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鬼途》吉年

21、东苑朽木·真实

　　火焰飞舞，熯天炽地。

　　熊熊大火吞灭了整个亭子，火舌席卷过每寸土地与肌肤。

　　噼里啪啦的爆鸣声，凄惨的哀嚎声源源不断地涌入宋书禹的耳中。

　　炽热的温度、烧焦的气味、痛苦的喊叫。

　　都很真实。

　　前方，女人在一片火光内抬头，眼神哀戚又饱含控诉。

　　像是无声斥责他放火烧人，又像是，惋惜他不好好珍惜这场美梦。

　　“我会真正将娘亲救出来，而不是沉溺在这场虚幻的梦中。”

　　宋书禹静静地和她对望。

　　跟个道士学了十五年，他都忘了，自己是鬼，可以不用打手势就释放出鬼气。

　　过了上场梦，他回过神了。

　　所以这次，没给曼陀罗机会，宋书禹在火烧梦境的同时，也烧了现实的东苑。

　　他看着原先精致的花被烧得焦黑，看着锋利的叶子被火烤到软化。

　　然后。

　　他低头，看向倒在地上吐出了大口鲜血的曼陀罗。

　　“……鸿案鹿车，宜室宜家。兄友弟恭，姊妹情深。这些，不都是你想要的吗！”

　　曼陀罗张开含着血的嘴，猛地抬头朝他大喊。

　　青筋暴起。

　　美艳的面容因愤怒而扭曲。

　　“为什么！为什么你们都不会陷入我完美的梦境中！”

　　对于她这嘶吼和质问，宋书禹不予理会。他只问出了自己想知道问题：“你当初为什么要那么做？”

　　“嗯？为什么？”

　　曼陀罗冷笑，一脸愤恨，接着，她大吼。

　　“因为我编不出她的梦！”

　　曼陀罗可以窥视别人的记忆。

　　记忆里的那些贪、嗔、痴、慢、疑都可以成为她的素材，让她编织出专为梦中人定制的完美的梦。

　　同时她没有什么别的爱好，就是喜欢制作各种美妙致死的梦。

　　而到了人间，她意外认识了宋汲。

　　人和妖达成合作。

　　宋汲在府里挑选出些美人送给她制作梦境逗趣，她则要在必要的时候帮他解决政治上的仇敌。

　　“他从不让我碰你的母亲，但我好奇，就悄悄窥视了她的记忆。”

　　“可她居然什么遗憾痛苦都没有！”

　　“她个丫鬟、孤女，凭什么没有欲望，没有痴嗔！就算到了这吃人不吐骨头的宋府，她也依然无忧无虑！”

　　突然。

　　曼陀罗声音因不甘与痛恨变得沙哑尖锐。

　　每个字像是从喉咙里爆出来般，响彻在这灼烧的火焰之中。

　　“我不允许有这样的人存在！所以我不断地挖掘、挖掘，哈哈哈终于！我发现了那件她自己都不记得了的事。”

　　“一件能让她崩溃、悔恨的事！”

　　曼陀罗诡异地笑起来。

　　她的言语动作流露出一种无法名状的癫狂。

　　“她不是以为生活幸福美好吗？我便要让她看清她向往和享受的爱情卑劣不堪！”

　　“让她看清表面上爱她宠她的男人其实是个自私自利的卑劣小人！会为了名声地位将她推入深渊！”

　　“我要打碎她这现实的美梦，因为美梦只能被我制作出来，而现实只能肮脏而不堪！”

　　大大地瞪着充血的眼，曼陀罗咧开猩红的嘴。

　　宋书禹知道她在苟延残喘，平静地看着她歇斯底里地叫喊。

　　“那你真是见识太少了。你自以为所创造的什么完美的梦，其实根本。”

　　“不值一提。”

