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梦浮生》竹云飞月

64、是谁 这怎么可能

　　谢洛川立于鸿吉寺外围一株古树的虬枝之上，深色衣袍与浓荫几乎融为一体，目光如鹰隼般锁定着寺内动静。他早已查明，今日是长瑶公主例行“祈福”之日。只是这一次，陪同她前来的还有苏青河。

　　一想到这个人谢洛川内心就恨得咬牙切齿。

　　他等了好久，寺内终于有了动静，于是他就看到两个熟悉的身影。苏青河和长瑶公主一前一后，来到一处偏僻院落，只见苏青河走到院中一座不起眼的石灯幢前，手指在灯座某处看似随意地按了几下，旁边一面爬满藤蔓的石壁，竟缓缓向内滑开，露出一个仅容一人通过的、向下延伸的幽深洞口。两人进去后就再也没有出来。

　　“果然有蹊跷。”谢洛川眼神一凛，耐心等待片刻，确认四周无人后，于是几个起落，悄悄来到石灯幢前，开启密道。

　　一股混合着浓郁草药、血腥以及某种难以言喻的腐朽气息的阴风，从中扑面而来，令人作呕。但他没有丝毫犹豫，闪身而入。

　　这是一个巨大得超乎想象的地下矩形地库，火把在墙壁上跳跃，将影影绰绰的光投射在中央数个巨大的石槽上。槽内翻滚着暗红色的粘稠液体，不断冒出诡异的气泡，浓烈的药味与血腥味正是源于此。而更远处，靠墙的位置，是一个个用粗大铁条打造的牢笼！笼中蜷缩着衣衫褴褛、目光呆滞麻木的人影，如同被圈养的牲口。

　　一些身着统一黑袍、面容隐藏在兜帽阴影下的人，正沉默地穿梭其间，有的记录着石槽的状态，有的则粗暴地将牢笼中似乎已失去意识的人拖出来，运往地库更深处……

　　人间炼狱。谢洛川的脑海中瞬间闪过这四个字。

　　他强压下胸腔中翻涌的杀意，眼神冰寒刺骨。太子的野心，苏青河的疯狂，在此刻化为了地狱景象。他迅速出手，在一个转角处打晕了一名落单巡逻的黑袍守卫，将其拖入阴影，飞快地换上了对方的衣物和遮面斗篷。

　　伪装完成后，他如同真正的守卫一般，混入了这庞大的地下魔窟。他冷静地观察着这里的布局、守卫的分布、人员的动向。每一个细节都在印证着他的猜想，也加深了他对那个看似纯善的“长瑶公主”的厌恶！

　　在搜寻过程中，他发现了更多被单独关押在石室中的人，他们大多形态诡异，气息奄奄，显然是快变成旱魃之前的样子。最终，他的脚步在一处更为隐蔽、石门厚重的密室前停下。

　　透过石门上方一个用于观察的小小窗口，他看到了那个让他心情复杂的身影。

　　长瑶公主，他血海深仇之人的妹妹，也是这场巨大阴谋的幕后之人！

　　然而此刻，她却昏迷不醒，蜷缩在冰冷的地面上，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眉头紧紧锁着，仿佛在承受着巨大的痛苦，那纤细脆弱的样子，与这阴森残酷的环境格格不入。谢洛川心里疑惑不已，她不是这事件的幕后主使吗，她不是和苏青河一起进来的，为何会一副好像被关押的样子，他们究竟又在打什么算盘，计划什么阴谋。

　　难道又是为了迷惑他？

　　谢洛川已经不敢再同情这位‘欺骗’他的公主，他觉得正是自己泛滥的怜悯给了敌人攻击自己利刃。

　　谢洛川越想越气，越想越恨，太子真觉得他真的傻吗，可以一次又一次的骗到他，既如此，他就来个将计就计，一个冷酷而完美的计划在谢洛川心中迅速成形。

　　借刀杀人！

　　谢洛川不再犹豫，运用自己体内的霸道真气，悄悄地打开了这间密室沉重的石门。

　　紧接着，他如同鬼魅般潜行至地库另一端，那里有更浓重的尸臭和低沉的咆哮声。他利用高超的身手和伪装，巧妙地破坏了几个关键牢笼的锁具，还用声响引开了守卫。

　　“吼——！”

　　第一声非人的咆哮响起，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巨石。紧接着，第二声，第三声……混乱如同瘟疫般迅速蔓延！

　　数只皮肤青灰、双目赤红、指甲乌黑尖长的旱魃冲破了束缚，它们嗅到了生人血的味道，骨子里的杀戮欲望被彻底激发！见人就扑，逢人便咬！凄厉的惨叫、惊恐的呼喊、兵刃交接的声音瞬间充斥了整个地下空间！

　　混乱，如期而至。

　　谢洛川隐匿在阴影之中，如同一个冷静的旁观者，或者说，一个等待着收割时机的猎人。他手中的长剑偶尔出鞘，精准而无情地带走那些可能泄露秘密的黑袍研究员或是试图控制局面的守卫的性命。他的目光，始终分出一缕，留意着梦瑶所在的那片区域。

　　他看到几只旱魃嗅着生人气味，冲进了那间打开的密室。他于是也跟了过去，他要亲眼看着那个害人的罪魁祸首是怎么样被撕成碎片，成为怪物嘴里的食物，他要让这些凶手自食恶果。

