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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夜厌厌 ...

  •   但权烨没有叫他进去。
      直到梦魇的声息伴着一句朦胧不清的呼唤,“刃、循……”

      刃循像是被点醒了一样,膝行挪进去,跪倒床榻前。

      权烨没有醒,只唤了两声作罢。他额间出了点细汗,软褥凌乱搭在腰间,遮乱的长发散在枕上,那张神容没有似笑非笑的戏弄,便更冷更厉了——微蹙的眉,折抵的骨,漆黑的睫毛,和抿起来的唇,没有哪一样剥得开王侯贵气,和权柄养出来的荣威。

      他的殿下像是淬火铸造的银剑,他便是他的鞘。

      他在权烨的梦里短暂放肆,伸手捧住他的手腕,用脸摩挲他的指尖:“殿下,我在。”——我自乖乖听你的话,别不要我。

      指尖湿润。

      刃循捧着他的手,轻轻啄吻,而后舔舐两口——那里还藏着权烨的味道。

      几乎想埋在人灵魂里喘气的人,被酸胀、后悔和隐忧折磨得慌乱无措。刃循后知后觉的置来清水,与他在夏夜里轻轻擦拭,额间的细汗,掌心的湿润,腹骨的月色一抹。

      刻意引诱他似的。

      但刃循不敢看,只做完自己分内事,便乖乖跪好。

      那位翻身,在睡梦中将手从他掌心抽走,而后折身背对着他,只剩半截腰身窄出的一道弧线,在绸缎光泽里更亮白,闪烁在他眼底。

      仿佛察觉刃循热烈的视线一般,睡着的人轻勾了下嘴角,暗地里得意,还带点不屑的张扬意味。

      刃循伫立在那里,绷直的身躯和沉寂的神情被光笼罩,像是夜寒在他身上渡了一层霜。石头觉得心里沉坠,不知道哪里别扭,总之,半步不肯退远。

      他想,自己当初就不该那样说。
      他还以为,殿下生他的气,总归再熬几日便好了。

      可出乎意料的是,权烨这次没有半分理会他的意思。

      白日不理,夜里也不理。

      若他跟得太近,权烨便冷笑着叫他滚出去。刃循不敢不从,只好顶着铁脸沿着营帐乱转,似巡察一样,接连好几夜,都不肯睡个囫囵觉。

      枭卫也纳闷,但被那张脸撼住,实在连多问一句都不敢。

      这石头也听话,不分白日黑夜,就守在门外帐外,隔着一窄透窗,用目光描摹他的殿下读书批阅军折。权烨脸上,笑意淡淡的……

      要命的是,刃循进不去,偏偏容战来得更勤了。

      那两人吃茶,常讨论战策,每每一拍即合。

      容战笑容灿烂,挨着权烨并肩站定,偶尔转过脸来朝人说话。刃循便看见权烨雪白的指尖,先是百无聊赖的拨弄着沙盘上的旗帜,而后抬起来朝远处有力一点,再之后,便拍落在容战肩头了。

      刃循:“……”
      他扶剑的手攥紧,扭过脸去就阔步走了。

      没大会儿,蒙廓就叫人请权烨到帐中议事,容战这才随行出帐。

      见刃循杵在那里,容战大喇喇朝他拱手示礼。倒是权烨,只睨了他一眼,便冷哼笑,也不知那话说给谁听,显得意味深长:“心眼儿倒多。”

      刃循面无表情,却不吭声,愣是装作没听见。

      到底是十五年的日夜相伴,权烨眼皮一抬就猜出来了。他心里门儿清,定是这石头去跟蒙廓传的小话。如若不然,蒙廓哪会在这个时辰请他去议事?

