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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8、第 78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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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夜一过,次日俞沉眠便与章复池说要回家一趟,去看看母亲。
章复池本想跟着一起,可惜薛氏来找章复池,俞沉眠却暗自庆幸有薛氏阻止。
她当初来到章府便是孑然一身,如今离开也是两手空空,只一颗心比较沉重,这也是必须要经历的。
俞沉眠与他告别,决绝离开了章府,而章复池也只以为今日的分别和以往的没有区别,今日走了,明日也会回来,他自在从容地与薛氏谈话。
俞沉眠回到家,林氏心下一喜。
每次回家都是匆匆忙忙,不曾仔细观察林氏,她两鬓苍苍,双眸暗淡,早已没了年轻时的光彩,像是门旁的古树,沧桑落寞。
俞沉眠握紧她的手,手心传来粗糙之感,这是为她梳理一切事务的手。
她喉头干涩,抿了抿唇道:“娘,我们可以离开了。”
“阿眠,你……你说什么,真的……可以走了吗?” 林氏盼望了太久,久到听到这句话都觉得不可置信。
俞沉眠眼里翻涌着痛楚,看到林氏惊喜又惊异的神情,她坚定地点头,唇角扯出一抹笑:“这不是你一直希望的吗?如今我愿意和你回去,你怎么反倒不信了?”
见俞沉眠语气肯定,不是开玩笑,林氏喜极而泣:“阿眠,你……未青的事你不查了?”
林氏不知具体情况,俞沉眠也不想告知她,如今这样挺好。
俞沉眠缓缓摇头,道:“姐姐的事,与人无尤,姐姐她……也不想我们为她辗转反侧,惦念挂心。”
林氏抚摸她的手背,又喃喃道:“好,好—— 你知道就好,娘就放心了。” 语气里有无尽的悲哀及怜惜。
俞沉眠对她微微笑,尽量让她放宽心。
说完这件事,两人便回到房里收拾衣物,俞沉眠在屋里转了一圈,她的随身物品并不多,大部分都在书桌上。
她将视线定到书桌前,扫过笔墨,定了定神过去。
余晖散尽,天色暗淡。
俞沉眠收拾得差不多,脑中思绪不断,于是往院落而去。
月色皎洁,月光空明如银,俞沉眠盯着天边的月亮,双眸失神,脸上蕴着显而易见的哀伤。
“阿眠,这么晚了还不睡吗?”
倏地,背后响起关切的声音。
俞沉眠羽睫轻颤,掩去哀愁之感,勉强弯起唇角道:“我睡不着。”
林氏怎么会不了解自己的女儿,她一眼看穿俞沉眠的难受,尽管俞沉眠极力掩饰。
林氏哀叹道:“你别怨娘,你姐姐已经离世,娘只有你了,城中的人与事,我们都惹不起。”
俞沉眠轻声道:“我都明白的。”
林氏见她如此乖顺,心中生发出无限的感伤,可这城是非离不可。
林氏继续道:“已经找好了马车,明日一大早我们就准备离开,早点睡。”
俞沉眠眼眶发热,虽然知晓明日离开,但是亲耳听到要离去的事实,就犹如在心脏上狠狠刺了一下,重击更大。
俞沉眠隐忍不发,匆匆点了头。
林氏知道俞沉眠不舍离开,便给她时间让她独处,消化情绪。
林氏一走,俞沉眠闭眼,隐有哽咽声响起。
次日,天光熹微,林氏早早起了床,整整打包了三大包细软,让车夫放上马车之后,就去了俞沉眠处。
“阿眠,该出发了。” 林氏敲了敲门,见没有动静,她便推门而入。
里头,俞沉眠伏在桌前,手中握笔,正在写信。
俞沉眠听见响动,抬目过去:“娘,我马上就好。”
林氏这才瞧见俞沉眠的小脸,灰败暗淡,眼下一片乌青,她担心道:“昨晚没睡好吗?”
