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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朋友(重修) 江白清是这 ...


  •   萧烛回到家,夜雨的湿冷被门窗的玻璃隔绝在外。

      家政阿姨快步上前,小心接过他还滴着雨水的伞,放到伞架沥干,语气温和妥帖:“小萧总,回来了。”
      “浴室的洗澡水已经放好,水温试过了。”

      萧烛微微颔首,神色有些恍惚。

      浔城是他的故乡,他家在这里有很多套房产。其中,有父亲周言的,也有母亲萧俞的。
      在父母离婚后,他和周言就见得少了。现在这套房子,是萧俞为自己买的养老小别墅,也是他住得最久的一栋。

      他来到浴室,发现手机里多了一条留言。

      是萧俞给他发的短信:
      「去看看你房间的抽屉,给你的毕业礼物。」

      那是一个车钥匙。

      在别墅的车库里正停着一台哑光黑的保时捷,如同沉默的野兽,潜伏在夜色阴影之下。

      萧烛将车钥匙随手放在桌上。
      无需多言,他已然明白萧俞的弦外之音。

      回国前,他已经顺利拿到了一家外资顶尖建筑事务所的offer。只是工作地点并不在浔城,但也离得不远,来回车程大概四小时左右。
      因此,萧俞索性大手一挥,直接提了台保时捷送他。
      无非,就是希望他以后能多回家看看。

      萧烛升上高中那年,萧俞和周言离了婚,萧俞是金牌律所的精英,自然抢到了萧烛这个独生子的抚养权。自此,萧烛开始跟着母亲生活。

      萧俞的工作性质需要时常出差,居无定所。而萧烛则跟着母亲四处奔波,高中三年,光是学校就换了五所——但这也丝毫没有影响到萧烛的学业,他遗传了双亲的高智商头脑,每门学科始终名列前茅。高中毕业后,便被萧俞送去了意大利留学深造。五年的本硕连读,直到现在才回国。

      在入职前,他还有半个月左右的空窗期。萧俞便亲自打电话让萧烛回浔城来,花些时间陪陪家人,给姥姥姥爷送些礼物、再跟江阿姨母女见一面,吃个饭。

      萧烛知道母亲有个联系频繁的高中同学,他一直礼貌地称呼对方“江莲阿姨”。他只记得,那是个热情、大方,开朗得有些令人招架不住的阿姨。

      并且,她还有个女儿。
      江白清。

      萧烛并不是一个乐于表达的人。

      这样沉闷的性格,或许跟他的成长环境有关,又或许是天生遗传了父母的寡淡。

      萧俞与周言多年夫妻、相敬如宾。但即便在餐桌上,夫妻俩彼此的交流也仅限于传递餐具、简单问答。虽然同住在一个屋檐下,但他们并不会分享各自的生活、交流情感。

      萧烛有时会好奇,他俩私底下会不会像寻常情人一样闲聊、亲热?他难以想象。
      沉默,反倒像是他们一家人心照不宣的默契。

      尽管不善言语,但夫妻俩都是业内小有名气的翘楚。父亲周言是知名企业的合伙人,母亲萧俞则是高级律所的精英。小时候,一家三口住在市内环的三层别墅里,出门都有专车接送。夫妻俩平时工作繁忙、不常在家,便聘请了一个家政阿姨、一个生活保姆,轮番照顾萧烛的衣食起居。

      看书久了,温热的饮品便送到手边;每一年的生日礼物,也总能恰好合他心意。
      并不需要张口,大小的需求总能被一一满足——长此以往,萧烛自然没必要在自我表达这一块付出太多的心力。

      仿佛他只需静静伫立,周遭的万物便如众星拱月般,自动为他围绕而来。

      然而,这套长久以来奉行的秩序,却被一块从天而降的陨石彻底打破。
      就在12岁的那个暑假,萧烛遇上了自己一辈子的克星。

      他仍记得,那天午后下了场小雨,闷热却丝毫未减。他坐在沙发上用平板解数独谜题,家门忽然被推开,萧俞身旁还站着一个陌生的女孩。

      “小烛,来打个招呼,这是你江阿姨的女儿,白清姐姐。”
      “她会过来跟我们一起过暑假。”

      她裙摆是红色的荷叶边,像沁入纯白染缸里的一滴红墨水。

      她笑着向他挥手:“你好啊,萧烛。”

