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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对峙 窗外风声低 ...

  •   窗外风声低沉,夜色如墨,烛火在风里轻轻一颤,药汁的苦气顺势弥漫开来。

      利水的汤药灌下去,待到傍晚药效渐起,沈玦身下便开始淋漓不尽。几乎每隔一炷香的功夫,苏月便得替他更换一次垫布。

      她像是不知疲倦般在屋里来回忙碌着。那双手常年握剑,指腹带着粗糙的薄茧,可替他清理时,动作却沉稳轻柔,明知道他胸腹以下知觉尽失,也依旧小心翼翼,生怕弄疼了他。

      沈玦将她的用心尽收眼底,却也深知这一路风餐露宿,两人皆已是强弩之末,如此无休止地折腾下去,只会徒增她的负担。

      于是第二剂药下肚时,他缓缓开口:“不用给我穿裤子了。”

      苏月替他拭去唇角药渍的手蓦地一顿,抬眸看他。

      沈玦的眼里一片沉静,声音极低,却很平稳:“把夜壶直接搁在腿间便好,省得你一趟趟折腾。左右我动不了,碰不翻的。”
      语气里带着一点置身事外的随意,轻描淡写的为两人眼下的困局,给出了一个最稳妥的对策。

      苏月深深地看了他一眼。她如何不知,他不过是不想再麻烦她了。
      从最初僵硬地抗拒,到如今主动平静的退让到这般境地,他未曾抱怨过半句命运不公,只是用尽全力,反复尝试着与这具不堪的身体达成一种和解。

      她沉默片刻,终究是顺了他的意。

      她俯身利落的将小壶稳稳安置好,又细心地用几个软枕将那双毫无知觉的腿抵住,固定住姿势,防止他无意识地痉挛踢翻器物,才扶着他重新躺好。

      沈玦的身子微微陷进软垫里,长睫垂落,目光微阖,遮去了眼底所有的情绪,安静的小憩。
      苏月则端起空了的药碗,重新坐回案前,背对着他,低头继续准备下一剂汤药。

      只是不多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骤然划破了这难得的静谧。

      “砰——”房门被人猛然撞开。
      伴随着刀剑相击的清脆声响,一群衙役裹挟着夜风的冷意冲入房内,肃杀之气将原本的安宁撕得粉碎。

      苏月倏然起身,目光凌厉的扫向来人,手下意识的按上了腰间的软剑。

      沈玦亦是顺着响动微微抬眸,目光淡淡掠过满屋带刀的官兵,一言未发,只是垂下眼帘,目光落在自己的身体上。

      他的下半身,现下仅靠一层宽松的长袍下摆虚虚罩着,堪堪掩住最隐秘的所在。
      一双枯瘦的腿,毫无生气地瘫在榻上,膝盖微曲,脚踝无力地软垂着,脚尖以一种古怪的姿态向外撇去。而无力的腰腹紧紧陷在背后的软垫里,任他如何努力,也无法摆出一个真正“端正”的坐姿。
      而他的视线之外,一阵极其细微的、滴滴答答的水声,正顺着他敞开的衣摆底端,不受控制地落入腿间的夜壶里。

      那是一种无法掩饰的残态。
      无论他再如何谨慎布局,这具身躯的破败,依旧是一目了然的事实。

      周遭一片寂静。
      甚至连那群闯入的官兵都不由自主地愣怔了片刻,目光落在他身上,神色或愕然,或震惊,亦或是带着一丝本能的轻蔑与不屑。

      沈玦看着他们,眉眼沉静,嘴角却微微抿起,竟似轻笑了一下。
      命运似乎总爱这般猝不及防地给他“惊喜”。
      眼下情势,他一时竟分不清,是此刻衣衫不整被众人围观的尴尬更甚,还是此前苏月替他抠出宿便时的屈辱更为难堪。
      而满室刀光剑影,生死一线,他此刻竟还荒谬的有几分闲心,来品味这两杯苦酒之间,何者更甚一筹。

