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鬼途》吉年

20、东苑朽木·煎熬

　　宋书禹感觉头很晕。
　　他踉跄一下，有些站不住。

　　一弟子见他神色不对，连忙上前扶住他的胳膊。

　　“书禹，你怎么了？”
　　“……没、没什么事。”

　　宋书禹无力摆摆手。

　　他自己也不知自己到底是怎么了。

　　心里那奇怪的声音一直在胡说八道，惹得他分外烦躁。

　　“没事就好，别多想！而且既然到饭点了，我们快去吃饭吧！”
　　那个弟子没再问，转而很热情地邀请他。

　　宋书禹轻嗯了声。

　　他努力甩头抛开杂念，打算彻底忽视那声音。

　　可刚到饭堂，他就被眼前的一幕冲击了。

　　方才的两个女人本好好并排走着，但突然，那长相粗狂的女人好像掉了什么东西。

　　她转身、弯腰，起身时又因没站稳，后退了一步，正好撞上另个女人的后背。

　　两人背靠背，仿佛共用一具躯体。

　　……对！这样才对！

　　瞬间想起一切，宋书禹连忙释放出鬼气将整座建筑压倒。

　　“你！你在做什么！”
　　旁边那弟子立马慌了神，看他的眼神就像在看怪物。

　　宋书禹转身，面无表情地抬手。

　　可就鬼气将要碰到那人时，一阵大风刮过，吹散了他的攻击。

　　道士匆匆赶来，将人护在身后。

　　“书禹，你今天怎么了？有什么事可以同师父说。”

　　两张饱含责备和关切的脸映入眼帘。

　　仿佛他确实做错了，也确实在这美好的地方生活了十五年。

　　可假的就是假的。

　　他再次凝聚鬼气朝两人攻去。

　　但瞬间，一切变得扭曲。

　　宋书禹头又晕了起来，等再次睁眼，他发现又换了个地方。

　　……嗯？

　　等等。

　　为什么说又？我之前从未头晕过，而且我这二十年不是一直都待在宋府吗？

　　宋书禹有些疑惑。

　　不过很快他就将这些问题抛之脑后。

　　可能是刚才做了什么梦吧。
　　他想着。

　　梦境之外。

　　曼陀罗猛地吐出了大口鲜血，连忙运功调养内息。

　　“呵，有点本事小鬼。”

　　双手轻颤，她擦去嘴角残余的血迹，扯出声轻笑。

　　“不过这场梦，你不可能会醒来的……”

　　曼陀罗的毒有致幻的效果，可以让任何人鬼妖魔陷入生前最想要的美梦中。

　　若放纵沉溺，他们会沦为曼陀罗的养料。
　　但若破除梦境，曼陀罗就会被反噬，元气大伤。

　　可想要破梦，并不容易。

　　梦中之人不是简单意识到就行了，还要找到梦眼，将其击碎。

　　梦眼可以是人、是物，是任何东西。

　　而在梦眼被击碎前，梦境都不会结束。

　　很多入梦者就会因在准备反击时又被梦中人可怜震惊恐惧等表情再次迷惑而错失良机。

　　无法脱身。

　　同时曼陀罗也会实时在外关注，稍有不对便会扭转梦境。

　　虽然这样有损自身，但下一个梦会比之前更加美好。

　　更让人难以自拔。

　　此时。

　　看着梦里那张迷茫的脸，曼陀罗咧开嘴，笑得残忍。

　　“呵呵，想为你的母亲报仇吗？怕是不能够了啊……”

　　这是青君离开后第三天宋书禹在东苑做的虚假之梦。

　　而第七天夜里，她也做了个梦。

　　但那是由真实发生的事组成的真实之梦。

　　眼前不再是虚无。

　　一抹白色身影渐渐显现，青君不由自主地向那方向跑去。

　　从朦胧到确切。

　　终于，她看到了那人的全貌。

　　是个温婉女子。

　　身姿柔美，气若幽兰。
　　双眸似是映满了盈盈秋水，满是情意，欲说还休。

　　“宋青君。”

　　女人微笑着轻唤出了她的名字。

　　青君惊异，不觉停下脚步，可同时又觉得对方有些熟悉。

　　她犹豫出声。

　　“您是？”
　　“我是阿禹的母亲，同时，我也是你梦里的那个小姑娘。”

　　……嗯？

　　宋青君闻言，有些反应不过来。

　　然后，她渐渐瞪圆双眼，难以置信地回望。

　　“什、什么？”

　　……居然不是兄妹？

　　对面依然用柔和的目光看着她，可笑容变得有些苦涩了。

　　“很困惑吧，没关系，我会告诉你真相的。”

　　下一刻。
　　周围的景象就发生了变化……

　　回到第三日。

　　宋书禹沉睡在了那美好的梦境中。

　　但他总感觉有些慌张无措，甚至觉得镜子里自己不是自己。

　　我活了二十年吗？
　　可我怎么感觉我其实没这么高大呢……

　　“阿禹，怎么了？”

　　身旁传来温柔的女声。

　　她说着，伸手，轻轻地抚摸宋书禹的头顶。

　　宋书禹立马抛开心中的怪异，将头靠在她的肩上。

　　“没什么娘亲，只是有些睡晕了。”

　　“哎呀，都二十岁的人了，还向娘亲撒娇，也不害臊。”

　　对面忍不住笑着刮了下他的鼻子。

　　宋书禹又笑嘻嘻地蹭蹭脑袋：“在娘亲面前我永远都只是个小孩子嘛。”

　　“好了好了，别缠着娘亲了，去玩吧。”

