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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弃都(一) 我陪师兄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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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扇苦涩难言,酝酿许久才说出口。
“阴煞是当世未除的病害。可是,就连当年斩草除根,一棍子打死的做法,也没能彻底清扫。现在还有许多偏远角落充满了阴煞之气,只要没爆发,就无人前去处理。”
她说,“宗主研究阴煞,正是为了找到治疗的办法。若是人人染上阴煞都等同于死,谁敢保证未来不会烧到自己身上?”
兰砚轻轻蹙眉:“所以,我爹娘带了一些阴煞体回来研究?”
“对,虽然成效甚微。但他们绝不是外界传言那般,想要利用阴煞夺权篡位,祸乱世间。”
兰砚默了默。想到自己了解爹娘竟都是从他人口中,心觉神伤。他从不知父母有那样宏伟的愿望,那几乎是蚍蜉撼树的幻想,她们却死而不悔。
谁不知阴煞的危害,谁又敢忤逆真正剿灭了阴煞的清气一流?因此哪怕宗主对浊气持乐观态度,沧浪山教行的也是引清气、驱浊气。
赵水窈:“师傅下山,是为给宗主她们洗刷冤屈吗?”
“是,我们劝她放手,至少别把自己搭进去,她却仍刀尖舔血,势不罢休。”千扇念及此处,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兰砚,仙宫之前要你加入灭煞人,说可以为你爹娘洗冤,你看如何?”
兰砚:“我不去。仙宫这时才抛出援手,恐怕另有所图。不如去找师傅。”
“你真的要去?她大概会经常出入那些阴煞残留的地方,你们……”
“千扇姐,我若是蜗居在沧浪山做少宗主,千难万险别人替我挡,自然松快。可外面动荡再起来时,山门岌岌可危,还要我做春秋大梦么?唇亡齿寒,只有护得住珍视的事物,才护得住我自己。倘若我连赴汤蹈火的勇气也没有,又怎么谈得上守住眼前拥有的。我和你们想的一样,我想保住沧浪山。”
兰砚下一句话更加决绝。
“假若我死在外头,那便证明我力不胜任,不堪大用,配不上少宗主的名头。死不足惜。”
闻言,千扇久久不语。
赵水窈心内波澜荡开,她上前开口:“长老,让我陪着师兄一起下山吧。”
兰砚猛地看向她。师妹脸上一片平和,仿佛陪他一事在她心中理所当然。她们都无法预测那是否是龙潭虎穴,会不会丢了性命,只凭着一个心愿,下定决心。
之前被刻意忽略生出的委屈失落,师妹一句话,随之消解。
千扇叹了一口气。
“这些天我做得太过了,没能尊重你的想法,抱歉,小砚。我会守着沧浪山,等你带着好消息回来。无论外头出了什么事,遇到困难要记得还有我们。别说什么慷慨赴义的傻话,活着才有将来可言。”
千扇交代了一些她们尚且不知的事情,又折返回去,多取了些盘缠交付,为不耽搁路程,直接送人离开沧浪山。
夜半,露宿途中的山洞。雨还在下,有了人在身旁,兰砚不像之前一样孤决。起初他关心起师妹的状态,便忽略了自己的。换了干衣服,才有空细想。
知晓爹娘的事情后,与自己最坏的猜测重叠,兰砚本以为自己会难以承受,或是情绪失控。可心绪只是像外面连绵的春雨一般,只管往下滴落,并不汹涌。
他垂眼望着眼前的火堆,不时想起一些零碎的幼年记忆。师傅离开那么久,现状一点儿也不安全。他要成长得更快,才能帮上师傅。更了解爹娘的夙愿,才能靠近她们一些。
“师兄。”赵水窈递过来一壶水,“你要不要喝一点?”
兰砚回过神,弯起嘴角,接过水喝下。
“你先睡吧,我打坐。”
赵水窈没有立刻睡下,踌躇良久,安慰他:“师兄,你不要太伤心。宗主他们……一定会真相大白的。”
实在是阅历过浅,赵水窈觉得自己说什么都苍白无力。这样纠结着,没有抬头看他,不设防时却被一个怀抱拢进去。
师兄伸手抱住她,将重量分了一些依靠在她身上。心脏薄而热地跳动,赵水窈感觉到那枚牙齿挂坠硌在两人之间,仿佛是将她们串联的隔珠。
“师妹,有你在,我就不难过。”
兰砚微凉的脸轻贴着她的脖颈,嘴唇离耳朵不远,哪怕是压低了的声音也格外清晰地振动着。
想到自己一个决定真的轻而易举影响了师妹的将来,兰砚本该问她是否后悔,一说出口,却是极为肯定的假设,把她架在无法后悔甚至让她生出庆幸的高度。
他了解赵水窈。他认可了她的陪伴,会让她庆幸她陪着他的决定,庆幸自己让师兄不难过。
兰砚自己也未曾细想过,这句话里有多少对师妹的期待,希望她永远选择待在他身边。
转而,兰砚略带怅然笑道:“我以为我会特别伤心,但好像连眼泪都没有。他们会不会怪我?”