      罢了,他缓缓收敛思绪,抬起眸子,神色未变,语气亦如常:“稍等。”
      言辞平淡,仿佛是寻常故友来访,他在请客人们稍候,待他更衣整理后再行相迎。

      领头的县令微微一愣,似是被他这不怒自威的沉静气场所慑,一时竟真的未作催促。

      沈玦偏过头,轻声唤:“苏月。”

      苏月心领神会,上前一步,用身体严严实实地挡住那些探究的目光,熟练地替他穿妥了亵裤和外袍,掩去了所有的不堪。

      复又蹲在榻前,双手伸入他的膝下,将那双僵硬瘦削的腿缓缓扶起。
      失去知觉的双腿日渐萎缩,足踝更是半点不受控,到了如今,沈玦已然无法穿稳寻常的鞋履,每每稍一挪动,便会自行滑落。
      苏月细细看着手中那双过于单薄的脚掌,指腹在他全无血色的足背上停了停,从怀中取出一对细长的布带,一圈一圈,将鞋子稳稳的绑在了他下垂的双脚上。

      她绑得极稳,极紧。
      仿佛要用这样的方式,去稳住他最后一点摇摇欲坠的体面。

      沈玦垂眸,静静地看着她的动作。
      直到一切收拾妥当,方才重新抬眼:“走吧。”
      他的声音依旧平静,仿佛一切尽在掌控之中。而那双被布带束紧的脚,静静地垂落在榻侧,一动不动。

      他们二人被“请”到了县衙的一间偏厅。

      屋内灯影摇曳,微风自半掩的窗棂间穿梭而过,带起一丝难以察觉的寒意。堂中的花梨木桌椅摆放的整整齐齐,红泥炉中的余火尚存,氤氲的热气缓缓上升,模糊了案几上的茶盏,也模糊了何枢眼中难辨的情绪。

      沈玦被苏月扶着,缓缓靠坐在圈椅上,双臂死死撑着扶手上,竭力维持着自身的平衡。
      可即便如此,青衫下的脊背依旧难掩佝偻,单薄的肩膀微微垂着,双腿安静地搁在椅前,膝盖微屈,双足软弱无力地倒向一侧,脚踝微微斜着,哪怕有布带绑着,鞋履依旧显得松垮。

      何县令神色微动。
      若非亲眼所见,他实在难以将眼前这副单薄孱弱的残躯,与传闻中那个曾在朝堂之上执笔定局、搅弄风云的沈太傅联系在一起。

      不过哪怕身陷囹圄,沈玦的神色之间依旧不见半分仓皇,只是目光淡漠地望过来,仿佛身处的是惯常高坐的庙堂。

      何枢敛去眼底的异色,手指轻叩案几,反复打量起眼前人。

      “早闻沈太傅大名,乃是太子东宫的中流砥柱……”他顿了顿,目光毫无顾忌地落在那双死寂的腿上,声音缓缓沉下来:“只可惜了,天妒英才。”

      沈玦却并未被这明晃晃的刺探激怒。
      受伤不过月余,他已被迫飞快地习惯了这种夹杂着怜悯与轻蔑的目光。

      见他无甚反应,何枢身子微微前倾,语气里多了几分探究:“太傅名满天下是不假,只是不知道‘此事之后’……太傅以为,自己的手中还能有几分筹码?”

      沈玦终于抬眼,迎上县官的视线,苍白的唇角极轻地勾了一下:“往后的事,大人不知,沈玦又如何知晓?只是既然前程未明,便更应当小心行事才是。”
      语速不疾不徐,是惯有的从容。

      何枢目光一凛。
      他明白了,面前之人虽双腿皆废、行动受制,却也绝不是可以轻易被人拿捏的。
      于是,他没敢再顺着话头试探下去,反而干笑一声,兜转起无关紧要的客套来。

      沈玦微阖眼睑,沉默不语,静静听着他的恭维。

      ——此人尚未做出决断。
      ——他在观望。
      ——他在犹豫。

      沈玦的唇角微微一勾,隐约浮现一抹了然的笑意。
      这人并无主见,不过是个想要顺势而为的墙头草。京中局势未定,他不敢贸然站队,便先行将他们扣押,以期待局势明朗,再决定是杀是留。
      只是犹豫本身,便是破绽。