      ——分明是这石头想扰人清净。

      蒙廓见人进帐,还不等说话便露出笑:他那宝贝儿似的外甥身姿挺阔,垂明月之珠,服须弥之剑,自是通身的王侯气派。

      上将军双眼盯着人,流动着发自内心的真实欣赏和喜爱:“烨儿……”

      权烨抢先开口:“听闻昨日交手,又歼灭流匪三百,大胜而归?——果不愧是上将军,实乃我大盛国之柱石。”

      “不过小胜而已。”叫他一句话提醒,蒙廓便收回视线,笑引着他去看战图,“这月,便将危马岭拿下来,余下半年,逐步包围整个岭湾,将十五城沿商线尽皆收入囊中,‘殿下’以为如何?”

      权烨细细看了一眼,笑道:“听上将军安排。只是这……危马岭一战,可有人选?”

      蒙廓回脸,分别看了容战和刃循一眼,此地无银三百两地问权烨:“殿下的意思呢?照我看,这两人,谁去都能拿下。”

      就看你想叫谁立功咯。

      权烨眼神睨他:舅舅叫我当众说,岂不是与人结仇?

      蒙廓挑眉,笑道:“我倒是有好人选——”

      他话还没说完,外头扬声两句:“伯父”“伯父”……跟着屈宁进帐来,身后还跟着两个身强力阔的青年男子,“殿下!”——

      两人围上来,一把搂住权烨窄腰和肩膀,来了个结实的拥抱,差点将人勒得喘不过气!

      权烨:“……”
      他顾不上惊讶,抬肘将人顶开,调侃笑道:“两位小将军,竟也争功来了?”

      蒙锐、蒙信乃是权烨表亲兄长。其父蒙渊与蒙廓乃是表兄弟,当年战死疆场,便留下这兄弟两人,如今崭露头角,也是难得的猛将!

      屈宁笑道:“当日,两位小将军便请命追随殿下,不过上将军不允。眼下倒足了愿,想必这危马岭一战,大胜而归没什么问题。”

      闻言,蒙信忙道:“我兄弟二人愿请战!危马岭这战必要打个痛快——”

      蒙廓转过脸来看权烨,“那就让容战和刃循做个左右前锋。随蒙信、蒙锐,一同拿下危马岭……”

      权烨垂眼,停顿了一会儿,捻起危马岭那枚战旗,“此战,我去。”

      大家齐齐抬脸看他:“?”

      石头第一个出声:“不可。”

      其他人也跟着帮腔,恨不得将他藏起来:“殿下尊贵,岂能亲身前去,若有点闪失,我们怎么向陛下交代?”

      “那就不交代,死战不惧、出战必胜,乃是蒙家的传统。不是吗?”权烨回脸看蒙廓,“还是说……本宫如今,已经不算蒙家一将了?”

      蒙廓含笑看他,“那……依你的意思?”

      “虽说是来督军,怎好坐在帐子里说几句无关痛痒的激励之语便算了?岂不叫将士们寒心?危马岭乃我定下的首城,必要一举拿下,提振士气,若是亲自出战,同生共死,直至凯旋,岂不更能鼓舞将士?”权烨停顿片刻,睨着蒙廓笑,“上将军,这一仗,您已经给了两个先锋、两个副将,足矣。”

      除了刃循,其余三人都笑,旋即拱手道:“殿下这等苦心,我等愿为殿下做副手,势必拿下危马岭!”

      紧跟着,权烨将大致的作战计划说与几人听,三线夹击,阻断救援,压兵防守,几乎无一错漏之处。如此战策,不仅须得知道危马岭布防、周遭兵马局势,还须分明手中兵马优势——非是指挥兵马的老手,难能有这等毒辣眼光。

      毕竟长居深宫,初来乍到北地,如何这等烂熟于心?除去多年习演之功,想必营帐中亦不曾安歇,定是无数遍推演计算各路兵线才得出的策略。

      片刻后,权烨顿歇,刃循当即递上一杯茶水去。

      待吃了两口茶,权烨才接着说下去,眼见他指着那条长线,笑道:“依诸位之见,此处,先取哪里?”

