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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以观其眇(二) 让我做你的 ...

  •   赵水窈回头,目光与他相接,正如无数次安然无恙一般,露出欣喜的笑容。

      “太好了师兄!”

      像是为了庆祝,师兄妹飞奔到对方身旁拥抱了一下。赵水窈的发带黏到了兰砚的头发上,他们也没去理。

      “别高兴得太早。”千扇在旁提醒,“封印眼睛后你会失明,双目不能视物。”

      赵水窈愕然。这还得了,怎么变成了双目失明?但她凡事总是不多问,先自己想明白。想着或许是之前听错也说不准,心顿时落进了谷底。

      以后,难道看不见任何颜色和景物了吗?

      没想到师兄说的解决办法竟是让她彻底看不见,她也没反应过来其中的逻辑。黯然神伤,震惊失措之时,千扇又说:“准备起来,一会儿就摆阵。”

      赵水窈嗫嚅半天,鼓起勇气问:“长老,我能到处去看看吗?”

      千扇疑惑回望,心觉赵水窈马上要失明一段时间,想再看看万物也是正常的,点头。总之薛崇玉晕这一时片刻,不着急。

      宗门美景繁多,眼下却走不到。赵水窈只能沮丧地拖着步子,看到什么算什么,珍惜最后的光明。

      兰砚跟在赵水窈后头,看她无精打采的,忍不住说:“不是看风景么,怎么那么伤心。”

      赵水窈欲哭无泪地扬起脸,忽然就伸手捧住兰砚的脸。

      “诶……师妹你……”

      兰砚往后仰,赵水窈端详着他的脸,从眉毛眼睛到鼻子嘴巴,连脸上火速烧起来的颜色也瞧得一清二楚,偏偏看了很久也没松开,看得兰砚想钻进地缝。

      他的脸干净么?昨夜翻了一夜书,好像有点黑眼圈……喝过水,嘴应该没有起皮……

      越想越窘迫,脸就更控制不住地发红,要烫着师妹的手了。

      就在兰砚发出极为细微抗拒的声音之际,赵水窈松开了手,垂头丧气:“这就是我最后一次看见师兄了!”

      “?!”兰砚反应过来。

      师妹好像误会了什么。

      但是她那模样可惜颓唐得很,尤为稀罕。兰砚注视着,没有立刻解释。他眼睫轻轻地闪动,低下头去找她的脸,两边稍长的刘海往下垂落,露出了一小片光洁的额头。

      “你最后一次看我,那不该再多看看吗?”

      赵水窈盯着他近在咫尺的脸,乌黑的眼瞳里也倒映着她的脸,没由来地红了眼眶,仓皇偏头去抹眼泪。兰砚一看大事不好,连忙拿帕子帮她擦。

      “师妹师妹,别伤心。不是永远看不见,恢复得好的话,要不了多长时间。”

      赵水窈下睫毛上挂着欲掉不掉的泪珠,呆呆愣住。

      兰砚看出她的惶惑,小心地按掉她滚落的眼泪,弯起笑意:“到时候你看不见,让我做你的眼睛啊。”

      *

      封印会先让人陷入昏睡。

      赵水窈再睁开眼时,就像半夜醒来一般,漫无边际地黑。她意识到自己看不到,这时有人握住她的手。还没说话她便猜到是兰砚,这些天下来她对他的手已很熟悉。

      燕行和柳疏雨紧张地问她状况如何,唠了一阵子,千扇长老来检查,嘱咐诸多事宜后,兰砚才插上话。

      “师妹,我送你回去。”

      本来其他两个要抢着送的,想想看兰砚和她更熟悉,便由着他们去。路上磕磕绊绊,赵水窈走得又慢又胆怯,生怕一着不慎跌倒。因为视野完全黑了,她只能把兰砚的手揪得死紧。

      她小声问:“路上有人吗?”

      兰砚:“我专门挑的小路。”

      因为不想遇到人,兰砚熟知这山中所有荒无人烟的路,另辟蹊径。平常他专挑这些路走,哪怕绕远了也心甘情愿。

      视觉被封闭后,触觉和听觉变得更加灵敏。赵水窈只能通过这两样来辨别。

      她走着走着,突然想起小时候听人说的鬼故事。夜半走山路,经过坟地,身边牵手的人可能已经不是人了。

      想到这里,赵水窈颤巍巍问:“师兄……你还在吗?”