      江白清是和他截然相反的那一类人。

      她会勇敢表达自己的需求,会毫不遮掩地向任何一个人展示自己的喜恶。
      她爱憎分明,想要什么,就会千方百计地得到。

      他觉得这样太傻了。
      比起争取,他更乐意在原地等待。若守株待不到兔,那他也不稀罕这样的廉价之物。

      人会天生反感那些和自己不一样的东西。
      那时,萧烛很讨厌这个破坏他生活秩序的不安定因子。
      于是,很多时候,他宁愿一个人躲起来看书,也不愿意听那女孩聒噪的声音。

      后来,难熬的暑假结束,他随同母亲去了异地念书。
      那是个全新的环境,身边都是全然陌生的人。起初,他因为听不懂当地的方言,而只能一个人坐在食堂角落吃午餐。
      但这天,萧俞突然在餐桌上跟他提起:“清清很关心你。”

      他有些不相信,萧俞又说:“她最近好多次向我问起你,问你的新学校好不好。”
      最后,她还提议:“不如,你给她写封信吧。”

      在那个年代,江白清的家境一般,江莲并没有给她配备手机,但她的学校可以收信。
      虽然分隔两地,但互换信件,是这个年纪的孩子表达关心最好的方式。

      在萧俞的驱使下,萧烛拿起了纸笔。
      在写下第一个字前,他闭上眼在心里默念——是她先问起我的,我只是礼貌答复而已。

      第一封信,他写得有些拘谨,不知该如何开头。
      反复措辞,又反复将信纸揉成团、扔进垃圾桶。
      最后,就只留下了一句话。

      「我的新学校一般。你呢?」
      落款只有一个字,萧。

      江白清在一周后寄来了回信。

      萧烛撕开信封,映入眼帘的第一句话,就像颗流星,砸得他头晕目眩。

      「萧烛,你的字还挺好看的嘛。」

      萧烛咬着唇,耳廓微微地发红,却皱着眉、露出嫌弃的表情:“白痴……”

      再往下看,江白清的回信比他要长得多,他花了几乎十分钟才一字一句地读完。
      她密密麻麻地写满了一整张纸,滔滔不绝地向他讲述着她的学校、她的考试、她的朋友……仿佛一只麻雀,叽叽喳喳个没完。

      就连老师这周换了另一个颜色的窗帘,她都能绘声绘色地描写出100字。

      真是啰嗦。

      萧烛合上信,那是一张淡粉色的信纸,上面似乎还残留着独特的果木香,是少女的香水味。

      不知为何,萧烛的心情转好了一点。
      但只有一点点。

      从那之后,在很长的一段时间里,萧烛都保持着和江白清半月一次互通书信的频率。

      在功课写完后,他偶尔会拿出江白清的信,逐字地读,直至神色恍惚。

      信纸的另一端,那是一个和他所处之地截然相反的、鲜亮缤纷的世界。
      他对这样未知的世界感到陌生,同时也十分的迷茫。

      他靠近一寸,从那世界透出的一缕光却照耀在他身上,将黑白的他也染上生动的色彩。

      这天,她寄来的信纸突然薄了很多。
      她倏地问他:
      「为什么你很少跟我说你的事?」
      「你是不是还想装酷,保持神秘?」
      「但其实,你早就等着我问出这句话了吧——你也早就想要开始跟我分享你的生活了吧?你只是在等我给你台阶,对不对?」

      萧烛捏着信纸的手指颤了颤。

      「哎,你先别急着否认。别忘了,我有看穿人心的魔法。」
      「这个魔法,只对你生效。^ ^」
      「谁叫我是你姐姐呢~」

      萧烛盯着她的来信,怔了很久。
      直到面红耳赤,咬着嘴唇,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不要以为你很懂我」
      写完了,又揉皱,重撕一张信纸。
      最后,几乎是攥着笔写完了回信,只有一句话:
      「关于我没什么好说的」

      江白清却不急不恼,而是继续循循善诱着:
      「那不如,就先从你的日常聊起吧。跟我说说,你每天早上几点起床、几点上课?」

      萧烛犹豫了起来。
      他开始陷入一种自我怀疑,聊这些无聊的问题,到底有什么意义?