赵水窈回抱住他,轻轻摇头。
“他们肯定不愿意看到你难过。”
她也不愿看见师兄流泪。
不知什么时候起,她习惯在兰砚身上睡觉。两个人说完话,便躺在他的腿上,慢慢进入了梦乡。
睡着之前,赵水窈隐约闪过一个不安的念头。千扇长老的说辞证明,体内那颗骰子所言为真,她真的可以通过交换秘密获取情报。
但她还有什么秘密,能换取有用的情报?
*
千扇长老告诉她们,宗主两人去过魔冢,甚至和被封印起来的魔主有过会面,才招致谣言蜚语。
尹雪洌约莫是在找关键证人,但光是证人并不能洗刷冤屈,必须达成她们的遗愿,才能证明当年她们的研究是为众生考虑,而非祸乱世间。
天下虽大,跟着线索走,总能探寻到关键的脉络。
赵水窈把在乐楼听见过师傅声音的事说出来,两人觉得裕城附近或许能打听到些消息,加上拿到的那把梳子上有尹字,便先到那里看看。
没想到打听一番后,这个“尹”应该是指乐楼从前的杂役老尹,和师傅并没有关系。
赵水窈想到一个办法,既然仙宫和师傅有仇,她们又在追杀师傅,那跟仙宫的人打听准没错。
一听,兰砚有了思路。千扇她们等人为保沧浪山不受波及,常年蛰居山中,对外事充耳不闻,加之尹雪洌不多提及过往,也不说和仙宫的仇怨。
可外头的人不同。既然满天下都是流言蜚语,就先听听是怎样的传言。
她们去了几个大城镇,这里一般会有仙宫的驻扎点,修士常年当值以防妖魔作乱。
正面问,仙宫的人难免有抵触心,旁敲侧击则容易得手。赵水窈便假意说见过尹雪洌的下落,顺便问问仇怨。
这一问,知道了一些让两人惊掉下巴的秘闻。
据仙宫修士所言,仙宫对尹雪洌有再造之恩,她年幼来到仙宫,本身没有灵骨,却被长涓想办法留下,有了修道的机会。而她后来非但不领情,反而杀师灭友,害得长涓惨死,更让昔日好友反目成仇,当初的剑君林晴鹤大师兄因此不知所踪。
最开始仙宫驱逐尹雪洌离开,后来恩怨叠加,演化为追杀。
身为尹雪洌的徒儿,师兄妹自然是不信这些谣言。素雪这般追杀师傅,仙宫之人遍布天地也没能寻到人,可见师傅不会穿行闹市,应当是在偏远地行动。
她们便根据仙宫隐约透露的动向,往可能有阴煞之气的地域前行。
这一去,途中便历尽坎坷,波折重重。幸而两个人相依为命,不怕险阻。
兰砚前两次下山时,都有长老在身边。这次是和师妹单独走,便担负起师兄的责任,处处关心关照。
赵水窈对师兄无微不至的问询见怪不怪。刚下山那一会儿,师兄把一个荷包送给她,赵水窈才知道,兰砚在海山时偷偷学刺绣,这个荷包是他亲手做的,也是当时说的“礼物”。她把圆镜装在里面,又把荷包贴着里衣才安心。
睡相不好、衣着褴褛、蓬头垢面,这都算不上什么。大晚上师兄给她磨破的衣服打补丁,给她缝亵衣,洗澡如厕时为彼此看守,赵水窈才觉得羞赧。
见过彼此形象全无的时刻,最不堪的模样也接纳了,赵水窈渐渐不再难为情,打心眼里觉得两个人成为了家人。
也许是那时起,赵水窈渐渐不再想家。若是自离家那一日起,思乡之情撕开了一个窟窿,师兄已着手为她缝补好所有的断线。
凡间行走需要钱财,她们有时会为所需之人解除一些浊气、瘴气上的困扰,收取相应的报酬。虽说过得拮据,但自食其力也有了闯荡的信心。
兰砚从前生活衣食无忧,在钱财上不懂精打细算,头一次没饭吃时以为天降绝人之路,觉得这就是最大的苦楚。
赵水窈过惯苦日子,反倒领着他熬了过去。因此师妹在身边,再难的境地也变得安之若素。
一个人吃苦撑不下去,知道身边还有一个人陪伴,却能生出许多勇气和信心。
有过挨饿受冻,更有受骗上当的经历。反而是这些让人受磨砺的事,叫两个相依的少年嵌得更紧,打磨成了最契合的样子。
还有一件令赵水窈骄傲自豪的事。她修行的清涟之法有疗愈效用,同样可以为凡人驱浊气。
每每看见身在困顿中的人一展愁眉,笑逐颜开,赵水窈便觉得她选择修道走对了路。清气是再难得不过的好东西,可以一扫阴霾,还以世间朗朗乾坤。
但也有愤慨之时。一些黑心歹徒见她们年纪小,图谋不轨,赵水窈虽和师兄借灵力惩处了对方,却不免想到没有能力还击的人们。那些人,难道就平白无故遭殃吗?