      兰砚握紧她的手:“当然了。”

      为了师妹不害怕,兰砚变成了向导:“往前再走十步左右,右拐……再直走。”

      他心里数着师妹的步伐,把人送回了春归苑。正巧有一些人在外面逗留,兰砚找了个时机去问管事的杂役大娘,得知柳疏雨的居所,给对方留了封信。

      第二日清早,赵水窈本该去上早课,岁和长老却特地批了她的病假,送来一些滋补的汤药,让柳疏雨端来。

      柳疏雨一阵嘘寒问暖后,嘱咐她有什么事多来找自己。

      说罢,就把一个铃铛系到她手上:“这是我师兄送给我的传意铃,你将灵气注入其中,到时候想找我,将铃铛摇响我就知道了。”

      赵水窈怪稀奇地摸了摸,那是一个系在手上的小铜铃,做工和寻常手饰没区别。

      “我可以要吗?”

      “不然你瞧不见,出了事怎么办?你要是觉得不太好,以后你看得见了再还我。”

      赵水窈便收下了。

      没了眼睛,赵水窈才知道日常行动有多难。但认人却更加敏锐了,她逐渐可以从脚步、声音精准辨识来者的身份。

      头几天,是柳疏雨和菽姜帮她处理身体上的麻烦,兰砚会挑没人的时候给她送吃的,陪她说话,带小纸来玩。其他两只猫特立独行,是请不来的两尊大佛。

      因为有身边人照顾帮忙,赵水窈还算过得去。但对时间的感知也变弱了,她只能通过声音和气温判断现在大概是个什么阶段。

      没过多久,兰砚给她带来了一个会报时的公鸡木雕,每过半个时辰下一次蛋,在时辰的正点模仿生肖的叫声。当然蛋都是假的。

      宗门有很多其他的计时工具,偏偏兰砚给赵水窈挑了这一种,每次听到动物叫,她就觉得格外有趣。

      燕行偶尔来探望她,给她讲讲那些稀奇古怪的小玩意儿,像传意铃这样的东西。原来仙门还有玉牌可以传讯,但造价昂贵并非人人皆有,而传说中仙宫的人能通用。此外便是捎信的飞鸽,传音的符纸等。

      都需要灵气才能掌控。

      虽然有许多好玩的,失明还是叫赵水窈担心。万一恢复不了怎么办?从前尚能去藏书阁努力,现在两眼一抹黑,等到什么时候?总不能靠等。

      可想想自己这样子,去上早课和去藏书阁,都需要劳烦他人,还不如乖乖待在房间里摸瞎。

      这事儿她憋着好几天,连兰砚送来的宵夜都没胃口吃下。

      兰砚对她的情绪变化尤为警觉,问:“不好吃吗?”

      “不是。”赵水窈纠结地趴在桌面上,想想这事除了告诉兰砚也没其他人好说的,便开口,“师兄,我想去上早晚课。”

      “长老不是批准你不去了么。旁的门生很多巴不得不起早呢。”

      “我怕一直恢复不了,总麻烦你们。”赵水窈又说,“如果是几天内恢复,那总还过得去。可若是几个月,几年,我怕耽误你们,也怕你们会嫌我……”

      她心里转着许许多多不安的念头,让人无法心安理得接受好意。甚至不说清楚全面,她都担心兰砚理解错了产生误会。

      可兰砚当下立即打包票:“我懂了。交给我吧,我帮你想办法。”

      赵水窈没问是什么办法,第二天师兄却来她屋子,说要送她去上早课。

      兰砚例来不用上早晚课。起初宗主觉着他年纪还小,混在一群门生里难免被逗着玩,后来师傅觉着他天资聪颖,不如一个人养养性子。何况和门生走太近,未来难免多人情交际,管起宗门来就难了。

