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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茶楼里的胭脂印 灯点起来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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灯点起来时,屋里亮得晃眼。
“殿下,用些莲子羹吧。”阿沅小心把碗搁下。
云卿没动,盯着烛火看了会儿,忽然笑了。
“阿沅,你说冰化了会是什么样?”
阿沅愣住,老实摇头。
“奴婢不知道。”
“本宫也不知道。”云卿坐下搅了搅碗里的莲子,“所以才想看看。”
她舀了一勺,甜得发腻,索性推开碗。
“撤了吧。”
阿沅端碗退下。云卿走到妆台前,铜镜里的人妆有些花了。她扯下珠钗,长发散下来遮住半边脸。
手指无意识抚过眼角那道细疤。
七岁爬树摔的。太后当时抱着她哭,说姑娘家脸上留疤可怎么好。
她倒觉得挺好。
像道记号。
外头起了风,窗棂咯吱响。这一夜睡得不太踏实,梦里碎碎乱乱的,天快亮才迷糊睡着。
次日清晨,阿沅捧着宫装进来。
“殿下,该更衣了。”
辰时三刻,马车驶出公主府。
云卿掀开车帘一角,晨间的市井热闹得很。她看了会儿,忽然开口。
“停车。”
车夫勒住马。
“殿下,太后娘娘还等着呢……”阿沅急道。
云卿理理衣袖,抬眼看向斜对面巷子。
“逛逛。”
阿沅顺着她视线一看,心里咯噔一下。
府前街。刘记蒸饼店。
“殿下,沈公子昨日才说过……”
“他说他的。”云卿步子没停。
刘记蒸饼铺里白茫茫一片热气。
伙计眼尖迎出来:“姑娘您来了!”
云卿没动,视线扫了一圈。
“那位展大人,今日没来?”
“刚走!”伙计搓手笑,“就前脚后脚工夫。”
走了?
云卿挑眉转身就往巷子另一头走。阿沅小跑跟上,急得直跺脚。
巷口连着宽街,行人却少。她左右张望,没见着人。
眼角余光瞥见斜对面茶楼二楼窗口。
绯红色官服一晃。
云卿脚步顿住,嘴角慢慢扬起。
她理理鬓发,抬脚往茶楼去。
二楼靠窗坐着两人。
展昭背对楼梯,低头看卷宗。对面清瘦书生手指在桌上轻敲。
云卿上来时,书生先瞧见她话头顿住了。
展昭回头。
四目相对。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只眉头几不可察蹙了一下,起身拱手。
“殿下。”
“展大人,好巧。”云卿笑吟吟走到桌边。
对面书生也起身行礼:“开封府公孙策,见过殿下。”
云卿打量他两眼。
陆管事提过,开封府的师爷,脑子极好。
“公孙先生。”她点头,“本宫打扰二位了?”
“不敢。”公孙策推推眼镜,示意小二添茶。
云卿在展昭旁边空位坐下。位置窄,袖口擦过他手背,触感微凉。
展昭往旁边挪了半分。
很小,但云卿看见了。
她没在意,托腮看桌上摊开的卷宗。密密麻麻的字,朱笔勾了圈。
“展大人查案?”
展昭“嗯”了一声,合上卷宗。
“公务。”
两个字堵死后话。
云卿也不恼,转头看公孙策:“方才听见‘户部’‘钱粮’?”
公孙策看展昭一眼。
“回殿下,一桩旧案,展护卫核实细节。”
“旧案啊。”云卿端茶杯抿了一口,茶是凉的,她皱眉放下,“听说牵扯户部一位钱主事?”
桌上静了静。
展昭抬眼,眼神沉了沉。
“殿下从何处听来?”
“随口听的。”云卿笑得无辜,“不能问?”
展昭没说话。
公孙策接过话头,嗓音平稳:“殿下关心朝政是好事。不过案子尚在查证,不便多言。”
话说得客气,意思明白:别打听。
云卿挑眉,没再追问。手指敲着桌沿,视线落在展昭侧脸上。
他坐得笔直,下颌线绷得紧。
生气了?