　　地库内已是一片狼藉，火光摇曳，他穿过四处飞溅的鲜血和倒毙的尸体。他终于来到了石室门口，正好看到梦瑶不知何时已然惊醒，或许是求生的本能驱使，她正狼狈地从一个角落逃向另一个角落，身后是三四只紧追不舍、涎水横流的旱魃！

　　她的动作因虚弱和恐惧而显得踉跄，发髻散乱，衣服破损，脸上沾满了污迹。突然，一只旱魃的利爪带着腥风，猛地挥向她的脸！

　　梦瑶惊骇之下勉强侧头躲过要害，但那尖锐乌黑的指甲，却堪堪擦过了她的左脸颊！

　　谢洛川原本冰冷的目光，在那一刻骤然凝固！

　　他清晰地看到，她脸上被旱魃指甲划过的地方，那层肌肤竟然……翘起了一个极其细微的边角！而在那翘起的，看似是“皮肤”的薄薄一层之下，隐约露出的，是另一片截然不同的、光滑细腻的肌肤本色！

　　那不是她的脸？！

　　一个荒谬绝伦、却又让他心脏几乎瞬间停跳的念头，如同惊雷般在他脑海中炸开！

　　这怎么可能？！

　　那精巧得毫无破绽的易容底下会是谁？

　　电光石火之间，他甚至来不及思考，身体已经先于理智做出了最本能的反应！

　　“蹲下！”一声压抑着巨大震惊与某种难以置信的暴怒的低吼从喉间迸发，向长瑶喊去。

　　梦瑶闻声立马蹲下。

　　接着谢洛川身形如电，瞬间掠过数丈距离，手中长剑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凛冽寒芒！那剑气带着巨大的蓝色流光，如排山倒海之势横扫而去！

　　围攻梦瑶的那三四只凶悍的旱魃，在这道突如其来的恐怖剑光之下，竟如同被烈阳灼烧的冰雪，瞬间被拦腰斩断，或直接爆成一团黑气，甚至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

　　梦瑶惊魂未定地睁开眼，恰好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如天神般降临，挡在了她的身前。他背对着她，挺拔如山岳，手中长剑兀自嗡鸣，散发着令人心悸的杀伐之气。

　　梦瑶的心在颤抖，那是她好久不见的熟悉身影，是她朝思暮想的人。刹那间，过往的点点滴滴如汹涌潮水般在她脑海中翻涌。她想起来了，她全部都想起来，她是叶梦瑶。

　　巨大的惊愕与劫后余生的欣喜让她僵在原地，一时忘了反应。

　　谢洛川却已猛地转过身，一步跨到她面前。他甚至顾不上周围还在持续的其他地方的混乱厮杀，一双眼睛如同最锐利的探针，死死地、几乎是带着一种疯狂探究意味地，紧紧盯住她左脸颊上那处破损的面皮边缘。

　　靠近了看，那痕迹更加明显！那绝非正常的皮肤损伤，分明是精心制作的伪装被意外破坏后留下的痕迹！

　　“你……”他的声音因为极度的震惊和某种不敢置信的期待而微微沙哑，心脏在胸腔里狂跳，几乎要撞出来。他下意识地伸出手，想要触碰那破损的边缘，想要确认那底下究竟藏着怎样的秘密。

　　梦瑶却往后退了一步，避开了他的碰触。她强压下心中惊喜与即将喷涌而出的情绪，别开脸去。梦瑶突然意识到这一切很可能是苏青河的阴谋，也许此刻他就在某个隐蔽的角落看着，她跟来，是他算计的，那谢洛川也能如此轻而易举地跟到这里，很难说不是太子和苏青河的阴谋。太子和苏青河还不知道她已经恢复记忆，她不能这么快暴露自己。

　　现在她和谢洛川都不知道太子和苏青河在算计什么阴谋，她只有继续假装公主，不认谢洛川，她才能继续潜伏在太子身边，只有这样，她和谢洛川才有这场局势的胜算。

　　然而，这一举动浇熄了谢洛川心头那突如其来的、不理智的火焰。他猛地清醒了几分。她现在没有记忆，她也不认识他，这里是龙潭虎穴，危机四伏。苏青河不知所踪，太子的人马可能随时会增援。现在不是探究她身份的时候！

　　他强行压下心中翻江倒海般的疑问，眼神重新变得冷峻而锐利，但之前那纯粹的杀意已然消失无踪。

　　“不想死就跟紧我！”他一把抓住她的手腕，力道不容置疑，声音恢复了惯有的冷硬，但或许连他自己都未察觉，那冷硬之下，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他不再看她脸上那处破绽，而是将她护在身后，目光扫视着混乱的战场，寻找着最佳的突围路径。

　　她真的是叶梦瑶吗？

　　这个疑问，如同最深的迷雾，瞬间笼罩了谢洛川的全部心神。他原本清晰的复仇与毁灭计划，在这一刻，被这张意外破损的面皮，彻底打乱。

　　而被他紧紧抓住手腕的梦瑶，感受着他掌心传来的、与冰冷语气截然不同的灼热温度，看着他宽阔而充满安全感的背影，心中同样充满了无尽的困惑与一种难以言喻的、悄然滋生的悸动。

　　当谢洛川带着梦瑶，一路斩杀遇到的所有“活物”来到地面时，他们两人已经被等在外面的士兵层层围住。

　　“真是好久不见呀，谢洛川。”一个阴冷的声音从士兵后传来。紧接着，士兵向两旁一退开，苏青河从士兵身后走上来。

　　梦瑶见状一把甩开谢洛川的手，惊呼喊道：“苏大人，救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