　　他面无表情地开口。

　　曼陀罗听了，凶恶的目光如有实质，狠狠刺去。

　　可她早已是强弩之末，无法动弹。

　　最终。

　　带着眼里充盈着的化不开的不甘与恨，她被彻底焚烧殆尽。

　　燃为烟尘，随风而散。

　　先前美得诡异的奇异仙境荡然无存。

　　曼陀罗的花与枝叶和东苑的建筑都退化成了焦化粗糙的朽木。

　　空气中弥漫的不再是勾人的花香。

　　灰尘的涩味，花糜烂的腐味与木头烧焦的朽味争先恐后地顺着鼻息涌入胸腔。

　　宋书禹转身离开，静坐到中庭房顶上。

　　等待最后一块朽木的到来……

　　此时。

　　宋汲正在赶路。

　　他是在收到府上闹鬼的消息后就立马动身回府了。

　　捏着字条，他知道那是索命的鬼在向他挑衅。

　　可为了打拼了大半辈子的功名利禄，他绝不可能在远处偏安一隅。

　　他是个疯子。

　　如今的成就也不止源于无与伦比的运气，更是因他疯狂。

　　他不是什么天资聪慧的旷世奇才。

　　如果之前没有出那种事，他或许会和宋锦春一样，成个纨绔子弟。

　　可偏偏事情发生了。

　　偏偏，他又如此疯狂。

　　疯狂到就算知道曼陀罗是妖，他也愿意与虎谋皮，让其帮自己扫除政敌。

　　疯狂到他如今变成了个欲壑难填、利欲熏心，只会用下作手段的丑恶小人。

　　想着，他扯唇一笑。

　　轻晃着酒杯，他仰头望月。

　　不过不知是酒太醉人还是月色太迷人，料峭春风没有吹醒他的醉意。

　　他细细摩挲起手上的玉扳指。

　　那里面装着宋银莲，也就是宋书禹母亲的三魂七魄。

　　魂魄渐渐浮现，

　　“你不能放过他吗？”

　　女人蹙着眉，满脸忧愁。

　　宋汲轻瞥去一眼：“这话你应该对他也说过，他可答应了？”

　　对面沉默。

　　良久后。

　　或许有些心怀不忍，或许觉得胜券在握，又或许是喝醉了头脑不清醒。

　　宋汲闭上眼，放出了一魂一魄。

　　“想去哪就去哪吧。”

　　宋银莲一愣，试探动了动后发现确实有魂魄脱离了扳指，不禁面露惊讶。

　　而后回神，她立马飘走了。

　　她知道，劝说阿禹放下仇恨是不可能的。

　　他们之间的搏斗无可避免。

　　而想要将来阿禹不受自己魂魄的干扰，她必须找到个阳间之人在关键时刻出现。

　　宋青君，就是她选中的人。

　　和宋书禹一样，她也在井中知道了宋青君的身世。

　　同时，凭着对自己孩子的了解，她猜到宋书禹定将选择宋青君作为帮手。

　　这也是曾经她向宋青君托梦的原因。

　　但当时她被井阵压制，只能幻化出一个场景，什么都没说清。

　　而现在在扳指里养了许久，加上内心的焦急与担忧化为了执念，她鬼气大大增强。

　　可以展现完整的梦境，也可以做些简单的法术。

　　她要去告诉宋青君真相。

　　而无论对方愿不愿意伸出援手，宋银莲都希望自己可以努力一些。

　　让阿禹不用独自担这重担。

　　也让那跨越了十五二十年的真相可以被人知晓……

　　“日后，她就是你的妹妹了。她叫银莲。”

　　青君被宋银莲带入了梦境。

　　眼前，一位女子将尚在襁褓的女婴放在另个男婴旁边，柔声说着。

　　宋银莲转身向她解释这画面。

　　“这是养育我的母亲，当时战乱，我生母的丈夫在战场为上救宋家公子牺牲了。而生母又正巧生产，听了消息后才生下我就咽了气。”

　　“宋家为了报恩，将我带到了宋府。我就此成了宋府的小姐。”