　　她含笑将他推了出去。
　　宋书禹欢快应声，走出房间闲逛起来。

　　他在宋府生活了二十年，对府里的每处都很熟悉。

　　东苑住着的是宋府的老爷，他的父亲，宋汲。

　　母亲和自己在北苑，同宋府的女主人江夫人以及她的儿子宋嘉行在一起。

　　南苑是两位姨娘和她们子女的住处。

　　西苑则是一些仆人的住处。

　　宋书禹随意走到小莲池，看到两个丫鬟正戏水打闹。

　　一个面如桃李，一个长相平庸。
　　但她们脸上都洋溢着轻松惬意的笑容。

　　“大少爷好。”

　　管家向他行礼后就匆匆忙活去了，看都没看小莲池那边一眼。

　　宋书禹见这姊妹和谐的画面，不禁微笑。

　　但很快他又皱起了眉头。

　　因为心里那股不适感又涌上来了。

　　他快步离开小莲池，来到西苑。

　　一群妇女在浣洗衣物，其中，有个比较年轻的姑娘洗得又快又好。

　　这时突然来了个嬷嬷。

　　她看见那姑娘后，连忙上前。

　　“哎呀阿蚕，让婆婆来做这些。你才怀了孩子，可别干这些累活了，快到一旁歇歇去。”

　　“不用婆婆，我可以的。”

　　姑娘脸上荡漾着幸福的笑容。

　　宋书禹看着这婆媳融洽的画面，没有笑。

　　因为那种不适感更浓了。

　　不明的郁气压上他的心头，让他有些喘不过气。

　　心事重重地快步离开，他拐向南边。

　　宋锦春要娶亲了。

　　女方是花家的大小姐。

　　两人是门当户对、天作之合，那大傻子高兴地笑了几天没合嘴。

　　宋书禹才到南苑就被他拉入房中。

　　“哥你来的正好，我正要去找你呢！你快帮我挑挑哪些送给阿花比较合适啊？”

　　他热情地展示新买的首饰。

　　眼前珠光闪闪，宋书禹面带难色。

　　“我从没接触这些，你怎么不去问薛姨娘？”

　　对面闻言，颇为无奈地撇嘴。

　　“我也想啊。可阿花她给娘送来了一堆美容药方。我娘现在每天都拉着赵姨娘和朝欢妹妹做什么药膳啊，什么养颜丹啊的。”

　　“没一个愿意理我！”

　　“……姨娘们的关系有这么好吗？”
　　“是啊，都拜把子姐妹了！哎，不说她们了，你快来帮我选选。”

　　“哦，”不知为什么，宋书禹脱口而出，“我觉得那白玉孔雀簪不错，看着值钱。”

　　宋锦春赞同点头。

　　但接着，他面露疑惑。

　　“这个是我刚买的，而且已经被列为要送的东西装好了。”

　　“你怎么会知道？”

　　宋书禹也很迷茫。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突然会这么说。

　　这时。

　　宋锦春猛地拍手，想到了理由。

　　“肯定是朝欢妹妹多嘴的，之前我想给阿花个惊喜就被她泄密了，这个小丫头！”

　　他叹气，而后转向宋书禹，撞了撞他的肩膀。

　　“你可不能像她一样泄密啊哥。”
　　“……嗯，当然。”

　　宋书禹有些心不在焉。

　　一切明明都是那么稀松平常，可现在他根本没心情看那些让人眼花缭乱的饰品。

　　他连忙起身告退。

　　“不好意思，锦春，我突然想起有急事，先走了。”

　　“哎，哥，不是，先别走啊，挑完再走嘛！”

　　宋锦春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他没有理会。

　　站在苑外，心里再次传来声音。

　　快去北苑！

　　宋书禹不受控制地左拐右拐折去了北苑后面一处隐蔽的小院子。

　　这里草木茂盛，花香阵阵，看着一片春意盎然。

　　……不对。不对。

　　他来回转圈。

　　不知自己是怎么了，宋书禹竟在这执着地寻找着一口不存在的井。

　　明明这就是块小地方，一眼望得到底，他硬是转了好几圈。明明如果有口大井，一眼就看得到的，他生生搜寻好几次。

　　……为什么？为什么没有井？

　　不，不对。

　　为什么会有井？我在执着什么？

　　心乱如麻。

　　宋书禹撑住额头，有些晃神。

　　最终，匆匆离开。

　　回到房间后，他将自己丢进床榻，用被子捂住自己的脑袋。

　　一定是还没睡醒。

　　等再睡一觉，醒来后，一切就都会恢复正常了！

　　这样想着，他沉沉睡去。

　　“……阿禹、阿禹，醒醒。今天是十五，我们该去中庭了。”

　　女人用温柔的声音将他唤醒。

　　宋书禹抬起脑袋，撑着胳膊起身。

　　……果然，睡了一觉后那些奇怪的感觉都没了。

　　他瞬间轻松起来，笑着点头。

　　中庭圆桌上围着九人，热闹祥和，一切如常。

　　但轻松一阵后，那股怪异感再次笼罩心头，宋书禹脑袋又乱成了一滩浆糊。

　　怎么是九个人？
　　不应该是八个人吗？是谁多了？

　　不、不对。

　　好像是有个人少了。

　　那，是哪两个人多了吗？

　　宋书禹一一扫过在场的人，没有发现任何异常。

　　他低下头。

　　这家庭和睦、欢聚一堂之景，他分明应该分外熟悉。他知道自己这样生活了二十年。

　　可事实上，他感到很陌生。

　　这一切异常虚假。

　　甚至。

　　假得离谱。

　　少了谁？少了谁！

　　是……

　　宋青君！

　　他猛地抬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