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鬼途》吉年

44、恨锁瓷俑·鬼仙离

　　七月初，明月渐暗，天气闷热，纵使是落了日光的夜晚也依然分外燥热。

　　宋青君独自倚着窗坐在桌边。

　　缕缕微风拂面，传来潮气，可丝毫不见凉意。

　　窗外，街道空寂，只余零星几人悠哉地推着小车慢慢行走。小物件摇摆碰撞，传出乒乒乓乓的脆响。

　　宋青君倍感烦躁。

　　这时又有蚊虫掠过耳边，嗡嗡鸣叫。她眉心紧蹙，挥手驱赶，同时转头望向房门的方向。

　　……都这个点了，宋书禹竟还没回来。

　　这不正常。

　　想着，担忧的神色爬上眉梢，她内心升起不安，又深知如此等下去不是办法，双拳逐渐攥紧，打算起身。

　　可突然，窗边传来动静。

　　一阵空灵的铃声响起。

　　紧接着，啪！有只手趴上窗沿，发出了不小的敲击声。

　　宋青君心下一惊，赶忙站起，抄起桌上装着热茶的瓷壶就毫不犹豫地对着声源泼去。

　　来人撑着窗，刚露出头便看到这架势，不由得瞪大双眼。

　　“我天！”

　　匆忙用力一蹬腿，那人跳开，而后又飞身抓住窗的上沿，一晃，跃进了屋内。

　　“真是好险，哎等等！”

　　一口气还没舒完，她见宋青君丢了壶转身就朝房门跑去，连忙高喊：“我没有恶意的！你身边那个鬼仙是不是也失踪了！”

　　听到这话，宋青君脚步不由得顿住。

　　……这家伙怎么知道鬼仙？而且，用的是也。

　　她心觉不妙。

　　但已经到了门前，宋青君便放慢步子紧贴房门，手搭上木闸，转身。

　　面无表情的脸投到了阴影里。清冷的眸子也闪烁着忽明忽暗的微光。

　　“你是谁？”
　　“我叫商徽雨，也是和鬼仙结契了的人，所以别担心，我不是来伤害你的！”

　　商徽雨见对面满脸警惕甚至还一副随时要跑的样子，连忙摆手解释。

　　身上的银饰也随之叮咚作响。

　　“我不是故意翻窗吓你的！那个门被你身边的鬼仙设了咒术，我是进不去才出此下策的。”

　　她不带停顿地连声说着，还举竖起三指发誓：“相信我，我不是采花贼，也没有翻窗的癖好！”

　　语气信誓旦旦。

　　宋青君听声音知道了对方同为姑娘，点头，肩膀渐渐放松。

　　紧张的气氛略有缓和。

　　周围归于寂静，只余清脆悦耳的银铃声时响时断。

　　片刻后。

　　“你是什么人？”

　　宋青君对这陌生来者与目前的状况分外不解，不过也猜到商徽雨不是普通人，便迟疑地开口。

　　对面，商徽雨面朝着她纤细的身板，斜眼瞥向躺在地上、骨碌碌滚远的瓷壶后，嘴角一抽。

　　这热水要是泼到了自己身上……
　　嘶，光是想想就牙酸。

　　不禁狠抽了口凉气，她立马表明身份。

　　商徽雨，苗家人，如今二十，身形挺拔修长，小臂上也带点薄薄的肌肉。

　　头上戴着繁复华丽的银饰，胳膊里套着银环，身着宽大的靛蓝色长裙，衣襟袖口处拼有白色布料，上面绣了繁复多彩的方格纹样。

　　那是她们家族特有的样式。

　　她生于南疆，在及笄之年离开村子，闯荡四方，原本是孤身一人，不过途中意外遇见了个中原鬼。

　　那中原鬼是鬼仙。

　　几年来，她与那鬼撞过各种怪事，曾在孤村寻过尸，在小镇除过妖，向来有惊无险……

　　“可在这停留了几日后他却突然失踪了！”

　　怎么也想不通为什么，商徽雨皱着脸扯耳边的小辫，面上满是焦急。

　　“秋秋很聪明，不会迷路的，所以一定是出事了！”