      尹雪洌很少管人,她以为管教旁人的执法门生只有一条路子,必须得冷面无私、心如明月。就像她心中曾惦记的那个人一样。

      眼下兰砚送赵水窈去上早课,掀起轩然大波。都没料到少宗主会来。

      他们多少听闻了薛崇玉的事,还以为赵水窈会受重罚,谁知是关怀备至。眼下薛崇玉还躺在病床调养,门生对赵水窈更是多了几分忌惮。

      赵水窈知道她来会让别人更加议论纷纷。但比起这些,修行的心更强烈。她经此一事,才知道失明有多难熬,那些盲者过得如何艰辛而坚韧。

      因此,对异瞳多了一分容忍。哪怕是坏的,兴许还是完整的更好。

      只盼加倍努力,能够早些恢复。

      岁和长老昨日听兰砚说了赵水窈要来的事,今日便不曾多问,依旧按往常的惯例让门生诵经、打坐感悟,指点迷津。

      课后,向她吩咐了一句:“若是有难处可以及时禀报。”

      能重新融进门生中上课,赵水窈安定下来。她因此更为感激兰砚,搜肠刮肚地想如何才能报答师兄。

      想到这里,又长叹一口气。

      回报的念头一直没有真正实现,让她总是亏欠师兄很多。可师兄缺什么呢,他修行无烦难,日常吃穿住行不需要别人关照,怎么看,她都是永远要被照顾的那个。

      夜里晚课结束,兰砚送她回居所,草丛里促织正在拉曲儿,他忽然说:“师妹,你要不要去我那里住?”

      “为什么?”赵水窈被这突如其来的建议吓到,下意识问。

      “我可以更好地照顾你。”

      明明是一句叫人感动的话,赵水窈却说不上心里什么感觉。她如今是病患,被照顾是合情合理的,师兄想要多照顾她一点,也顺理成章。

      可是光是现在的好,她都受之有愧,更多的照顾,能接受吗?

      兰砚问:“师妹,你不相信我么?”

      赵水窈只好说实话:“我不想让师兄太照顾我。如果没有你,我又习惯了,怎么办。”

      “我不是一直在吗?”

      “但你有事要做,不能时刻关注我。而且也叫人不好意思,我欠师兄的太多。”赵水窈说完觉得太严肃,连忙岔开话题,“师兄快走吧,天晚了。”

      兰砚依旧迈着步子,心却飞了。

      往常都是别人对自己如何,他便如何待人。头一次想要将好意都给一个人时,却被拒绝。他很是想不通,难道好也是一种负担?

      明明师妹还年幼,可以更依赖他。

      但赵水窈说得对,兰砚并不能时刻守着她。一日早课结束,千扇忽然把兰砚喊过去,柳疏雨和燕行都被岁和长老喊去教训了,赵水窈便只能一个人在器室外头的亭子里坐着等人。

      她一个失明的孩子,走不了远路回去。

      静静回顾着师兄说的话,那样的偏爱她的确心动,又总认为没有资格接受。在她看来,两人之间太不对等,一向是他给她收,何况又是非亲非故的两个人,做不到无所顾忌地依赖。

      正当此时,身旁来了人,不是她熟知的任何一个。

      等声音响起,赵水窈才惊觉是谁,仓皇抓紧了一旁的柱子。

      “你一个人在这儿干嘛?无聊吗?是不是要回去,没人送你?”

      原来是之前在秋赏斋故意刁难她的高个子,薛崇玉的小跟班。赵水窈虽然看不见,也想象得出对方是何等模样。

      她不免眉头一皱。

      本来赵水窈身形便瘦弱,现下失明更是弱势,别说对打,就算对面有心折腾,她也毫无反抗之力。想着想着,心里不禁打起鼓来。

      “这是在器室外头,千扇长老在。”她强装镇定。

      谁知对面压根儿不放在眼里,依旧自顾自说:“你不是要回去吗?我送你回去?”

      一看便没安好心,怎么可能同意。赵水窈略感压力,她虽和薛崇玉打过架,可这个欺负她的高个子比她体型大太多,也从未解决过之前的矛盾。

      她握紧手腕上的传意铃。现在摇响它……
      “不用了,谢谢。”

      “真的不用?他们人呢,不管你了?”

      赵水窈听完这句话,有点回过味儿来,似乎他是真的想送自己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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