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环》佩子木

10、薯条与永恒

　　消毒水的气味比任何记忆都更真实。我眨动沉重的眼皮，发现左眼并没有变成机械义眼——那里缠着厚厚的纱布。病房窗户反射出的倒影里，我看起来最多二十岁，床头病历卡标注的日期是：2000年9月16日。

　　"医生说你能活下来是个奇迹。"母亲的声音从右侧传来。她手里拿着个熟悉的包装盒，里面装着半根紫色薯条，"消防员在废墟里找到这个，就攥在你手里。"

　　我挣扎着坐起来，全身的导管和监测贴片随之绷紧。窗外的梧桐树正在落叶，远处隐约可见麦当劳的金色拱门——是普通的黄色，在秋阳下闪闪发光。

　　"昨天..."我的声带像是生锈的机械，"那家店..."

　　"煤气管道老化。"母亲把薯条放进我颤抖的掌心，"除了你，其他人都..."她的眼泪滴在包装盒上，晕染开那个模糊的"M"字logo。

　　薯条接触皮肤的瞬间，病房突然陷入静默。心电监护仪的波纹变成笔直的绿线，母亲凝固成蜡像般的姿态。从病房角落的阴影里，走出个穿白大褂的女人——这次她没有机械触手，左眼下方也没有疤痕。

　　"最后一道测试。"她摘下听诊器，露出疲惫的微笑，"如果你选择留在虚拟世界，系统就会永久格式化。"

　　我看向窗外，发现落叶悬停在半空，云层静止成油画般的笔触。只有床头那半根薯条还在微微发光，紫色比记忆中淡了许多。

　　"为什么是麦当劳？"我的手指无意识摩挲着薯条表面的纹路。

　　女人——或许该称她为医生——调暗了病房灯光。墙面突然变成投影幕布，播放着2077年的新闻：全球最后一家麦当劳关闭，标志着一个时代的终结。画面切到实验室，白发苍苍的父亲正在将怀表封入时空胶囊。

　　"你父亲毕生研究记忆数字化。"医生的白大褂下摆掠过静止的输液瓶，"那家紫色M记是他童年的重要锚点，而薯条..."

　　"是记忆载体。"我突然明白过来，"他用这个味道作为数据传输介质。"

　　医生点点头，从口袋里掏出那块怀表——现在它正常地顺时针转动。当她掀开表盖，里面嵌着的不是照片，而是一枚微型芯片，上面刻着"Protocol 43_Final"。

　　"系统已经完成自我净化。"她按下表冠，病房的时间重新流动。母亲继续抽泣，监护仪恢复滴滴声，"但有个问题需要你亲自回答。"

　　窗外的景色突然开始快进，昼夜更替如走马灯。当时间流速恢复正常时，玻璃倒影里的我变成了三十岁模样，左眼戴着黑色眼罩，而病床上躺着个陌生男孩。

　　"要等车吗？"医生突然用熟悉的台词问道，同时递来一根全新的紫色薯条。这次我注意到包装纸上印着行小字：记忆载体v44.0。

　　病床上的男孩睁开眼睛，瞳孔里映出两个重叠的"M"形光斑。当他抓住薯条时，整个病房突然虚化，露出底层的纯白空间——我和医生站在巨大的莫比乌斯环模型前，环带上运行着无数微型出租车。

　　"欢迎加入时空观测局。"医生正式伸出手，"你是第43任首席架构师。"

　　我看向模型中央的控制台，全息屏上显示着2000年9月15日16:00的监控画面：穿校服的我推开紫色M记大门，柜台后的收银员抬头微笑——那张脸正是现在的我。

　　"递归闭环。"我喃喃自语。

　　"不，是选择闭环。"医生纠正道，她指向画面角落。在监控盲区里，年幼的我偷偷将半根薯条塞进书包，"你当年无意识的举动，创造了第一个记忆锚点。"

　　控制台突然弹出警报：**检测到时间悖论**。全息画面切换至2077年，白发苍苍的父亲正在临终病床上操作平板电脑。当他点击"最终确认"时，屏幕亮起刺目的紫光——

　　病床上的我睁开了眼睛。

　　"该发车了，观测者。"医生不知何时换上了银色制服，她手中的怀表显示16:00整。窗外，那辆熟悉的出租车正在降落。

　　当我迈出第一步时，整个时空像镜子般碎裂。无数碎片映照出不同版本的"我"：吃薯条的学生、开出租的司机、擦怀表的店员...最后一块碎片里，现在的我正把紫色薯条递给病床上的男孩。

　　"这次要加点番茄酱吗？"我听见自己问。

　　男孩咬下薯条的瞬间，所有碎片重新组合，凝成滴悬浮的紫色酱汁，最终落在崭新制服的第二颗纽扣上，晕染开完美的"M"形痕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