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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第 44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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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追决定和委托人解约。他拿到合同原件,请从前事务所的同僚帮他寻找漏洞。没有通知姜一天。他已做出决定,能和平结束最好,若有意外,他会主动担下违约金。
那个数字并没有使他肩膀沉重。但这并非因为他家财万贯。对他而言,一旦支付,约等于从头再来。但他习惯来去自由,落子无悔。
叶追收拾行李,衣柜空了一半。他叠衬衣,闻见清新的洗衣液味道。是迟乐心推荐的品牌。他伸手,轻轻抹去衬衫上的褶皱。
也许是因为他想尽快抹平这一切,像从未发生过。他希望迟乐心永远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突然出现。
迟乐心只需要明白,他为什么想要留下来。
周六,天气晴朗,温度渐升。搬家公司的卡车停在楼下,迟乐心上楼,迎面碰见抱着纸箱下楼的工人。他侧身让路,脊背紧贴着墙。一个个陌生的面孔擦肩过去,迟乐心继续爬梯,和叶追刚好打了照面。
迟乐心看看身后,猛然转头过来。楼梯间的空气发冷,他感到刚刚墙面的凉意仍然趴在自己背上。
“你,你要走了。”
“嗯。”
迟乐心笑了笑:“真的去结婚?”他不确定自己是不是在笑,因为嘴角发僵,话脱口的瞬间,他觉得好尴尬。他的玩笑好愚蠢。
“你知道的,”叶追看他眼睛,“我没得结。”
迟乐心笑容淡下来,眼睛看着叶追鞋尖,低声问:“所以,为什么走?”
为什么?因为委托即将解除,任务结束,他不能再住在委托人提供的房子里。
也因为。
“你不是说,”叶追侧身走过,与他擦肩,“不可以吗?”
脚步声渐渐变远,迟乐心沉默片刻,抬脚上楼。
叶追没有一次性搬完。
往后一周,他仍然断断续续出现,时不时带着早早下楼散步。迟乐心给早早买新玩具,叶追欣然收下。毛毛的网球丢出去,早早一个箭步追出去,身影魔法,像一朵麦金色的蒲公英。它很快把心爱的玩具捡回来,叼给叶追邀功。
“Good boy,”叶追蹲下揉它头顶,笑容浅淡,发自真心。早早舔他的手,他爽朗地笑。
迟乐心胸口闪过一丝刺痛。
他心里乱,这几天除了面对客人,其他时间都情绪低沉,像被雨水浸过,闷闷的沉重,透不过气。下午他正向前台嘱咐工作,一只修长的手敲响了大理石台面,手腕上带着一块劳力士。
“迟哥,好久不见。”
迟乐心抬眼,眼神变冷。
来人是他从前带过的实习生,因偷盗客人遗留的手表被酒店开除。他曾跪下痛哭求饶,说这是最后一次,说自己刚踏入社会,每天在豪华酒店工作,觉得有钱人都大手大脚,这才犯了错误。他家中没有支撑,没了工作就丢了一切,不能留下案底。客人没有追究到底,但酒店的决定已无法收回。迟乐心心软,借给他五千块钱做找工作阶段的周转。
然而此人转头就向更高一层写投诉信,说一切都是迟乐心指使,五千块是封口费。
这荒谬的阴谋当然没有生效。
但迟乐心还是觉得被狠狠咬了一口。
他记住了这份痛。
“迟哥,还在做服务员啊,”那人轻蔑地笑,衬衫袖子往下挽,将整个手表露出来,“再怎么努力都是伺候别人,没前途的。”
迟乐心啪一声合上文件夹,又轻声嘱咐前台几句,转身离开。
全程没有给那人一个眼神。
成年以后,他已经明白,注意力是何其珍贵。
他开始锻炼随时结束并转身离开的意志。对于欺骗他、伤害他的人,没必要回答,没必要接招。是的,离开也需要锻炼。
自从那天后,余河再也没有发来消息。
起初迟乐心还时不时被反扑的情绪包围,想起几年来的点点滴滴,他也会疑心,时不时可以再坚持一下,也许感情就是需要跨过一个又一个坎。然而余河迟迟没有回答,甚至没有一丝反应。悬而未决带来的忧郁渐渐风干。
有天迟乐心到家,掏出静音的手机一看,屏幕上排着十几个未接。
全部来自余河。
迟乐心打回去,余河接听,第一句话是:“乐心,你可以不来德国,但别不接我电话。”
只在这十分钟,只在这段路上,余河打来了电话,而迟乐心没有接到。
迟乐心沉默半晌,开口,微不可闻地叹了口气:“……余河。”
“别说,乐心,”余河打断他,“求你,别这样对我,我有事要忙,晚上,晚上我再打给你,好吗?”
“你现在没有时间吗?一分钟也可以,我想跟你谈谈。”
“你想谈什么。”
“这段时间我想了很多……”
“想什么,想怎么和我分手?”余河冷冷问,“我甚至不值得你当面跟我讲分手吗,”余河声音颤抖,“分手不是一个人的事,你没有权力单方面通知我,我告诉你,我不同意。”
“余河,我们真的需要好好聊聊。”
“不。”
“……余河。”
“我不敢,”余河说,“迟乐心,也许下一秒,你的下一句话,就要伤害我。”
“我不想伤害你。”
“那继续就和我在一起,我们来解决问题,”余河诚恳道,“你要相信我,相信自己,我们可以解决。”
迟乐心闭了闭眼,依然道:“你什么时候有空。”
几秒沉默后,电话那边传来嘟嘟声。
余河挂断了。
迟乐心忽然感到好累,像是双腿陷进流沙里。
叮咚一声。门铃响了。
他从沙发上爬起来开门,心不在焉,腿碰到茶几,大叫一声,捂着坐回去,额角疼得冒冷汗。
门铃变成急促的敲门声。
“迟乐心!迟乐心?”
是叶追。
迟乐心缓了几秒,忍下鼻酸与眼泪,赤着脚去开门。
外面站着叶追,然后是快递员。
“没事吧。”叶追问。
迟乐心吸了吸鼻子,低低道:“没事。”
“那就好。”
“先生你好,”快递员发话,“请签收一下。”
叶追自然地让开。
等迟乐心签收完后,叶追已经回家了,门砰一声关闭。
迟乐心呆呆望了几秒,也关上门。
回到玄关,腿上的疼仍然还在,热热的,已经可以忍受。
他拿着箱子,一次又一次地深呼吸。
吸——
呼——
吸——
要结束了,都要结束了。
他会忘记的。
已经成功过一次了。
他会忘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