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第二章 退婚可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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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家前厅，此时已经乱作了一锅煮沸的粥。
主位右首上坐着的是谢家此次前来退婚的主事人，谢家三长老谢承英，金丹中期修为。老者看起来六十多岁的样貌，具体年龄未可知，神色梳淡，对厅中的嘈杂恍若未闻，只是慢悠悠的把玩着掌中两枚莹润生辉的灵玉丸。那是百年灵玉打磨而成的凝神丸，通体流转着幽蓝的光晕，据说有着安定心神抵御心魔的作用，在青云城有价无市。
谢承英半垂着眼，灵丸在指尖掌中转得从容，对许家幺女迟迟不现身有些不耐，他目光瞥向了下首静立的少年，又将心中的不悦按了下去。
静立的少年正是谢子昂，今日退婚的正主。
十八九岁的少年郎，一身月白云纹锦袍，腰束玉带，玉带上悬挂着一枚以筑基灵狐尾毛编绳系着的暖玉。黑墨般的长发以青玉冠束得整齐，露出光洁饱满的额头，眉眼清俊，唇边噙着一抹浅淡得体的笑意。他不急不躁地站立在厅中，目光投向厅外的长廊，静静的等待着，等着那个初相遇的女孩儿。
与谢家二人的从容相比，许家这边则是另一番景象。
主位左首边是许家现任族长许家老爷子许昌鸿，也就是许昭昭的祖父，此刻铁青着脸，胸口剧烈起伏，枯瘦的手紧紧攥着茶盏，指节泛白，若非强制克制，那瓷杯早就化作了齑粉。他身侧的几位族老，有的捶胸顿足，老泪纵横，身上为今日特意换的上的簇新袍子已被揉得皱乱，有的则是对许其鹏一家怒目相对，目光如火，仿佛谢家退婚这场羞辱全是大房招来的祸事。
许昭昭的二伯母王氏正捏着帕子小声啜泣，几个女眷围着她细声劝慰。大家一开始以为谢家上门是准备定下时间，没想到是来退婚的，特别是许昭昭前面在前厅外晕死了过去，更是让许家人感到不安。角落里站着许家的年轻一辈，神色各异，有的幸灾乐祸事不关己，有的同情许昭昭往后名声难保，有的茫然发呆，更多的是惶恐不安，生怕家族被此事牵连彻底倾颓，殃及自身。
“谢长老！”许昌鸿终究没能忍住，颤声开口，眼里血丝密布，“这门亲事，是三年前子昂公子说倾心小女，谢家主动登门求娶，两家长辈当面定下，婚书为证，庚帖互换……”
他声音喘着粗气，声音里流露出一丝苍凉的挣扎：“如今谢家说退便退，将我许家颜面至于何地？将我孙女昭昭的终身…又置于何地？”
“实在不行，至少让昭昭嫁过……”
谢承英手中灵丸一顿。
他抬眼，目光掠过这如同困兽一般的老者，心底闪过一丝不屑，一个筑基后期寿元将近的老头，也配在他的面前吼叫？若不是看来往日那点情分，许家这般破落户，连谢家的门槛都摸不着。
不过谢承英面上依旧是一副平淡的模样：“许老爷子此言差矣，当年定亲是两家交好，当时许天道友尚在，子昂又与昭昭小姐投缘，这才接下姻亲。”
说到这里，他话锋一转，：“然而时移世易，子昂前些日子已经通过了乾天宗内门考核，不日便将启程入宗修行。”
“乾天宗是何等地方？那是出过合体大能的仙门正宗。”
谢承英语气温和，藏着一丝骄傲，不过下面的话却字字如冰锥：“修仙之路漫漫，凶险难测，子昂既然志在大道，便不该为俗世婚约所累。”
“既耽误了自身修行，也恐耽搁了昭昭小姐的终身幸福。”
话里话外说的很清楚，你们许家，早已经配不上我谢家麒麟子了。
“你！”许昌鸿听到这话更是气血翻涌，眼前骤然发黑，身子晃了晃，就在他要撑着再辩时。
“爷爷息怒。”
一道清冷的声音从门外传来，声音不高，却再嘈杂的前厅中异常清晰。
众人齐刷刷望了过去。
谢子昂最先看到了她。
许昭昭逆着廊下昏黄的天光，一步步走了进来，身子单薄得像枯树上摇摇欲坠的叶子，但步伐很稳。她面色虽然有些苍白，鬓发微乱，身上那件半旧的浅色襦裙，在谢家的华服映衬下，显得格外寒酸。
配与不配，甚至无需多言。
她走进大门后站定，脊背挺直，目光平静的扫过了满厅的面孔最后落回在了谢子昂的脸上。
四目相对。
厅里随着许昭昭的到来霎时静了下来。
所有的啜泣、埋怨、私语都戛然而止，无数的目光钉在了她的身上，有怜悯的嘲弄地，好奇她会作如何反应，还是会像之前那般昏死吗，还有担忧许昭昭撑不住的……许昭昭没有在意，只是一步一步的向前走着。