　　“他们对我很好，旁人甚至不知这事，都以为宋家夫人生的是对龙凤胎。而我也是无意中才听到的。”

　　话落，画面变化。

　　一群小孩在嬉戏打闹。

　　其中个男孩始终照顾着他身后的小姑娘。

　　那就是宋汲和宋银莲。

　　“我在宋府生活了五年，很快乐。他也一直认为我是亲妹妹，对我很好。”

　　“那时真是无忧无虑。”

　　宋银莲目不转睛地看着，忍不住伸手抚摸，面上带着怀念的神色。

　　而后，她又低头。

　　落寞爬上眉梢。

　　“若是时光可以定格在这一刻该多好……”

　　场景再次变换。

　　一青衫书生正在被酒楼伙计数落，周围围了好些看热闹的。

　　“他是来京城应试的书生，穷困潦倒，想向酒楼里讨些残羹剩饭吃，但被伙计轰了出去。”

　　“娘亲和我们正好在楼里看到了，就帮了他。”

　　夫人叫来另个伙计，说了番话。

　　那人连忙跑下楼，把破口大骂的人拉走。

　　然后他将书生请进楼，安排了桌子，又端上了几盘好菜。

　　“他应该是从伙计那问出了帮他的是谁。”

　　三人吃完后，坐上马车。

　　那书生在车后朝他们深深行了个大礼：“一饭之恩，没齿难忘，他日小生若有用武之地，定当赴汤蹈火、万死不辞！”

　　“我们当时都没在意。”
　　宋银莲苦笑。

　　“可没想到……”

　　眼前的景物又变了，是宋青君熟悉的不夜城。

　　“宋府卷入了夺嫡的纷争中。那天，娘亲安排了人在这桥边将我们接走，逃离这是非之地。”

　　可五岁的宋汲让宋银莲待在那，自己又跑回了宋府。

　　“当时的我不什么都知道，就听话地一直在原地等着。而他，应该是回府看到了那血腥的屠杀……”

　　行人离去。

　　街道逐渐空寂。

　　穿着破旧青衫的青年朝宋银莲走进。

　　“跟我走吧。不要再回来了。”
　　“我不！我要等哥哥！”

　　小姑娘眼含泪水，但一脸坚定。

　　青年满脸不忍，抬头望天：“对不起，我来迟了，只能……”

　　他说不下去了。

　　宋银莲笔直地站在原地。
　　青年也没有再劝，坐到一旁，陪着她。

　　一会儿后，宋银莲肚子叫唤了一声。

　　她有些羞恼。

　　“等饿了吧，先吃点东西。”

　　身旁人掏出了块香馍馍，递给她。

　　宋银莲有些犹豫。

　　那人继续用轻柔的声音劝说：“不吃点东西的话就没力气再等下去了。”

　　“……多谢。”

　　最终，她还是接过，小口小口咬着。

　　可很快，她晕了过去。

　　“那馍馍里应是加了什么东西。吃完后，我就忘了在宋府里生活的那五年。”

　　一辆牛车缓缓走在乡间小路上。

　　牛车上是一个青年和一个小姑娘。

　　“我随着他回了他的家乡。因为忘了之前的记忆，就被说是他捡来的孤女，叫香翎。”

　　粉雕玉琢的小姑娘褪去了一身华服和精美的饰品。

　　但套上农家的麻布粗衣，扎起简单的双辫，她看起来依然讨喜可人。

　　村里的人都很喜欢她。

　　邻居的大姐常给她晒干的甜枣吃。村头的奶奶见她就给她卧鸡蛋。铁匠叔叔也会给她做很多好玩的小玩意……

　　但是，好景不长。

　　十四年后，村里发了疫病，宋银莲成了真正的孤儿。

　　她被迫背井离乡。

　　一路上，运气不算好也不算坏，遇到过好人，也遇到过坏人。

　　但总归安然无恙。

　　可谁能想到，她竟辗转又回到了被宋汲带着东山再起的宋府。

　　那段命运弄人的悲惨故事也由此开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