她忽然觉得有趣。
“展大人。”她放软些,“昨日甜水巷的东西,赵老夫人可还喜欢?”
展昭转眼看她。
眼神深得像潭水。
“殿下厚赐,老夫人惶恐。”他说,“往后不必费心了。”
又是这句。
云卿笑了:“惶恐什么?本宫日行一善,不行?”
展昭沉默片刻。
“殿下,”话低了些,“展昭一介武夫,担不起这般关照。”
“谁要你担了?”云卿歪头,“本宫高兴,不行?”
展昭不说话了。
公孙策在一旁开口:“殿下,展护卫公务繁忙,恐无暇陪殿下闲聊。若殿下无事……”
“谁说无事?”云卿打断他,眼睛还看着展昭,“本宫就是来找展大人的。”
她往前凑了凑,压低声音。
“你那案子,需不需要本宫帮忙?”
展昭抬眼。
“殿下说笑了。”
“没说笑。”云卿认真道,“宫里宫外本宫认识人多。有些事,开封府不好查的,本宫说不定能打听。”
展昭盯着她看了几息,缓缓摇头。
“不必。”
两个字,干脆利落。
云卿脸上笑意淡了点。
她靠回椅背,手指转腕上镯子。翡翠凉沁沁的,像块冰。
“展大人,”她慢慢道,“你是不是觉得,本宫在跟你闹着玩?”
展昭没回答。
但眼神说明一切。
云卿忽然觉得没意思。
她站起身,袖子带倒茶杯。凉茶泼出来,在卷宗上洇开一片深色。
展昭抬手去扶,手指碰到她手背,又迅速缩回。
像被烫到。
云卿看在眼里,嗤笑一声。
“行了,不耽误二位办公。”她往楼梯口走,两步后停住回头。
“展大人。”
展昭看着她。
“你那案子,”云卿说,“牵扯十五年前军粮,对吧?”
展昭瞳孔微微一缩。
公孙策也抬起头,眼睛眯了眯。
云卿笑了,这次笑得真心实意。
“巧了,”她说,“本宫那时才三岁,但宫里有些老人,记性好得很。”
说完不再停留,径自下楼。
脚步声渐远。
二楼窗边,展昭和公孙策对视一眼。
公孙策压低声音:“她怎么知道?”
展昭没回答,看着卷宗上那片茶渍。墨迹晕开了,模糊几个字。
“不对劲。从刘记偶遇,到甜水巷,再到今天……太刻意。”
展昭沉默。
“她在查你。”公孙策下结论,“或者说,试探你。”
“为什么?”
“不知道。”公孙策摇头,“但肯定不是‘觉得好玩’。”
他顿了顿:“你打算怎么办?”
展昭合上卷宗,站起身。
“查案。”
两个字干脆利落。
公孙策一愣,随即笑了:“也是。管她什么心思,案子总要查。”
展昭点头下楼。
走到楼梯口,脚步顿了顿,回头看了眼云卿坐过的位置。
桌上留半杯凉茶,杯沿沾一点胭脂红。
很淡。
他收回视线,快步下楼。
茶楼外,云卿已上马车。阿沅小心翼翼觑她脸色。
“殿下,现在进宫?”
“嗯。”
云卿靠车壁闭着眼。外头街市声模模糊糊传进来,吵得很。
她揉揉额角,忽然开口。
“阿沅。”
“奴婢在。”
“你说冰捂不热怎么办?”
阿沅想了想:“那就换一块捂?”
云卿笑了。
“说得对。”她坐直身子理理衣袖,“捂不热,就换一块。”
马车驶向皇城。
车厢里安静下来,只有车轮辘辘声。云卿望着窗外倒退的街景,手指在膝上敲着。
一下,又一下。
过了好一会儿,她低低笑出声。
“有意思。”
阿沅没听懂,也不敢问。
马车穿过宫门,甬道长而暗,两侧宫墙投下大片阴影。
云卿脸上笑意慢慢淡了。
她抬手,手指抚过眼角那道疤。
很轻。
像碰什么易碎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