      沈玦忽而低低地叹了一口气:“其实,沈某认得大人。”

      何枢微微一怔,抬眸看向他。

      沈玦缓了缓气息,语调不紧不慢,宛如在道述一桩旧事:“山西何氏,百年书香。大人二十岁及第,当年那篇《治河疏》名动一时,何人看了不赞一句‘字字珠玑,国之栋梁’。”

      听见《治河疏》,何枢的手指猛地收紧,眼底闪过一丝的震颤——那是他早已蒙尘的岁月。

      沈玦看着他,声音转轻,却依旧带着剥皮削骨锐意:“那时候的何大人,敢为灾民开仓,敢斥权贵贪墨,何等的磊落傲骨!只可惜,世道险恶,权臣当道。你秉公执法,换来的却是三次上书被驳,连降三级,发配至此。”

      屋内的光影映在县官脸上,他嘴角紧抿,神色不自觉的一点点灰败下去。

      “从那以后,大人便收起了锋芒,学着和光同尘,谨守中庸之道。” 沈玦的目光如有实质,直直刺入对方心底,“可何大人,你退让了这么多年,这世道,变好了吗?”

      何枢的呼吸猛然一滞,端着茶盏的手竟微微发起抖来。

      “你想要明哲保身,可那两位争嫡的皇子,又岂是能容人的明主?”
      沈玦微微喘息,语速却越来越快,字字掷地有声:“晋王残暴,去年仅因左都御史拒绝同流合污,便下令将其家眷尽数沉江;赵王贪婪,纵容亲信在北疆借剿匪之名劫掠百姓,杀良冒功!这二人若上位,朝堂之上,哪里还有普通人的活路?”

      “晋王赵王,皆是无义之枭雄。大人今日若将我交出去,固然能换一时安稳,可异日新君清算,何氏一门的百年清誉,必将沦为乱臣贼子的踏脚石!”

      何枢被骤然戳中心事,手中的茶盏不自觉的晃出了几滴。

      大约是端坐终究吃力,沈玦话到此处,亦是胸膛剧烈起伏着,冷汗已然湿透了里衣,双腿微微痉挛着,带得他的身体几不可察的一晃。

      但他很快稳住声音,继续下去:“我与东宫共进退。而东宫,乃是陛下亲封的正统。”

      “何大人,你妥协了半辈子,这一次,还要继续随波逐流,把山西何氏的傲骨填进泥潭里吗?今日,何不给自己选一条无愧于先祖的正道?”

      屋内寂静无声。

      “沈大人所言极是。”良久,何枢终于长长地叹息了一声,眼中的世故像是被什么轻轻擦去了:“下官虽不才,却也分得清轻重。您大可放心,何某绝不会将二位交与那两位的手中。”

      沈玦苍白的唇角微微一弯,略一颔首:“多谢大人明义。”

      然而,挣扎褪去后,他的眼底依旧是一层老辣的算计。

      只见何枢站直了身子,退后半步,语气亦随之转冷:“只是……眼下外头风声鹤唳,四处皆是乱局。为了太傅的‘安全’,还是劳烦沈大人在此多盘桓几日。何某人,定会好好招待。”

      图穷匕见。
      京中大局彻底明朗之前,沈玦依旧是他手中最好的筹码。

      话音刚落,几名衙役迅速上前,很快将他们带离了这个屋子。

      沈玦被两名衙役半拖半拽地扔在了一张硬木榻上。失去了软垫的支撑,他无力地倒在被褥里,半边身子别扭地歪斜着。
      他们思及他的身体状况并未另外束缚。

      苏月却没有这样的“优待”。
      她被反剪双臂,结结实实的捆在了屋中央的柱子上。

      很快,门锁咣当一声落下,屋内重新陷入了死寂。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2章 对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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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4.5.2026 Update:朋友们,感觉有点过于疲惫,小小休整一下,明日更新,抱歉! 这本未签约不入v,但真的是小作者XP爆发产物,非常非常非常虐男,大家一定要慎入。 等待期间,欢迎做客隔壁完结文《海棠经雨透》! 另,专栏预收文:《千里自同风》《红烛昏罗帐》《背着国师跑》
……(全显)