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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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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想离他们远远的
盛阙利落走下楼梯,如同黑曜石般的眼睛清明透亮。
徐微杳抬起眸,却攥紧了行李箱拉杆,攥到手指关节泛白。
她清楚地记得,高一秋天,受临港教育局的邀请,县里组织了一批优秀高中生,去做交流访问,他们学校有三个名额,她是其中之一。那次他们一共去了三所学校,都是临港赫赫有名的公立重点中学,最后在培信中学,她和另外两位同学一起,被安排在某间高一教室听课。
三人各拿一张小凳子,跟随一位老师从教室后门走进去。
英语课已经开始,有个高挺的男生坐在最后一排,手支着下颌,看向那边的窗外。
老师见他旁边座位是空的,问:“这里没人?”
“同桌请假了。”男生站起了身。
侧头看向他们的一瞬,徐微杳怔住。那张脸实在惊艳,五官如精雕细琢过,面容疏朗莹润,眉眼间又带了一点少年独有的桀骜。
他朝三个彷徨无措的交流生礼貌地点了点头,像是在打招呼。
徐微杳是三人中唯一的女生,老师便让她坐那个空位。
男生善意提醒:“换个座位吧,这张椅子有些摇晃。”
徐微杳:“没事,我注意一下就好。”
男生没勉强,拿走了那张桌子上的几本书,放在他那边。
英语老师全英文讲课,还请交流生代表用英文介绍一下,徐微杳跟着美剧苦练过口语,遂大方地上台做了个小演讲。
课间休息后,他们还要再上一节数学课。
男生从包里取了一瓶没开过的水,有风度地问她:“要不要喝水?”
徐微杳笑着摇头:“不用,谢谢。”
沉默一会儿,他忽然又道:“不介意的话,加个微信?”
徐微杳有点意外,但她觉得有大城市同龄人的联系方式也好,便欣然回:“好啊。”
他写了自己的微信号给她。
他们学校规定上学不能带手机,直到晚上十点多,两个人才加上好友。她看到他桌上的课本、作业本,名字都写着周楚俊,还发微信确认了一下:你叫周楚俊?
他的回复是:请多指教。
他从未否认,她亦从未起疑。
起初两个人并没有怎么聊天,偶尔徐微杳发朋友圈,他会点个赞。
他很少发朋友圈,符合她对他的印象:骨子里既充满教养,也裹挟疏离。
有次周末,寒潮来临,徐微杳发了张路边菜地上霜冻的照片到朋友圈,他罕见点赞后又发来微信:冷吗?
徐微杳回:白天暖阳高照,早晚呵气成霜。
他:描述精准。
从那天起,偶尔,他们会聊天。
期末考试后,他问她考得如何,还把自己班的成绩单发了过来,说没发挥好。
徐微杳找到“周楚俊”的成绩,虽然不是第一,但也不算差。只是第一名的成绩实在太优异,好几门满分,即便是语文,也拿到了135分。
她注意到,第一名叫盛阙,听妈妈说盛家少爷也在培信,直觉盛阙就是盛家少爷。
徐微杳说:第一名好厉害。
他回复:他说他没考好。
徐微杳也发了自己的成绩单,他亦惊讶于她数理化三门满分。
有次他问她打算学文还是学理,徐微杳说:可能会选文科。
他表示:你的理科成绩很突出,不想学理科吗?
徐微杳:当然想的,我的理想是学医。
他问:中医?
毕竟中医的话文科也行。
徐微杳看着这两个字,不禁发笑,他说话风格向来言简意赅,透着一股微冷的幽默。
她回:跟你说个秘密,我的手做实验时会抖。
他好像沉默了一会儿:一直抖?
徐微杳:以前不抖。
做实验手抖这个毛病,源自于初三某节化学实验课,徐微杳正拿着滴管滴试剂时,表哥过来,告知她父亲离世的消息。
两天后,她返校,因为实验课比较重要,她临时被安排去了另一个班做实验,不知怎么回事,徐微杳一拿起滴管,手便开始发抖……渐渐的,每次做实验,她都发现自己的手不像从前那样一动不动,稳定如山。
他问:没有看医生?
徐微杳:可能是紧张。
他说:那就看心理医生。
徐微杳:也许过段时间就好了。
也没什么,她觉得自己对学医并没有那么强烈的执念,况且妈妈一直让她学文科。
但不知不觉,他们的联系更频繁。
聊学习多一些,有时他也问询小镇的风貌。
春节过后,油菜花开满江水两岸,金黄灿烂,徐微杳拍了些照片,发到朋友圈,特地给他看看小镇春日的风景,他留评说:摄影技术不错。
也是这个春天,妈妈说:“跟妈妈来临港上学吧,你哥哥建议的,你盛叔叔也说好。”
徐微杳拒绝了。
大城有大城的繁华,小镇有小镇的安宁。
她并不羡慕大城市的生活,更不想去打扰他们。
然而伴随着大伯母的怨言加重,徐微杳最终还是决定去临港。
出发前一晚,妈妈在微信里交代了一堆注意事项,她也第一次得知了那位少爷的真名。
盛阙,父亲姓盛,母亲姓阙。
可她从来没有想过,那个跟她聊了大半年的男生,不叫周楚俊,而是叫盛阙,是母亲口中的“你哥哥”。
即便她和“雀”已经聊了上千条信息,她也从来没有起过疑。
怔忪间,俊朗的男生抵达她面前。
他依旧贵气在身,凤眼微扬:“比我预想的快。”
徐微杳杵在原地,竟不能言。
他微微地笑,再道歉:“抱歉,周楚俊是我同桌,我正好坐在他的座位上,后来你问我名字,我担心告诉真名,你可能会有负担,于是将错就错,打算当面再跟你解释。”
身后响起了开门声,蒋萍回来了,喊道:“杳杳。”
徐微杳回头看向母亲。
任何时候看蒋女士,徐微杳都觉得她艳光四射,光彩照人。昂贵的首饰、高档的服装、精尖的高科技……都堆在她的脸上、身上。
蒋女士笑着对盛家少爷说:“盛阙,这就是我女儿徐微杳。”
盛阙点头:“蒋阿姨,我们见过了。”
“你们认识过了?”蒋萍神色欣喜,“那就好,杳杳,我带你去看看你的房间。”
转身时,徐微杳抬起雾眸,望了盛阙一眼。
眼神澄静却孑然,再垂下眼睫,随蒋女士移步离开。
宽敞的大客厅,面积都似乎盖过大伯母家的房子,装潢豪华考究,连角落里摆放的艺术花瓶也凸显格调。可这些她并不稀罕,她来临港唯一的一点期待,皆来自于这里有“雀”这个朋友。
是她太天真。
活该被击碎幻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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微杳的房间就在一楼的角落,窗外便是后院,堆了假山,栽种了景观花树,架子上晾晒着衣物。
“对房间还满意吗?”蒋萍拉开窗帘,“你跟钟阿姨共用旁边这个卫生间。”
徐微杳点点头,开口却问:“盛……盛家少爷很早就知道我吗?”
