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鬼途》吉年

35、血染清明·迷雾里

　　望着眼前蹿起的鬼火和弹指间轰然倒塌的房屋，陆不明迟迟回不过神。

　　这两天的经历似是场诡谲的梦，他难以消化，只能目不转睛直视前方跳动的火焰。

　　一旁。

　　宋青君和宋书禹长舒了口气。

　　事情终于结束。
　　不过之前被吞噬的魂魄早已被画妖消化，无法救出了。

　　想到这点，宋青君眉头轻皱，原本被火光照得更显朦胧柔和的面容又不自觉染上忧虑。

　　怀疑与担忧涌上心头。

　　之前她在宋府一直守着自家小院，不喜外出，逃避红尘。之后遇到宋书禹，她踏入阴间，走上了帮鬼寻仇的道路。

　　原先她认为与鬼仙携手同为惨死鬼寻仇之事也算意义非凡。

　　可如今出了宋府，置身于大千世界，宋青君惊觉这世上的妖鬼险恶太多了。

　　而与之相对的，地府那边的解决之法却并不完善。

　　……也不知宋书禹成为鬼仙究竟是福是祸。

　　再次叹气，她微侧头，转向身旁的也皱眉思索这事的宋书禹。

　　三个家伙都沉默。

　　片刻后。

　　火势减弱，爆鸣声逐渐消失，房屋被彻底烧成了废墟。

　　宋书禹将笼罩的鬼气收回。

　　凉风呼啸涌入，带动飘浮着尘埃的空气重新流动，将陆不明的头脑吹醒了几分。

　　蓦地回神。

　　他挪过脚尖转向宋书禹，想说什么但又不知如何开口，只能无力张着嘴。

　　宋书禹见他这呆样，当然没有解释的打算，直接牵过青君的手，挥挥衣袖，化成黑烟飘散了。

　　四周重归寂静，只余盘旋在空中的一句随意缥缈的话证明今晚确实非同寻常。

　　“你便当做什么事都没发生吧，对了，这着火的事就交给你想理由解释了。”

　　陆不明一愣，然后猛地又转回面向屋子。

　　方才，火燃起时宋书禹就释放鬼气将张生的小屋包裹了起来。

　　所以周遭的屋子丝毫没受影响，宣城百姓也正沉醉梦乡，对此无知无觉。

　　这是好事，只是苦了陆不明。

　　前面，没了支撑的横梁轰地倒塌，弹起满地灰尘与木屑。

　　裂口处尚未熄灭的红色火星一闪一闪，像只扑闪眨巴的眼。

　　……这我该怎么解释啊？
　　陆不明呆呆地与那眼对视，脑子又搅成了一团浆糊。

　　可月光洒落，风声依旧，无人给予回应。

　　客栈。

　　宋书禹拿出崔珏给的纸，以鬼气为墨，将画妖的事写了上去。

　　写完，白光一闪。

　　浓黑的墨迹逐渐被纸吸收，变淡，最终彻底消失。

　　他将纸折好放回。

　　这时宋青君突然凑近：“那些人的魂魄真的没了吗？”

　　他一愣，闷声回了声嗯。

　　但接着又话音一转。

　　“不过我已将这事报给了地府，他们会把那妖的鬼魂抓走，让她付出应有的代价的。”

　　……这也算一种安慰吧。
　　宋青君听完只得惋惜地轻叹。

　　不过。

　　“那画妖死了也会化成鬼魂吗？”
　　她有些意外。

　　“嗯，会，不过妖的魂魄归妖冥使管。鬼差用勾魂索将魂魄勾住后会直接将它们送到妖冥那。”

　　……妖冥使？
　　宋青君没听过。

　　她不禁想着这地府的官职还真杂，也不知那边人和妖之间是怎样的关系。

　　思绪飘远。

　　宋书禹见她面上有些呆呆的，猜到了她在出神，便含笑着将手支到桌面上。

　　“姐姐要是想听我明天就给你讲讲妖冥的故事，不过……”

　　宋青君回神：“不过什么？”

　　“不过现在很晚了，姐姐早些睡吧。”说着，宋书禹温柔地伸手覆上了她的眼。

　　困意浮现。

　　宋青君感受到暖流与美梦逐渐将自己包裹，嘴角不禁漾开微笑。

　　接着，趁着还没闭上眼，她突然握住眼前那手，将掌心放到唇边。

　　轻吻了下。

　　“你也好梦。”

　　说完她倒头就靠在宋书禹肩上睡着了。
　　只余宋书禹睁大了眼，呆呆将人环在怀中。

　　手心灼热，似被电了般，酥麻感自被吻的那处传来，蔓延至全身。

　　直到将青君抱到床上，盖上薄毯后他还是无法回神。

　　坐在床沿，他不自觉伸手用指尖轻描对方柔软的唇瓣，然后，缓缓俯身，蜻蜓点水般碰了下。

　　脸瞬间发烫。

　　他又快速用手背捂住嘴退开了。
　　手脚不知该放何处，双唇都在轻微颤抖。

　　但面前人仍无知无觉地熟睡着，也不知做了什么美梦，嘴角微弯，面上也满是柔和的笑意。

　　宋书禹安静望了一会。

　　最终，他放下手，望向窗外。

　　……反正，是你先亲我的。

　　次日。

　　人鬼收拾好后离开了宣城。

　　宋书禹用法术化出了个马车。

　　这车外观上与旁的无异，只是如魂魄般旁人看不到也摸不着。

　　车内，宋书禹还特意添了些物件。

　　他角落立了个小柜，里面摆着几个瓷白茶杯和几盒点心。装满热茶的青瓷茶壶则被放在小桌上，飘出缕缕热气。

　　茶香缭绕。

　　中心处身着天青色长袍的宋青君平静喝茶。

　　清眸被熏出水光，淡雅脱俗的白净容颜也在淡淡雾气的映衬下更显温婉。

　　宋书禹失神地望着。

　　从眼睛到唇角。

　　蓦地，他感觉分外口渴，连忙取个茶杯，倒满茶，掩耳盗铃般轻咳一声，眼神飘忽。

　　宋青君自然感受到了他的视线。

　　“在想什么呢？”她转头，神情中透出些戏谑。

　　“是不是昨晚偷亲我了。”