目睹桩桩件件,拐卖、压榨、赌博、欺凌,多的是仗着身份鱼肉百姓的,更有同为人却狼心狗肺的,亲人之间亦会骨肉相残。有的小人行径,比之禽兽都算侮辱了牲畜。越是有灵智,越想得出各种卑鄙无耻的手段。
在这个物欲横流、泥沙俱下的世界,有自保能力之人尚且勉强过活,若无正义当道,若无好人拔刀相助,那些弱者如何能捱过?
师兄教她何为对,何为错,与她一同束身修行。赵水窈于是想,她不单单是为了自己走出困苦,更是为有余力伸张正义。迟早,她要让清气满乾坤。
这般走走看看,两个人边走边打听,有时消息无误但来得太晚,有时又是兜圈子一无所获。
眨眼间,过去了一年半载。
师兄妹终于从路人那里得到一个确凿的消息。
有个疯疯癫癫的女人修士,和她们描述的形貌一致,不久前曾在附近出现过。
道完谢就要前行,路人忽然变了脸色,好心提醒:“再往前走就是‘弃都’了,你们就算是有本事的修士也别去那里!”
眼见有点门道,赵水窈问:“此话怎讲?”
路人找了个凉快的地方坐下,悠悠开口。
“你可知为何叫弃都?那里已被阴煞之气和瘴气包裹,但搁置太久麻烦得很,没人来擦屁股,仙宫都觉得棘手。况且上头人已不要这座城了,只许外头人进不准里头人出,但凡是个活物,都是有去无回啊。”
兰砚和赵水窈对视一眼,问:“不是说有个女人去过,还出来了?”
“那也是例外,恐怕是个有本事的修士,而且我听说她杀了好多人呐,才能安然无恙离开。可把附近人都吓了一跳,以为是妖魔鬼怪!对了,你们找她做什么?”
赵水窈:“我们确实找她有事。不过我想再问问,弃都满是阴煞和瘴气,为何不找修士来清扫?”
路人嗤笑一声,摆手。
“弃都几乎也算个魔冢,但比魔冢还唬人。魔冢至少有专门修那个的,这只有被感染的凡人。凡人没法修行啊,一有阴煞变异的苗头就得死,迟早变成空城。上头也是希望他们互捅刀子,人死光了再来管,可省事呢。毕竟,清气难得,不能浪费在这鸟不拉屎的地方。”
师兄妹皆不语。
路人笑了笑:“别说我吓唬小孩,你们要是进去,铁定要被生吞活剥了的。穷山恶水出刁民,也别大发善心去同情,我看他们个个都活该!”
赵水窈犹豫问:“难道他们做了什么伤天害理的事,才遭了报应?”
路人:“呵,谁说不是呢。没阴煞之前,这儿也是个狗听了都要捂着鼻子走的烂地,一个穷村子,叫它弃都都算抬举了。”
看他们实在求知,路人摇摇头:“你们还是别知道为妙。我怕你们听完做噩梦哪。听我一句劝,千万别去自找麻烦,惹了一身腥可不好消受。”
说完,路人便不再透露,离开了。兰砚和赵水窈面面相觑:“师妹,我们还去吗?”
这到底是个有风险的选择,明知山有虎,何必向虎山行。两个初出茅庐的修士,虽能自保却未必能全须全尾地出来。但找了师傅那么久,线索不能在这里断了。
赵水窈点头:“我们先看看师傅去那里做了些什么,若是能用清气稍微帮上忙,也是件好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