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环》佩子木

8、莫比乌斯的选择

　　黑暗持续了整整三分钟。在这段没有时间的虚无里，我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逐渐与引擎的震动频率同步。直到某个瞬间，车顶的荧光灯管突然亮起，照亮了车厢内密密麻麻的"我"——他们正用42种不同的表情注视着我。

　　"我们到了。"驾驶座的双胞胎同时熄火，钥匙拧回的"咔嗒"声在寂静中格外刺耳。挡风玻璃上凝结的雨珠突然全部坠落，露出窗外令人窒息的景象：

　　一个无限延伸的莫比乌斯环，表面由无数个紫色M记拼接而成。每个门店的玻璃窗后，都站着一个正在擦拭怀表的"我"。而在环带扭曲的节点处，2077年的废墟像伤疤般贯穿始终。

　　"这就是..."我的声音卡在喉咙里。

　　"你的决策树。"后排传来纸张翻动的声音。转头看见学生时代的我正在翻阅一本活页笔记本，每一页都画着不同的未来轨迹。当他翻到第43页时，那页纸突然变成一根紫色薯条。

　　车门自动打开，涌入带着铁锈味的冷风。所有"我"都指向同一个方向——莫比乌斯环上某个发光的节点，那里站着个模糊的人影。

　　"最后的选择要亲自去做。"2077年的我递来那把已经锈蚀的钥匙，现在它看起来更像解剖刀，"记住，锚点不是地点..."

　　"...是选择。"我接完这句话，钥匙突然变得滚烫。掌心的皮肤被烙出"M"形焦痕。

　　踏上莫比乌斯环的瞬间，重力方向突然翻转。我垂直站在环带侧面，头发向上飘起，像沉入水底的倒影。那个模糊人影逐渐清晰——是穿白大褂的女人，她手中捧着个透明培养舱，舱内漂浮着婴儿大小的"我"。

　　"最终提案。"女人的白大褂下摆分解成数据流，露出机械下肢，"成为永恒锚点，或者..."她敲了敲培养舱，婴儿突然睁开眼，瞳孔里闪烁着出租车仪表盘的光芒，"重启整个循环。"

　　培养舱的标签让我浑身发冷：**锚点协议第44号实验体**。

　　"这不可能..."我后退时踩碎了什么东西。低头看见满地都是怀表碎片，每块碎片里都封印着一段记忆。最近的碎片里，17岁的我正在紫色M记吃下第43根薯条。

　　女人的机械手指突然刺入自己左眼，挖出颗发光的紫色球体："看清楚了，这是你第42次循环留下的。"

　　球体投影出的画面让我胃部痉挛：未来的我站在时空管理局总部，正在往计算机里输入锚点协议的初始代码。而数据模型的基底，正是那根改变一切的紫色薯条。

　　"你骗我..."太阳穴突突跳动，"根本没有时空管理局..."

　　"当然没有。"女人突然扯开自己的脸皮——下面是2077年的我，左眼装着机械义眼，"只有不断试图修正历史的我们自己。"

　　莫比乌斯环突然开始旋转，所有紫色M记的窗户同时打开，数不清的"我"从里面爬出来。他们像潮水般向我涌来，每个都伸着手，掌心里是不同状态的紫色薯条：

　　腐烂的、发光的、长出机械触须的...

　　培养舱里的婴儿开始哭泣，泪水在舱内积成小小的海洋。女人——或者说未来的我——将舱体推到我面前："要修正错误，就得有人留在循环里维持平衡。"

　　旋转的莫比乌斯环突然停住。所有"我"都凝固成雕塑，只有手中的薯条还在蠕动。我望向最近的窗户，里面的"我"正在对顾客微笑——那顾客是母亲年轻时的模样。

　　钥匙在掌心融化成金属液滴，渗入M形焦痕。我突然明白该怎么做了。

　　当手指触碰到培养舱的瞬间，整个莫比乌斯环发出刺耳的金属撕裂声。所有怀表碎片腾空而起，在空中拼合成完整的表面，只是这次——

　　指针开始顺时针转动。

　　"你...!"未来的我发出不似人类的尖叫，机械肢体开始崩溃。培养舱里的婴儿突然停止哭泣，对我露出没有牙齿的微笑。

　　紫色薯条们同时自燃，在空气中烧出42个时空隧道。每个隧道里都站着不同版本的"我"，他们齐声说：

　　"该发车了，观测者。"

　　我抱起培养舱，走向最近的那辆出租车。后视镜里，莫比乌斯环正在坍缩成一根普通的紫色薯条，被年轻时的母亲随手丢进垃圾桶。

　　车门关闭时，仪表盘显示：

　　**下一站：新历2077年**
　　**乘客人数：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