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不宜迟》断金刀

42、第 42 章

　　　　醒来一分钟后，迟乐心意识自己并不在家。
　　他眨眨眼。天花板上的灯像蒙了一层米白蜡布的月亮，昏暗又寂静。空气里弥漫着雪松香薰的味道。酒店房间的标配。舒适，却很陌生。
　　他撑着手臂坐起来。还没挺直脖子，脑袋猛得发晕。他重新砸回枕头里，按着额头倒吸凉气。
　　有人走进来，手里拿着牛皮纸早餐袋，窸窸窣窣响。
　　“醒了？”
　　“呜。”迟乐心埋在枕头里。
　　“怎么了，头疼？”
　　熟悉的声音。迟乐心愣住。
　　没等他抬头，柔软的床垫往下一陷，一片阴影投下来，带着苦药香和清凉感觉。
　　“让我看看。”叶追冰凉的指尖顺着往脸颊和枕头间的缝隙伸，像剥水果一样，将他的脸托在掌心。
　　迟乐心浑身一僵，瞪圆眼睛。
　　“忘了，”叶追面色平静，拇指按了按人脸颊，松开手，“头疼看不出来。”
　　“……你，你。”迟乐心脸上大惊失色，声音轻轻小小。
　　“我，我，想问我我怎么在这里？”叶追平静道。
　　迟乐心点头。
　　“因为你。”
　　叶追坐在那里，眼眸深邃，仿佛准备好了所有问题的答案。
　　沐浴露的清爽气息传来，迟乐心垂头，看见自己穿着深蓝色格子睡衣。是他常年备在酒店的那件。扣子解开了两颗，衣领慷慨地敞开，露出白花花的胸脯。
　　迟乐心的眼睛瞪更大了，他猛地把被子按在胸口：“……你……你……”
　　“衣服是你自己穿的，”叶追平静道，“澡也是你自己洗的。”
　　迟乐心：O.o？
　　别说他不相信，如果不是亲眼见证，叶追也不相信。
　　一个醉得双腿发软，连路都走不好的人，进酒店房间趴了五分钟，忽然坐起来打扫卫生，把房间地板擦得干干净净，要不是叶追拦着，迟乐心就要去擦窗户了。
　　叶追好不容易把他扶到床上，转身去倒温水。刚端着杯子回来，就看见迟乐心迷迷瞪瞪地进了浴室。两分钟后，浴室里传来哗啦啦的水声。
　　磨砂玻璃门内，一个白皙的身影若隐若现，依稀能辨认出，是脖颈和肩膀。蒸腾的热气顺着门缝溢出来。
　　叶追站在浴室门外，忽然觉得冷。
　　因为门里是暖和的。
　　他忍住没有进去。他不能进去。
　　当你渴求一个人的时候，竟然会和自己疏远。叶追把自己当一个陌生人来提防。
　　但他终究高估了这个爱干净的醉鬼。迟乐心顶着一头泡沫走出来。他困极了，眼皮垂着，头发浸过水，变成深栗色。
　　用宽大洁净的浴巾裹住迟乐心时，叶追反而松了口气。
　　这情景仍需要他，有他的一席之地。
　　一番收拾，迟乐心软软地倒在床上，海星一样摊开四肢。眉毛却在明橙的灯光下更浅了，看起来很柔软。
　　没有忍住，叶追附身，轻轻抚摸，指腹痒痒的。
　　他在迟乐心面前隐去了这些细节。
　　摸一个人的眉毛，听起来既不暧昧，也不冒犯。
　　但却太亲密。
　　属于一对年少时的挚友，或者一对相爱十年的爱人。他们两个离这些关系都太遥远。
　　“……你是来接我的吗？”迟乐心声如蚊呐。
　　“嗯。”
　　“怎么不回家？”
　　“你说你不想坐车，头晕。”
　　……
　　迟乐心震惊。
　　他真的会说这种话吗，在叶追面前？
　　迟乐心试图回想，然后脑袋就像钻进了电鳗一下，疼得他睁不开眼睛。他只能依赖叶追的描述。
　　虚弱坐起身，迟乐心环顾四周，发现这是一张双人大床。
　　这就意味着……