俞沉眠淡淡道:“睡不着。”
林氏叹下一口气:“我在外面等你。”
俞沉眠扫了眼纸上墨迹,轻吹了吹,将其对折,出门放在了大厅。
等一切收拾妥当之后,俞沉眠便与林氏集合,一起上了马车。
车声辚辚,俞沉眠闭眼靠在车壁上,街上的喧嚣声传入车内,俞沉眠眉头轻动,睁开疲惫的双眼,白皙的手掀开帘子,最后再看看中苏城的人与物。
没想到这么快就要离开了,俞沉眠手指无力松开 ,帘子轻飘飘掩住嘈杂的环境。
“不舍是难免的,过一阵子就好了。” 林氏瞧俞沉眠坐立不安,劝她道。
俞沉眠垂眸,凄凉一笑:“时间真能治愈一切,那么我就不会来中苏城了。”
林氏唇色苍白,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俞沉眠再次闭眼,也不知道是补觉还是因为难受逃避。
旭日高升,马车渐渐驶离中苏城。
大概过了两日,章复池想着俞沉眠与母亲分离,难舍难分,有许多话要倾诉,便没想着去打扰。
直至三日后,章复池实在挂心俞沉眠,又庆幸之前送过她回家,知道地址,便一人前往。
行在街上,章复池顺手带了一些吃食过去,经过长长一条街,七拐八绕的,总算到达目的地。
大门只是虚掩,环扣大锁松松挂在上面,章复池皱了皱眉,心里闪过一丝疑惑,还是敲了敲下门,等了半晌,无人应答,章复池就推门而入。
踏进院内,青松拂檐,绿意盎然,遍地花草。
可是没有一点声响,莫不是都出门了。
章复池自顾自走进去,大厅的门倒是没有合上,他轻掀衣摆,甫一靠过去,面前的桌椅摆得整整齐齐,桌面整洁干净,连茶盏都是空荡荡的。
章复池脑海里闪过一个不好的念头。
他的心骤然加快,眼角瞥到侧面桌子上的一页白纸,眸子一暗,立即拿过来,章复池隐隐察觉到了什么,可是他又不信,宁愿亲眼看到。
章复池的手隐有发抖,展开白纸,满满一页簪花小楷,章复池满眼不可置信。
“章公子,请允许我以这种方式不告而别,还记得当初我们听的那出戏《梁山伯与祝英台》吗?祝英台与梁山伯倾心相恋,却受到了家族的反对、世俗的阻隔,最终双双赴死,我们两个虽历经磨难,但身份、地位相差千里,与他们何其相似,近来我苦思冥想、辗转反侧,发现我怕了,我退缩了,我与你今后一别两宽,不必找我、等我。另外,请你照顾好张老夫人,帮我向罗姑娘、齐姑娘告别,保重!”
末尾两个字“阿眠”,令章复池喘不过气,他双眸赤红,隐有泪光闪烁,手中的纸飘落在地,而他的心也如这纸般漂泊无依。
原来俞沉眠打定主意要走,那日她亲自下厨,竟是最后的相聚了。
章复池漆黑的眸顿时暗淡无光,他不可置信地跑出去,将整座宅邸翻了一遍,每一处都是空旷无比,可到处都残存着俞沉眠的气息,她仿佛还在身边,章复池倏地落了一滴泪,滚烫炙热,灼人至极。
他哭着哭着竟笑了出来,仔细想着他们间的点点滴滴,俞沉眠没露一丝一毫的端倪,难道他在她心里的分量就这么低吗?或者他们之间的情谊只剩这么一点,她能够轻而易举地抽身离去。
身份、地位又有什么要紧,他不在意,也不会轻视了俞沉眠,他有能力保护俞沉眠,绝不会让她受到任何欺负,她为什么不问问呢?
章复池失魂落魄地走出院落,手里紧握着那页信纸,俞沉眠毫无牵挂地走了,独留他一人留恋不舍,这又是什么道理?
章复池脚步悬浮,浑身的魂仿佛被抽去了一般,跌跌撞撞走在街上,撞了人都无知无觉。
暮色四合,夕阳如一碗血洒在了天际。
章复池踉跄跨入章府,千山忙不迭过来搀扶他。
“公子,您怎么喝了这么多酒啊?您这是干什么去了?”
千山捂着鼻子,又扇了扇风,一脸抗拒道。
章复池一把抓住千山的衣襟,双眸像是染了血般,将他推开:“滚开。”
千山接连后退两三步,稳住身形后又跑过去扶着章复池,做好被推开的准备:“公子,您怎么了?”
章复池眸色晦暗,眉间浮动着戾气:“你为什么要走?难道章府真是什么龙潭虎穴?”
“公子,您在说什么啊?奴才听不明白。” 千山比章复池低了一个头,勉强撑着他的身体,脸上尽是疑惑,章复池又想推开他,千山霎时间手忙脚乱。
章复池睁开眼睛,认真看着千山,几乎是将他当成俞沉眠,嗓音低哑悲痛:“章府有我,你为什么还要走?”
“能不能不要走,留下来。” 章复池的声音近乎哀求。
千山极少见到他这副模样,此下焦头烂额,后背发凉。
章复池紧拽着千山的衣袖,已经是神智不清了。
千山扶着他,赶紧看看四周,生怕遇见薛氏。
趁无人,千山赶忙扶他进了房间,又唤了几个侍婢过来服侍。
章复池昏睡在榻上,口中还呢喃着,迷糊不清。
经过几天几夜的路程,俞沉眠早已回到了虞州,这是她自小长大的地方。
最开始几天,俞沉眠做事不顺,三魂丢了七魄,连与林氏对话都是神思状态,实在让林氏担心。
再后来,俞沉眠便待在书房不出门,不停地作诗作画,让自己彻底处在一个忙碌的状态。
俞沉眠想她大概是失心疯了,从前的她理智正常,做事一心一意,现在她总也集中不了注意力,她是搭错了哪一根筋吧。
她克服着自己的思绪游走,尽管如此,她总情不自禁地想到那个令她魂牵梦萦的人,他的恣肆妄为、举止声貌,俞沉眠牢牢记在了心中。
俞沉眠苦笑,他们以后不会再相见了,没有机会了,她的心泛起密密麻麻的酸疼,霎时,鼻子一酸,眼泪便涌了出来。
如此,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