二伯母想要上前扶着她，被她摇头示意止住。
“我可怜的孩子啊。”
许昭昭行至厅中，在距离谢子昂数步的距离停了下来，先向主位上的许昌鸿屈膝行了一礼：“孙女来迟了，请祖父恕罪。”
随即转身，面向谢承英和谢子昂微微颔首：“谢长老。”“谢公子！”
不卑不亢，礼数周全，让人无法挑刺。
谢承英眼底闪过一丝讶异，他本以为会见到一个哭哭滴滴惊慌失措甚至会死缠烂打的小姑娘，没想到对方竟这般镇定，他略一颔首：“昭昭小姐。”
谢子昂的眉头几乎不可察的蹙起。
眼前的少女虽然面容苍白，眉眼依旧清秀动人，但是那双眼睛太清澈平静了，静得像家里的寒潭，没有一丝波澜。从前每一次见面时，她总是羞涩垂眸，睫羽轻颤，脸颊绯红，而如今的她坦然的四目相对，没有愤怒，没有生气，没有绝望，没有痛苦，这让他准备的诸多说辞，竟然堵在了喉间。
最怕突然的安静。
“昭昭…”谢子昂终是开口，嗓音清朗，却掺杂着一丝涩意。“此事，是我对不住你。”
许昭昭不语，只是静静的看着他，等待他的下文。
谢子昂被她看的有些不自在，像一个做错了事的孩子，他视线微移，这是头一回，躲开目光的人成了他。随即稳了稳心神，声音依旧温润和诚恳：“我即将去往乾天宗修行，此去少则数十载，多则百年，前途未卜。”
“大道艰难，我既然决心追寻长生之路，便不该再有牵挂。”
他停顿了一会儿，再次看向许昭昭的脸，语气带着几分刻意放缓的怜悯：“你资质寻常，许家如今的境况你也知晓，我若与你成婚，日后恐难在道途上与你并肩，亦难在俗世中给予你安稳富足，与其将来相隔两地相看两厌，不如趁早了断。”
“退婚并非我本意轻贱于你，实在是不愿意耽误你的终身。”
这番话，说得漂亮极了，恐怕是在来之前就已经反复打磨过腹稿了，既点名了双方此时已云泥之别，又披上了为你着想的道德绑架，将退婚包装成了一场慈悲的怜悯。
许家人听得面色惨白，几个族老气得手在袖中颤抖，却无人反驳，因为谢子昂说的，字字是实。
许昌鸿浑身发颤，胡须直抖，许其鹏更是面如死灰，孙氏在后头小声嘀咕“早知高攀不起”。
谢承英掌中灵丸转得愈发悠然，心底暗赞：“不愧是我谢家麒麟儿，行事说话，滴水不漏。”
看你许家这次怎么说。
所有人都以为，许昭昭会崩溃，哭求，失态。
她从前就是那样一个娇怯易碎的姑娘。
然而让他们失望了，许昭昭没有哭求，甚至一点伤心的情绪都没有流露。
“谢公子所言，我明白了。”
许昭昭的声音平稳如初，甚至比方才更加清晰了几分，听不出丝毫颤音。
她直视着谢子昂，一句一句，清晰柔和，嘴里的话却让谢子昂骤然一惊。
“所以，退婚的理由有三：第一，你天资卓绝，前程远大，我资质平庸，修为低微，双方道途无法同步；第二，许家老祖仙逝，许家式微，非但不能成为助力，反而会拖累与你；第三，你欲潜心修道，无法顾及婚姻俗世事，恐耽搁彼此年华。“
许昭昭微微偏头，目光清亮：“是也不是？”
谢子昂喉结滚动。
他没想到她会如此条理清晰将他每一句婉转言辞下的真实剖得如此干净真实。谢子昂脸颊有些发热，张了张口，终是点了点头。
“是。”
“好。”许昭昭见谢子昂认下，唇角轻轻的弯了弯，那抹笑意像黄昏的光，“你的退婚理由，我接受。”
听到许昭昭的话，满厅愕然。
许家人不敢置信，谢承英眼底的讶色更深了，谢子昂更是怔在了当场。
“昭昭！你胡说什么？！”许昌鸿急得用拐杖重重点了点地，“这是你的终身大事！你的名声啊！”
许昭昭转向了祖父，她心里想好了说辞，目光纯净的说道：“爷爷，强扭的瓜不甜，谢公子既已经无心成婚，我许家何必粘着不妨，更何况…”
说道这里时，许昭昭顿了顿，像是在思考什么，她的目光轻转，掠过了谢承英掌中价值连城的灵玉丸，谢子昂腰间多少修梦寐以求的玉佩，最后落在了谢子昂的脸上。
少女苍白的唇缓缓开口：“既然谢公子口口声声说不愿，误我终身。“
许昭昭侧首，对一旁的三叔公温声道：“劳烦三叔公，去一些纸笔来，再请账房先生过来一趟。”
说完这些，许昭昭面向谢承英和谢子昂，目光沉静如水。
“那这误，总不能白误。”
“退婚可以。”许昭昭每个字都很轻，却让厅内的众人一时失了声，“但我们得谈谈…”
“补偿问题。”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第二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