　　这话让宋书禹吓得差点把茶杯甩出去。

　　瞬间有了心脏骤停的感觉，脸被煮沸般烧了起来。

　　眼尾更红了，蔓延出无尽旖旎。

　　他无意识蜷缩手指，支支吾吾开口：“姐、姐，你怎么知道的？”

　　声音细弱蚊吟。

　　宋青君笑着伸出双手捧住他的脸颊，然后轻拍了拍。

　　“我又不是傻子。”

　　“不过，”她又靠近了些，笑道，“我亲的只是手，你亲的是哪？”

　　指尖拂过嘴角。

　　宋书禹全身发麻，眼里满满映着那白皙如雪的面庞。

　　双瞳放大，头晕目眩。

　　但移不开视线。

　　眼前晕出圈圈光晕，发昏。可随着身旁人的凑近，吐息轻扑到脸上，携带的沁人清香又让他异常清醒。

　　半昏半醒，宋书禹更觉口干，完全说不出话。

　　而宋青君感受到他的呆愣与手底下那发烫又发颤的肌肤，憋着笑，肩膀直抖。

　　最终，笑到坐不稳，她直倒在对方怀里，还捏了捏脸。

　　“你怎么这么呆？哈哈……”

　　日子在欢笑中悄然溜走。

　　一晃到了清明。

　　细雨如丝，轻敲土地。
　　干燥的沙砾被染深了颜色。

　　飘散的潮气沾上发丝与衣袍，沉甸甸的，分外令人烦心。

　　不过好在马车可以隔开外界的泥泞与雨滴，毫不受影响地缓缓前行。

　　最终，停在了一处水乡。

　　水乡流水清澈，江上还升着薄薄一层水汽，分外朦胧，环绕四周的粉墙瓦黛配上缥缈烟波，构成了幅素雅的水墨长卷。

　　宋书禹在梦中向宋青君展示了这画面后，她便被那宁静悠远吸引，挪不开视线。

　　反正是四处游历，人鬼就打算在这暂住几天。

　　于是，正是清明的后一天。

　　将马车化成实物，宋书禹跳下去，立在门旁帮青君撑伞。

　　可在被扶着踏到地面时，宋青君突然被个不知从哪蹿出的疯婆子扯住了衣袖。

　　那婆子蓬头垢面，衣衫褴褛，被杂乱油腻发丝遮挡住大半的眼球凸起，眼眶深陷，看着格外让人心惊。

　　“灵儿？是你吗？娘终于找到你了！快，快跟娘回家吧……”

　　用力张大瞳孔，她凑近，神色呆板但语气急切。

　　干裂起皮的唇瓣僵硬地上扬，她絮絮叨叨说着，同时尽量扯出了个慈爱的笑容。

　　有些不伦不类。

　　不过宋青君也看不见。

　　听完婆子的话，原本被突来的变故弄得紧张一瞬的她感觉到来人没有恶意，而且语里的焦急之情也不似伪作。

　　因此她低头。

　　“阿婆，您认错人了，我不是灵儿。”无神但温和的眸子对上婆子的脸，宋青君轻声道。

　　婆子闻言怔住。

　　宋青君感受到对方突然僵住的手，心一提，暗自警惕地捏紧拳头。

　　可接着，出乎意料。

　　那婆子松开了手，退后，然后垂下眼神神叨叨地连点了好几下头。

　　“是，是了，你不是灵儿，我还要去找，我的灵儿，灵儿……”

　　说着，婆子转身走远，继续边走边扯着嗓子呼唤。

　　一手打伞一手牵着青君手的宋书禹刚才没来得及反应，而等他反应过来了那婆子又干脆地走了。

　　望向渐远的身影，他皱起眉头，心里隐隐被异样划出一道小口。

　　啪嗒的雨点声不间断地响着。

　　将视线投向前方，宋书禹只能看见弥漫的雾气，看不清前路。

　　四周又只有雨击江面和那婆子沙哑叫唤的动静，他察觉这水乡安静得过头了。

　　将伞斜向宋青君，他凑近，犹豫道：“姐姐，你有没有觉得……”

　　“嗯。”
　　对声音格外敏感的宋青君自然发现了。

　　她点头，也望向前面。

　　“周围太安静了……”

　　都觉察不对劲，本想放松下心情的人鬼精神不自觉紧绷起来。

　　不知前方是何危险，但既已发现端倪，自是不能走了。

　　抿紧唇，宋青君侧头颔首。

　　宋书禹便释放鬼气探察四周，接着加固了青君身上的防御后，他带着她缓缓走进了浓雾。

　　连绵细小的雨投入江面，漾开圈圈涟漪，似有只无形的手在轻点江水，与畅游其中的鱼儿嬉戏。

　　但不知，是否真的有那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