　　迟乐心嘴唇发干：“我们……”
　　“我们怎么了？”叶追依旧坐在那里，好像预料到他还会问问题。
　　“……没怎么，没怎么。”迟乐心摆手。
　　“你总是这样。”叶追注视他，轻轻道。
　　“哪样……”迟乐心被看得浑身发毛。
　　叶追没立马回答，依旧盯着他看，眼眸深得看不出情绪。
　　“到底是哪样呀。”迟乐心小心地、小声地问。
　　“就现在这样，”叶追屈指弹他额头，“假装无事发生。”
　　很轻，不疼，但足以让迟乐心愣住。
　　叶追掀开他的被子：“有什么好挡的。”
　　一阵风过，迟乐心下意识瑟缩。下一秒，看见自己被子下一套深蓝格子睡衣，长裤长袖，没有比这更整齐的了。
　　“起床，吃早餐。”叶追起身。
　　“哦。”迟乐心慢吞吞爬起来。
　　叶追瞥他一眼：“早早还在家，一只狗。”
　　迟乐心的动作霎时间快了起来。
　　不知道为什么，他丝毫不觉得抗拒。好像这就是生活，这就是日复一日发生的事。
　　两个人吃过早餐，一起出门。迟乐心头痛，走得慢，身形不住地晃。叶追双手插袋，陪在旁边。
　　酒店走廊还算气派，但冤家路窄，迎面撞见叶追。
　　刘迎正在工作，身穿制服，铭牌擦得锃亮。看清两人的脸，刘迎欲言又止，止言又欲，最后只是扬一下眉毛：“两位先生早上好。”
　　迟乐心这才想起来，这是他工作的酒店。
　　擦肩而过时，刘迎撞叶追一下，低声道：“不用谢。”
　　迟乐心听到，茫然看过去。
　　刘迎倒走两步，指指叶追，又朝他比一个三。
　　迟乐心眼睛瞬间瞪大。
　　“什么意思？”叶追问。
　　“……没，没什么意思，我们走吧，”迟迟乐心捏住叶追一点袖子，拽着他往前走。
　　“三是什么意思？”叶追不动。
　　“没……”
　　“说我是小三？”
　　？！
　　“……不不不不是！”
　　“他欠我三千块钱。”刘迎远远喊道。
　　迟乐心的心一下子放到了肚子里，长长松了一口气。关键时刻，刘迎还是很靠得住的。
　　迟乐心露出轻松的微笑：“对，我欠他……”
　　“我跟他打赌，说你在追他，他不信，”刘迎努了努嘴，“我说要是给我说准了，他就要就给我三千块钱。”
　　迟乐心一下子又提了起来。比短视频爽文小广告里主角重生前挂在城墙上的尸体还高。
　　他很想跑，很想消失，他甚至捂了一下眼睛。
　　刘迎是不会尴尬的，叶追更不会。
　　这个走廊里三个人，只有他一个人需要地缝。
　　迟乐心深吸一口气：“不是的，叶追，我们是闹着……”
　　“我帮他付，”叶追从外套内里掏出钱夹，利落打开，“刷卡还是现金。”
　　去往地下车库，两人一路无言。
　　叶追帮迟乐心开副驾那侧的门，迟乐心站定几秒，坐了进去。两扇门关上，一个密闭空间，二人再次独处。
　　迟乐心垂眼，深呼吸两下。
　　“叶追，”他艰涩道，“我以为我们认真聊过了。”
　　“我知道，你很认真。”叶追发动汽车，系安全带。
　　“所以……”
　　“所以你认真了，我就不可以认真了吗？”
　　叶追伸臂过去，以一个几乎是拥抱的姿势，帮迟乐心的拉过安全带，斜在人身前。
　　他看迟乐心，平静地、久久地、专注地看。看迟乐心的眉毛，眼睛，紧张到颤抖的睫毛。不知道是委屈，还是着急，叶追总觉得他快要哭了。
　　他们仍然离得很近，近到可以感受呼吸和皮肤的温度。
　　但叶追还不想拉开距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