      几点起床、几点上课、几点吃饭、几点回家。
      学了哪些课,见了哪些人,做了哪些事。

      他一一写下,如约寄出。
      然后,等待着她的回应。

      拿着回信回到家的这天,萧烛连外套都没脱就直接进了房间。保姆阿姨都看出了他的不对劲,她捂嘴笑着:“小萧总,今天收信这么着急呀?”
      萧烛下意识把信封翻面盖住,红着耳朵:“才没有。”

      保姆阿姨笑着退出房间,萧烛这才开始拆信。

      江白清回复了他的每一句话。

      「什么,你每天都六点起床!看来私立学校也没有很人性化啊。」
      「你午餐吃的便当?是萧阿姨准备的吗?喔,不对,我忘了你家有阿姨了。」
      「你们居然下午三点就放学了。不过,你课后还要上意语课、钢琴班,还有文化课的补习,算起来,跟我放学时间好像也差不多。你也挺辛苦的么。」
      ……

      那些枯燥无味的日复一日,此时此刻,却被另一个人用彩笔画上了一朵小花。
      乏善可陈的单调之中,竟也生出了几分难以言表的乐趣。

      萧烛并不排斥这样的相处。
      连他自己都对此有些诧异。

      这样的状态持续了小半年。
      直到萧烛收到最后一封来自江白清的亲笔信。

      「快分科了,最近考试多,我就先不给你写信了。」

      「那你什么时候能考完?」
      下意识地写完这句话以后,萧烛恍然回神,接着又将整条句子涂黑、信纸撕成两半。

      为什么要表现得好像他很期待她能回来一样?
      他明明一点也不在意。
      他又何必多此一问,届时被她抓住把柄,还会更加得意洋洋。

      最后,萧烛没有回复江白清的信。

      那天之后,萧烛又回到了一个人的日子。
      一个人上学、一个人吃饭、一个人放学回家。
      一个人坐在空荡荡的床上,盯着天花板发呆。

      但他不觉得这样有什么不对。
      毕竟,在和江白清开始通信以前,他就是这样生活的。

      只不过是回到了从前那无数个日日夜夜罢了。
      和他那犹如一潭死水的人生比起来,江白清的出现,反倒更像是一场意料之外。

      偶尔有一天,埋首于忙碌工作的萧俞忽然意识到,自己已经很久没有关心过儿子的生活。
      于是,她今天特意提早了一个小时下班,去萧烛最喜欢的那家西餐厅订了座位:“晚上想不想出门吃饭?”
      这便已经是萧俞表达关心的方式。她在向萧烛传达:我愿意坐下来听听你最近都发生了什么。

      多年的相处习惯,萧烛也对此心知肚明。
      可是,如今面对母亲主动的询问,他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这才发觉,自己的表达欲就像是干涸的沙漠,早已经在不知不觉中耗干了最后一滴水分。

      “我不饿。”
      他拒绝了母亲的关心。

      在那之后,又过去了五个月。

      一个偶然的机会,他撞见了萧俞正在同闺友江莲打电话。
      他走近两步,萧俞便顺势招呼他过来:“来,跟你江阿姨说几句吧。”

      萧烛接过了手机,深呼吸。
      “江阿姨,晚上好。”
      “你好呀,小烛。吃饭了吗?”

      “吃过了。”
      萧烛攥着手机的指尖略微发白,却尽量使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平静,“白清最近怎么样?”

      “白清呀,她挺好的呀。”江莲笑着说,“她选了文科,已经分好班了。”

      萧烛停顿了很久,才终于将那个问题问出了口。
      “那我能给她寄信了么?”

      “唔,寄信?”江莲愣了愣,一时间没有反应过来,“当然可以了,她不是一直在跟朋友们写信,从来没断过吗?”

      闻言,萧烛沉默了。

      许久的僵持后,江莲也像是意识到了不对,连忙找补起来。
      “我看她每周都要从学校拿一堆信回来,就还以为她也给你寄了呢。或许,是她漏了你的忘了寄出去吧。要不这样,我一会去跟她说说——”

      江莲还在设法圆场,可萧烛的表情已经难堪至极。

      “不用了,谢谢阿姨。”
      他仓促挂断了电话,没有回头,声音像是藏进了喉头里。
      “妈,我回房间了。”

      萧烛一晚上没睡着。
      种种不堪的记忆在脑海之中闪回,他羞愤得将枕头盖住自己的双眼。

      骗人。
      全都是骗人的。

      原来,他只是她众多笔友中的之一。
      原来,她根本不关心他。

      或许那时她只是随口一问罢了,她并不想真的参与他的人生,她只把他当做一个可有可无的过客。

      而他——竟然还傻到特意等在萧俞和江莲通电话的时候,接过手机,故作不经心地向别人打听她的近况。
      这一刻,他甚至开始讨厌自己——讨厌自己那蠢到令人耻笑的行径。

      屈辱、恼恨、愤怒,最终都化作一句话——

      果然。
      江白清就是这个世界上最讨厌、最讨厌、最讨厌的人了!