　　宋青君听完，心不断下沉。

　　如果她说的是真的，那两个鬼仙都失踪了。竟会如此巧合吗……

　　三个月前。

　　离开山林后，宋青君与宋书禹继续随处闲逛。最终，人鬼来到了这。

　　瓷都。

　　入城时早过了黄昏，金乌沉落，天色已暗，但又正值夜市繁华。

　　气氛火热。

　　热风将响亮的吆喝声与勾人馋虫的食物香气尽数吹到人们面前。

　　宋青君脑中不禁出曾经梦中那火树银花的绚烂夜景。

　　街上人满为患，甚至还有不少身穿着各种奇装异服的外邦人。

　　那耍杂技的大胡子们就站在街中心，光着上半身吞刀吐火。喷发出的明亮灼热的火焰熏红了他们的皮肤，也点燃了众人的热情。

　　喝彩声此起彼伏。

　　小贩站在街边，推车上装着各式精巧的小玩意儿。

　　而既然此地名为瓷都，那重点自然是瓷。

　　“哇，这里瓷器真是随处可见，而且都好漂亮。”宋书禹边走边赞叹。

　　他眼前，小贩卖的最多的就是瓷烧的玩意，街边也有众多瓷器店，摆满了各式瓷器。

　　甚至角落有间素雅的店里甚至隐约可见立了个一人高的瓷俑。

　　那是个丰腴女子。

　　她捻着兰指轻点圆腮，似是对镜梳妆。

　　不知用什么烧制的白瓷异常光洁，散发淡淡幽光。瓷上涂抹着的彩釉也亮丽异常，蓝绿的襦裙配上桃色红妆衬得瓷俑光彩照人，栩栩如生。

　　不过。

　　在绚丽火光的映衬下，空洞的双眼染了点闪烁的亮光，无端有些渗人。

　　而且，里面似乎还带了些许落寞之色。

　　与那眼睛对视久了，宋书禹心里升起异样。

　　……真就像是真人一样。
　　脑海中突然冒出这般想法，他微微眯眼。

　　这时，人太多了，宋青君不知被谁推搡了一把，一个踉跄，控制不住地后退，正好扑到他身上，还踩了他的脚。

　　宋书禹蓦地回神，伸手轻环住宋青君的肩膀。

　　长袖垂落。

　　他将怀中人同熙熙攘攘的人群隔开，俯身轻声道：“姐姐小心。”

　　带着凉意的微风随着吐息轻抚过面庞，驱散了四周黏腻地粘在身上的热浪。

　　但宋青君的脸还是因为窘迫被熏得有些泛红。

　　她在站稳后赶忙移开脚，轻抿着唇，低头捏住面前衣袖的边边。

　　“……好。”

　　宋书禹还没见过她这模样，一时有些惊奇，不自觉眨巴眨巴眼睛，凑近看了看，而后便忍不住暗自弯了双眸，眼角红晕也荡漾出笑意。

　　活像是偷到了香油的小鼠。

　　他转身，笑着继续带青君向前走，但几步后，又忍不住忽地回首。

　　火光熄灭了。

　　黯淡的阴影下，瓷俑还是瓷俑，只静静望着前方。

　　刚才什么悲伤的神情似乎只是他的错觉。

　　……应是想多了吧，看着只是普通的瓷器罢了。
　　失笑地甩甩脑袋，宋书禹将那些古怪的想法抛开，接着转头又同宋青君边说边逛起来。

　　嬉笑的人鬼没注意，旁侧茶楼上，有双眼锁定了他们。

　　“咳咳，那个鬼也是鬼仙。”
　　一男子掩着唇，轻咳几声后缓缓开口。

　　他身旁，明媚的姑娘闻言立刻凑上去好奇地连声问：“哪里呀哪里呀？”

　　男子抬手指了指，她顺着那方向望去便看到了宋青君他们。

　　这姑娘就是商徽雨。

　　现在，她正焦急地来回踱步。

　　银饰哗啦作响，喧嚣的噪声也暗示了她内心极为不宁。

　　“我看见你们后本想着井水不犯河水河水的，但没想到秋秋他居然突然失踪了！”

　　烦躁地伸手狠挫了把头发，她停下，跨步坐到桌边。

　　“而且这瓷都鱼龙混杂，我连找了几天都没找到！今天来是想来请你们帮忙的，但又根本进不去门。”

　　神情满是苦恼，商徽雨皱起秀气的眉，长叹：“哎——”

　　“我只能一直在底下等着，可见你这烛火亮了快一天了，猜到或许出了什么事就赶忙翻了进来。”

　　“现在来看你没事，不过……”

　　她解释了到这的原因，接着仰头环顾过四周后又直直对上宋青君的眼睛。

　　“都这么晚了这屋里竟只有你一个。你身边那个鬼仙莫不真是也失踪了吧？”

　　沉默了许久的宋青君听到这些话，逐渐从纷乱的思绪中抽离。

　　抿了抿唇，她走上前，坐到了商徽雨对面。

　　“恐怕是的……”

　　今早，宋书禹等青君吃完早膳后便笑着出门了。

　　“姐姐你昨天逛了那么久应该累了，好好休息，我出去一会。”

　　他说着，一脸神秘样，眼里闪烁亮光，唇边还藏不住勾起欣喜的弧度。

　　宋青君看不见，可听耳边传来的阵阵笑声，微挑眉。

　　她不知这傻小鬼心里又想了什么鬼点子，但最终倒也是嘱托声早点回来后就微笑着点头了。

　　然后就等到了深夜，始终不见鬼影。

　　宋青君原本猜测这或许是场针对他们的阴谋。

　　可现在知晓了商徽雨那边也有鬼仙消失后，她改变了想法。

　　莫非这是专门针对鬼仙的阴谋？

　　她沉思。

　　这猜想有几分道理，不过，必须建立在商徽雨所言非虚的情况下……

　　可惜缺少视觉这一感官，不知对面的神情，只能通过话语来推测了。

　　想着，她起身，摸索着将丢到了地上的瓷壶拿起。

　　将其放回桌面后，宋青君露出微笑，语里满怀歉意：“方才是我冲动了，多有得罪，你没有被烫着吧？”

　　“哎没事没事，也是我先像个女鬼样突然爬上来的，你这般警惕是对的！”

　　商徽雨大大咧咧伸出手：“而且我身手好着呢，没受伤，你看——”

　　说着，她这才观察到宋青君眼睛是无神的，像蒙了层厚厚的白膜。

　　瞎子？

　　一下没回神，商徽雨声音卡壳了。

　　而宋青君听对面突然安静，大致猜到了她心中所想，没太在意。

　　“你那鬼仙失踪前有什么异常吗？”
　　“啊？哦哦没有！就是突然就失踪了，我怎么也找不到。”
　　“你有感觉到这有妖气吗？”
　　“没有！”
　　“鬼气呢？”
　　“也没有！”

　　又是这般毫无线索吗？

　　宋青君不禁皱眉，沉默地垂头思量。

　　接着，刹那间，她想到什么，猛地抬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