警告她不要试图效仿。

      方烬叩拜,试图为自己辩解,“陛下是天子,天威赫赫臣不敢不尊。”

      “臣谨记陛下恩泽,深知有君才有臣,臣只会忠于陛下一人。”

      “不忠不孝者,不配为人臣,该‘清君侧’矣!”

      最后一句引来帝王侧目,“方才说你狂妄,竟是小看了你,该当是狂悖之徒。”

      “臣狂妄也好,狂悖也罢,皆是因天子所需,若天子不需,臣也可以做个中庸之臣!”

      “好一个中庸之臣,朕的朝局就是给你这种立身不明的人做跳板的吗?你打着黄雀在后的心思,朕如何信?!”

      长弓虚挽,破空之气直击方烬天灵,耳边有极细一缕发丝无声垂下。

      方烬猛抬头,寒气森然的殿中数根立柱直冲房梁,休憩时放下的纱帘坠地,昏暗的阴影如一张大网罩下。

      那弓似张开的血口,近在咫尺间,只等着她露出一丝破绽,顷刻便要将她吞下。

      顺帝的眼藏在沟壑中,缓缓闭上。

      “利刃出鞘,必有鲜血开刃。”

      “若遇奸佞之臣,用之、杀之。”

      帝王喉间低吟,砂纸磨过的沙哑嗓音逐渐被层层纱帘隔去,随龙涎香飘来的话语似鼓动人心的呢喃,令人迷惑、胆寒。

      有弓无箭,血口中未见迫人的獠牙,执弓之人在等候她的抉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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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恢复更新了! 抱一丝大家,作者病了两个星期现在康复回来了,加上这个月工作大变动,没顾上更文。还是一周3-4更,谢谢你们。 第一本一定会写完,谢谢大家支持。 (不知道为什么上传jj后文里面会有很多错字或者掉字,大家如果发现帮我捉一下虫,感谢~)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