      之后的三年,二人之间再没有只言片语。
      再然后,萧烛去了意大利。
      而江白清则刚刚大学毕业。

      突然有一天,江白清不知道从哪里打听来,关注了他的社交主页,还给他每条动态都点了赞。

      萧烛一开始并不知道那个用着大橘猫头像的人是江白清。
      直到她主动给他发来私信:
      「萧烛,中秋节快乐啊,国外的月亮圆不圆?」

      萧烛不明白她是什么意思。
      她们之间那点童年的交情,也早就已经在三年前生分了。

      她现在来找他做什么?
      寒暄?调侃?叙旧?
      他没有陪她闲聊的义务。

      她总是像一阵风一样,突如其来地出现在他的世界里,又猝不及防地消失,不留一点痕迹,直到下一次再度毫无征兆地降临。
      她去或留,全凭她心意,而他唯有接受。

      但这一次,不一样。
      萧烛学聪明了。
      也更有经验应对像江白清这样的人了。

      他对江白清的消息视而不见,直到私信的角标显示为已读,他连半个符号也没有回她。

      后来,就连萧俞也看出了萧烛的不对劲:“白清也是好心问候,你为什么总是不回人家?”
      “江阿姨从小对你很是照顾,你也不要让她的女儿太尴尬。”

      萧烛面上应道:“我知道了。”
      但他依旧没有直接回复她,而是换了一种更为迂回的方式。

      每当江白清给他发来消息,他便转而将这份问候一并打包给江莲。

      「江阿姨、白清,祝好」
      「江阿姨、白清,端午安康」
      ……

      他承认,带上江白清的名字,有一半故意的成分在。
      他想让她困惑,让她纠结不安。最后,主动来找他摊牌。
      退一步说,就算她能忍住异样感,至少,也能让她品尝一下独自等待对方回复、却石沉大海的感觉。

      这是他一贯的沟通方式,也是他的舒适区。

      雨似乎停了。

      热气氤氲的浴室里,萧烛正半倚在浴缸壁上。
      温热的浴水漫过他紧实的腰线,雪色的肌肤在水雾下若隐若现。

      他抿了一口玻璃杯里的温水,脑子里回想起了白天的一切。

      多年未见,江白清与想象之中的模样变了许多。

      这是他第一次见她穿职业装,合身的西装衬得身姿高挑。
      她似乎是门店的店长,举手投足都多了几分成熟的气质。

      见到他的第一眼,她却只是失望地说了句:“好久不见。”

      去看房的路上,他好几次发现她正在偷偷打量着他,他并没有揭穿。
      他在静待,等她心中的困惑再也抑制不住,主动找他挑明一切。

      但他没想到,她比想象之中还有耐心。
      而且,还更厚脸皮。
      就连偷看他,也能装得无比自然、光明正大。

      反倒是萧烛开始有些坐不住了。

      他开始故意挑剔江白清的房子,提出一些刁钻难满足的要求——而这招果真奏效了,江白清很快就像浮躁的鱼儿咬了钩,主动将他堵在门口质问:“萧烛,你是不是对我有什么意见?”

      但是,
      这不是萧烛想要的。

      她似乎把一切都忘了。

      她忘了她是怎样哄骗他要考试、却放他鸽子,害他白白等了一月又一月;她忘了她是怎样三番五次地闯进他的世界,把他的生活搅得一团糟,转眼又消失得无影无踪。

      她每次都存心招惹他,却扭头又把一切都忘了。

      于是,他也摆出一副云淡风轻的表情,矢口否认了一切:“你想多了。”
      “那你对我没意见的话,为什么要已读不回?”
      “我回了,回了沉默。”

      他面上波澜不惊,内心却很想把江白清的脑子撬开来——看看里面到底装了些什么东西。

      江白清,果然是这个世界上最讨厌的人。
      至于他自己……也是个半斤八两的笨蛋。

      浴缸边的手机屏幕突然亮起,打断了萧烛的思绪。

      萧烛垂下眼眸去看,是萧俞发来的消息。
      「明天江阿姨的接风宴,不要迟到。」
      「以及,为我向白清问好。」

      他指尖摩挲手机屏幕,沉默了一会,才回到:「OK」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朋友(重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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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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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