      刃循:“岗坡。”
      屈宁:“岗坡。”

      屈宁慢他一瞬,几乎答得异口同声——他转过脸去看刃循,客气赞道:“刃循大人好眼力,不愧是殿下悉心培养出来的将才。”

      权烨端着茶杯,哼笑。而后垂下眼去饮茶,却一言不发——那声轻哼,旁人听不出端倪,只有刃循明白,不由得喉间发紧。

      【你倒与他一心,这等默契!】

      刃循下意识开口解释:“属下不善战术,只是揣测殿下心中所思所想。”

      屈宁笑道:“刃循大人谦虚了。”

      刃循只好沉默着看他一眼,微微颔首,算作回应。

      权烨的目光扫过他,复又收回去,转而看蒙廓,只见他颔首:“如此来看,甚好。晚些时候,带几个人,先去勘察地势,尤其是这两处,”蒙廓手指点中两个位置:“依我看,纵览全局,容战,你——”

      刃循抢先开口:“属下愿随殿下前去。”

      蒙廓没多想:“也好。那容战你就带人去三线战点勘察,再领蒙锐、蒙信熟悉下军中事务,务必要为此战做好准备。”

      “是!”

      权烨这才伸手,递出茶杯去。刃循顺势去接,又回身越过容战,借机挤在两人之间。他身强体阔,不容忽视……容战正聚精会神盯着沙盘那两条线路,肩头擦过他的大臂,遂下意识地往旁边让了一步。

      权烨抬眸,冷淡看他,哼笑。
      刃循忙低声道:“殿下吃过晌午茶再去可好?现今日头烈,倒不是个好时机。”

      权烨轻“嗯”了一声,遂了他的意,直待午后日渐昏沉之际,方才领人御马登坡。

      此地经行处,有狭径宽道交错,有车马印,再疾行半里,远眺可见那处营帐人影密密流动。

      权烨看过去,“再等几个时辰,晚间去探探。”

      刃循领命,又说:“这处约有几千兵马驻军。不是危马岭主力,但是前寨,都是一些强健的先锋军,意欲守住第一道防线。”

      “嗯。”

      权烨收回目光,哼笑:“知道的不少。那依你看,为何先取岗坡?”

      刃循道:“进可攻退可守,切断三线救援,此为关键。”说罢,他轻勒缰绳,微微调转方向,挨着人勒定。马蹄敲着地面,停在他眼皮子底下,刃循扭过脸去看他:“殿下。”

      权烨目眺远处,借着余光瞥见那张冷脸:“嗯?”

      “殿下,我……真知道错了,求殿下饶我。”

      “刃循大人忠勇,识大体、好眼力,又知道分寸、懂得进退。何错之有?”权烨悠悠道:“倒是本宫,不曾给你建功立业的机会,白白耽误你这样久。想必大人心里,该怨本宫了——”

      “属下……”
      “属下想的,是殿下的千秋功业。”

      权烨冷笑,御马即要回身。

      被殿下将要抛弃他的恐慌淹没——刃循猛地伸出手去,极放肆地扯住人的缰绳,那手指一截一截往上攥着收紧,而后擒住他的手腕。

      力气实在重。几乎是一瞬间的失控,那声息里藏着无法克制的急切,连称呼搁在齿间都咬湿了:“若不能为你所用,不能守在你身边,我宁肯什么都不要。”

      “殿下。”
      “你说过的,我是你的。”

      权烨微微侧转脸,赏他一个风情百转的目光,不像生气,倒像戏弄:“不,本宫不喜欢,不听话的狗。”

      刃循那几个字,是从嗓子里干挤出来的。哀求的口气,配上那张罗刹似的冷脸,极不协调:“我、我听话。求你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8章 夜厌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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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段评已开,欢迎大家畅聊!爱你们笔芯。^_^!目前隔日更,有榜随榜更~ 文名之后会改过来,我也不习惯哈哈(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