“是啊。”蒋萍说,“我时不时会在家里提起你,他平时对我挺尊敬的,这半年尤其越来越好。”
“哦。”
“宝贝,快收拾一下行李。”蒋萍催促。
徐微杳打开行李箱,把外婆让她带过来的几种菜干拿了出来。
塑料袋包裹得很严实,但菜干的香味仍旧逸出。
蒋女士皱眉:“怎么又带菜干过来,我说了不用带了。”
“外婆塞进来的,说放冰箱冷冻层可以放很久。”
蒋女士打量徐微杳:“还有,你怎么穿得这么朴素。我不是买了很多裙子给你,你怎么不穿。”
徐微杳道:“怕坐高铁冷。”
“就算是裤子,我也有买现在城里女孩流行穿的衣裤,你怎么就穿一个T恤加普通的七分裤。”
终于,徐微杳敏锐地看向蒋女士:“妈妈,我是不是让你很没面子。”
蒋萍否认:“并不是让我没面子,而是,怕你被看轻。你看看盛阙,他平时根本不会穿衬衫,重要的场合才穿,多注重体面。”
体面……徐微杳沉默不已,他确实,注重这些吧。
蒋萍从她箱子里翻出一条浅蓝色裙子,说道:“来,换上这条。”
徐微杳接过裙子。
蒋萍又翻了一下她的行李箱:“你就带这几套衣服?”
“嗯,我去外婆家只带了这些。”
“吃完午饭妈妈带你去买衣服,你现在先换裙子,等下洗手吃饭。”蒋萍说着,把那袋菜干带了出去。
徐微杳换好裙子,洗净手,走到餐厅。
环顾四周,不见盛阙,蒋萍道:“盛阙出门了,我们吃饭吧。”
“……”
下午两点,蒋萍开了辆宾利带女儿出门,徐微杳看着窗外的高楼大厦,听蒋女士念叨:“虽然你是读寄宿,但周末节假日要回家,以后只要在家里,除了洗完澡准备睡觉,其他时间你都要穿戴好。”
徐微杳平淡地应了一声。
“你盛叔叔很忙,经常出差,有时我也要陪他出差。如果他在家,多半在二楼和一楼大客厅活动,你尽量不要去大客厅,盛阙住在三楼,你也不要随便上楼,我怕刚开始不熟悉,他们介意。”
“哦,好。”微杳的手指轻点着车门窗缝。
“还有,盛家也没有你想的那么拘束,盛阙会时不时带同学回家吃饭,你反正和他同一个学校,又一个年级,以后熟悉起来就好了。”
徐微杳偏头看妈妈。
很想问一句:妈妈,你幸福吗?
蒋女士戴了副墨镜,好像是什么奢侈品牌的,化了精致的妆容,嘴角流露显而易见的愉悦。
想必一定是幸福的吧。她并不在乎盛总有多少风流韵事,是否真心爱她,也不介意他承诺此生只会有盛阙唯一一个孩子。她只是想要过奢华的生活,消费得起高档的东西。
车子经过一栋大楼,外墙上密密麻麻挂着很多招牌,有培训班、餐厅、KTV,还有台球俱乐部。
台球厅里,穿T恤的男生笑道:“牛逼啊盛爷,穿着高级衬衫打台球,你是不是约错地方了?”
盛阙冷冷扫了他一眼。
周楚俊拿着球杆接话:“邵一泽你看过斯诺克吗?衬衫马甲领结三件套走起,盛爷只穿衬衫,已经是自降身段给咱面子了。”
邵一泽故作恍然大悟:“原来如此,怪我有眼无珠。”
周楚俊递了球杆给盛阙:“来来来,盛爷请开球。”
盛阙瞧着周楚俊嬉笑的神情,却想起徐微杳得知他的身份后,一句话也没跟他说,转身时望向他的眼神竟有些悲凉。
看她的背影,就像雪地上一只茕茕白兔。
盛阙皱眉,没接周楚俊的球杆,而是拿了另一根。
周楚俊:“不是吧盛爷,你连我也一块儿嫌弃?”
车内,徐微杳在心中算了算,只要熬过这两年就好了,大学,她想考远一些。
越远越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